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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漏光 时间啊,跑 ...


  •   楝宁已经来云松六天了。

      往常的省队培训一般是在云松市外国语中学,今年则是安排在云松大学。云松大学是省里最好的大学,在整个东部地区都名列前茅。

      他们的住宿是在云松大学的数统学院的研究生宿舍六楼。宿舍公寓是罕见的双人间,原先是给留学生住的,后来才改成研究生宿舍,一共七层。

      楼层阳台和顶楼天台都还没有锁起来,偶尔会看到本校学生愁容满面地蹲在那里抽烟。

      任楝宁一个人站在宿舍走廊尽头的阳台上,他熟练地点开通话记录的第一个联系人。

      “嘟嘟嘟——”等待期间,他用手里的拐杖轻轻敲打着空心的不锈钢栅栏,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声。

      狭窄的空间里,余留着淡淡的烟味,地上还残余着一点烟灰和刚被踩灭的烟头,楝宁皱着眉头,看着楼下的大学情侣依依不舍地告别。

      “楝宁。”电话很快拨通。

      任楝宁立马停下手里的动作,“李履安。”他的疲惫一扫而空。

      “今天做什么了?”电话那头问。

      “上课、刷题、限时考、讲卷子,每天都是这些事情。”楝宁嘟囔着。

      “昨天你跟我说,你终于跟你室友说上话了。他叫什么名来着?”履安认真思考了一番,“哦!罗焱。你今天也跟他一起上下学了?”

      “嗯。”楝宁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我们今天还一起吃饭了呢。”

      “哦。”李履安的语调一沉,“你室友,长得好看吗?”

      昨天因为时间不够了,他没来得及多问这个人的事情。

      “啊?还行吧,板板正正的。”任楝宁故意说道,“他数学超级好,老师说他是天才儿童来着。”

      “这样啊。”李履安的醋坛子都要翻了,“那你跟他聊天了吗?都聊什么了?”

      “我想想啊,聊得还挺多的。他跟我说了他家里有爸爸妈妈,还有一只腊肠狗,他喜欢和妈妈一起去遛狗。”

      任楝宁又说,“罗焱可有意思了,不过他都是自顾自的说,我在旁边听着。”

      “电视剧里不也是这样演的吗,他们这种智商超群的数学天才,都比较自我,情商低。”李履安尽量客观地说。

      “嗯,可能是自闭症多多少少都有点这样的情况吧。”楝宁说,“有自己的世界,不受外界影响。”

      “啊?”李履安后悔自己话说早了,“他是自闭症啊?”他咳嗽了两下,“那他确实很厉害。”

      “嗯。而且他才14岁哦,真的是天才。”任楝宁由衷地感叹道。

      “这么小啊。”履安松了口气,“还是个小孩子呢。”

      “之前他都一个人独来独往的,跟我一样。”楝宁继续说,“我们俩的情况都比较特殊嘛,这也可能是他愿意和我说话的原因,虽然前面几天他也不理我。”

      “我听说,他们这样的孩子都很直率,直觉很准。他们看不懂正常人社交时的弯弯绕绕。只能通过人表现出来的言语、动作、表情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

      “这说明,任楝宁,你通过了他的考验。他判断你是好人,不会伤害他的人。”

      “真的吗?”任楝宁明显高兴了很多。

      “嗯。”履安的声音笃定。

      “陈达,他有没有找你的麻烦?”他顺势问。自从他知道陈达也会参加省队培训,他就提心吊胆的。

      “那倒没有,陈达都没跟我说过话,我看见他也会绕开。他和云松一高的那几个一起玩,我们平时接触得不多。”任楝宁如实说,他知道李履安在担心什么。

      “不过,我担心他会针对罗焱。”他继续说,“罗焱应该是铁定能进省队了,我怕陈达嫉妒他,给他使绊子。”他补充道,“希望是我想多了。”

      “任楝宁。”李履安的语气严肃,“就算真的发生什么,立马告诉老师,让他们来处理。你不要和他硬碰硬,知道吗?”

      “我这个身子骨,怎么跟他硬碰硬啊,根本打不过他。”他笑了。

      “所以才说不要硬碰硬,交给老师就好。”李履安语气放软,“我回来会检查的,要是你身上有一个伤口,我都会去找他。”

      “知道了知道了。”任楝宁说,“我答应你。”

      李履安听到他的话后才放心下来,“楝宁,你今天也想我了吗?”

      “嗯。”任楝宁应了一声,“想了。”

      “怎么这么冷淡啊,跟离开之前的任楝宁简直判若两人。”履安故意逗他。

      “李履安!”任楝宁故作恼怒。

      “哈哈哈哈。”李履安不住地笑。

      任楝宁拿他没办法,又认真、完整地重复了一遍,“我好想你,李履安。”

      对面的笑声一滞,随后是最简单又无比心动的告白回应,“我也是,我好想你。”

      “哎呀,我要去休息了,挂了。”楝宁被他说得脸有点烫。

      培训期间不可以玩手机,楝宁他们需要把手机放到手机袋里,只有晚上休息的时候才能拿回来。每天晚上,他都会和李履安这样煲电话粥,这是他一天里最期待、最放松的时候。

      任楝宁拿着手机往宿舍走,安静的走廊里能听到拐杖轻轻叩击地板的声音,声音很小,轻快而具有节奏。

      “任楝宁?”前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走廊的声控灯被他的声音惊醒——是陈达。他站在自己的宿舍门前,一只手掩着门把手,不知道是要进门还是出门。

      任楝宁的动作一滞,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他攥紧手机,屏幕亮起还能看到履安刚刚发来的那条“晚安。”的消息通知。

      “陈达。”他的声音警惕。

      “怎么看见我跟看见鬼似的。”陈达的声音在走廊回荡,“我是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出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就刚刚出来。”陈达笑着说,“吓到你了?”

