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织锦官》丑贞吉

35、归隐之心益盛 大

　　大殿里只剩了他们二人，但嵇望躲在帘子后面，迟迟没有开口的迹象。

　　沈徽名左等右等，空气安静的让她有些焦躁，于是猜测皇上是想让自己先开口，她对着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拱手道：“皇上，臣沈徽名回京复职。”

　　嵇望只闷闷“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沈徽名瞥了一眼皇上的方向，虽然看不清细节，但只看姿势也不像是在做别的事顾不上她，倒像是一直在盯着她看，不过沈徽名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可怕的猜测，自我安慰他兴许是在闭目养神。沈徽名大着胆子继续说：“臣这就将在太仓所历之事详尽复述给陛下。”

　　“不必，朕都知道。”嵇望总算开口，又补充了一句，“许按察使呈上来的案卷都记录在案。”

　　对这案子沈徽名虽另有一套看法，但苦于证据不足，眼下并非是说出来的好时机。

　　忽然她听见皇上重重叹了一口气，然后吟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诗：“朝识晚不识，欲晓不能晓。”

　　这哑谜一念完，沈徽名僵在原地，一句话也不敢回，心中翻江倒海：“这人忘了我还有‘文盲’的称号扬名在外吗？我可没什么文化，皇上你不能这么试我啊。”

　　所幸皇上似乎只是感慨一番，并没有继续为难沈徽名，总算谈起了正事：“朕叫你来有另一件要紧的事，想必杨达已经告诉你了，就货物灭失一案，天方国使臣要求巨额赔偿。他们的理由是货物既是在我海土失火，是永昌国未尽到保护义务，理应赔偿。”

　　“臣已听说，”沈徽名松了一口气，庆幸话题终于回到了她能理解的领域，她连忙道，“使臣要求的是由我永昌国承担全部责任。”

　　“朕正为此事头疼，无非是赔偿与不赔，你可有何见解？”嵇望道。

　　沈徽名严肃地说：“微臣认为，皇上心中已有答案。”

　　话毕，嵇望不复言，大殿中又陷入了沉默，他在幕帘之后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等他再度开口，却仍然是一副淡淡的语气，波澜不惊，没有任何感情：“哦？你倒是说说，朕心中有什么答案？”

　　“您一定已经知道事情已是定局，若另有他法，定不会烦心到此等地步。”沈徽名顿了顿，继续说，“是不是合同有问题？”

　　沈徽名的猜测鞭辟入里，直中要害，嵇望的嘴角渐渐挂上一抹笑容，但他仍然故作无动于衷，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沈通事。”

　　沈徽名知晓这是使臣在合同上动了手脚，极少参与海外交易的永昌国缺少这方面的常识，一不留神便吃了亏。然当时并不是她与使臣签订的合同，究竟是哪方面出了问题沈徽名不得而知，可她总归明白一旦是合同上的问题，那事情就很棘手了。

　　沈徽名只能实话实说道：“皇上，臣愿为通译工作尽绵薄之力，这合同纠纷臣实在爱莫能助。”

　　听完沈徽名这番话，嵇望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开口说：“是不能助，还是不想助？”

　　“臣不敢。”沈徽名道，实则她心中两者兼有，毕竟一方面是字面上规定的东西出了问题，事情半成定局，已经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了；另一方面是她奋斗了两辈子，好不容易遇到沈家两夫妇，既无生存之忧，她也想多陪伴一下二老，享受承欢膝下的时光。但沈徽名怎么能讲得这么直白呢。

　　可她没想到皇上看得透彻，只听嵇望说道：“哼，原来是不敢助。”

　　小心思被看穿，沈徽名冷汗都下来了，她说：“只要皇上令下，臣万死不辞。”

　　“朕不用你死。”嵇望道，“听闻你在太仓为这单子尽心尽力，如今怎么又要放手呢？”

　　沈徽名不知该如何回答，和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她深知没人愿意听她的苦衷，实话有时候还不如假话，假话还不如空话，于是她说道：“皇上派臣磨炼一番，臣虽一腔热忱，却白白耽误了时间，不如许按察使经验丰富，一开始就看破了真相。如今臣深知实力不足，朝中无数有才学的大人，皆比臣处置妥当，理当让位。”

　　尽管嵇望不能完全理解沈徽名的想法，最终还是放过了她，他说：“罢了，让你做你势必又要冒险，这事就让别人去跟使臣谈。”

　　沈徽名总算松了一口气，道：“臣领命。”

　　不让沈徽名再掺和这些事也是嵇望的本意，因为以她的胆子总爱弃自身于不顾，本来他以为还要费些功夫才能说服她，没想到沈徽名自己突然想通了。虽然嵇望并不知道让沈徽名做这个决定的原因，他想来日方长早晚会懂，于是他把杨公公叫了进来：“时候不早了，带上两个锦衣卫，送沈通事回府吧。”

　　随后杨公公便与沈徽名一同出宫。本来沈徽名心中也略有些焦急，现在已经这个时间了，时间越晚她反而越平静。出差太仓期间她与沈家夫妇一直保持书信来往，此次回京也是早有通知，不想路上突然拐去了皇宫，耽搁了一段时间，现已是亥时，想必夫妻二人早已歇下，她甚至还考虑要不要回府，不如直接找个没关门的客栈留宿一晚。

　　转过街角，沈府门两侧的两盏灯笼果然已经熄灭了，可门口依旧亮堂堂的，有暖黄色的烛光摇曳。

　　沈徽名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沈夫人怕她看不清路，于是站在门前，提着一只灯笼正在等她。

　　沈徽名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却又在完全看到沈夫人的身影时放慢了脚步，犹犹豫豫地出现在了沈夫人的视野里。

　　沈夫人发觉有人走来，猛然回头，看见是沈徽名，顿时喜上眉梢：“名儿！”

　　沈夫人跑下台阶，笑得像个孩子，她拉住沈徽名的手，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也看不够，口中还时时念叨着：“哎呀，怎么又瘦了……”

　　“娘……”沈徽名开口道，惊觉声调已经有些哽咽。

　　这时一边走过来的杨公公笑着施礼道：“沈夫人晚好，皇上命我将沈通事安全送到沈府，现你母女二人既已团聚，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回去复命了。”

　　“杨公公！”突然，一个沉厚的声音传来，从门口走出一个斑白头发，蓄着长须的老头，面容威严，只听他说道，“还不晚，不如到府中一叙。”

　　“不必了，沈部堂，皇