      “没,没有。”任楝宁强装镇定。

      “那就好。”陈达的反应出奇地有礼貌。

      “任楝宁。”他问,“你每天都这个时候出来打电话嘛?”

      “嗯。”

      “真好,还有人可以打电话。”陈达继续问,“那你宿舍还有人吗?”

      “我室友在。”任楝宁回答他说。

      “罗焱?”陈达问。

      “嗯。怎么了?”任楝宁听到他喊罗焱的名字,瞬间警惕起来。

      “啊,没事。”他看了一眼任楝宁,“你放心,我不会干嘛的,以前是我年少不懂事,现在都这么大了,早就不那么冲动了。而且我又不是傻子,现在找事,万一被取消选拔资格了怎么办?得不偿失。”

      “算了,你早点回去吧,晚安。”说完他就自己进去了。

      任楝宁也回到宿舍,罗焱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了。他笔直地平躺在床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被角放在脸前,眼睛死死盯着左手腕上的手表。

      “任楝宁,你晚回来了五分钟三十一秒。”任楝宁屁股还没来得及坐到床上,就听到罗焱说。

      “你说最迟十点三十分会回来。”他摇了摇头,眼睛偏向别处,“撒谎是不好的。”

      “我在外面遇到了个人,然后就多耽误了一点时间。”楝宁表情难堪,“对不起啊,下次我按时回来。”

      “没关系,三火原谅你。”罗焱叫自己三火,他说这是他妈妈给他取的小名。

      “谢谢你,三火。”任楝宁松了一口气。

      “不客气。”罗焱又问,“任楝宁在走廊遇到了谁?”

      “陈达,你认识吗?”任楝宁问。

      “三火不认识陈达。”罗焱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卡顿,像没有机油的机械零件。

      “那希望你一直不认识他吧。”任楝宁心里想。

      “任楝宁,你,你还有十分钟十五秒可以刷牙洗脸。”

      “哦,好好好。”任楝宁立马拄着拐去洗手间。

      洗漱完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想着刚刚陈达所说的话。

      “他什么意思呢?是真的改过自新了?还是装的?”他也搞不清楚,心里一团乱麻,不免多翻了几个身。

      “算了,看看他后面会不会有什么小动作再说吧。”他抱紧了双臂。

      一米宽的小床,只够睡一个人。

      洗手间窗帘没有拉严实,从外面透出一点光,照在床边的墙上。任楝宁又翻了个身,看着那束光打在的位置。冷白的光束边缘弥散,直愣愣地扒在墙上,形状难看,勾不起任何修辞的欲望。

      任楝宁突然觉得后背很冷,风好像灌进了被子里。他不由得把被褥往后掩了掩,依旧是冷。

      如果李履安在,他一定会一边立马贴上来,一边又打趣他一句“冷骨头”,然后整个夜晚,他的后背都会被温暖包裹住。

      “好想李履安啊,想立马看到他。”他皱了下眉头,“时间啊,你跑得快一点好吗?”

      接下来的三天,陈达也没有来找任楝宁和罗焱的麻烦。

      “难道是我把他想太坏了?”他这样想着。

      这几天和罗焱的朝夕相处中,任楝宁越发觉得罗焱是个很纯真无邪的孩子。

      罗焱的书包上挂了个巴掌大小的编织小熊挂件,是他妈妈给他做的。他喜欢把包带拉到最紧,然后紧紧地背在背上,然后一只手摸着那个小熊挂件,一定要确保它的正脸朝外才行。

      “为什么不用别针固定一下?”任楝宁问。

      “不行,不行,针会让嘟嘟很疼。”嘟嘟是那个编织熊的名字。

      他吃饭的时候一定要用筷子把所有的菜挑出来,按照从小打大的顺序摆成一排,然后再一个个吃掉。

      “这样菜都冷了啊,三火。”任楝宁有一次看他摆弄了五分钟的糖醋里脊肉块,忍不住说。

      他只是摆手,“三火喜欢这样。”

      他对数学有着出乎常人的兴趣,只要是他认定的,就绝不会让步,因此经常和教授、老师对于一些题目的解题过程和答案产生争论。

      “三火,算了算了。老师这个方法也是对的。”周三的课上,任楝宁看着讲台上的教授因为罗焱质疑他的讲解,气得脸都红了。

      “不对!这个方法不是标准解法。”他也气得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在过道里走来走去,一直低着头念叨“不对不对”。

      他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这样喃喃自语,有时候还会抓自己的头发和耳朵,但却没有伤害过别人。

      虽然也有人说他是个怪胎,但大多数人对他的数学能力心服口服。所有人都默认罗焱一定会进省队,而且很大概率能冲到国一。未来会保送是板上钉钉了,可谓前途一片光明。

      而任楝宁,虽然他在安南是第一名,在这个数学高手如云的培训班里,却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他对此早已有心理准备,所以心里倒不是特别难过。他只想快点结束培训和考试,早点见到李履安。

      可他又因为之前与外婆关于自己未来规划的分歧而有点不想见到她。他自然知道外婆是为自己考虑,可是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告诉他:留在安南学数学,绝对不是他想要的。

      可他想要什么?他也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他想要和李履安一起离开安南,去木浦这样的大城市。剩下的,先交给时间吧。

      他不喜欢这种不确定性,但又想要相信他和李履安。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又恐惧又期待,就像是在追连载的漫画。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上课,之后再参加两天的选拔考试,这件事就告一段落。

      “平安顺利地度过这几天,就可以回家了。”任楝宁默默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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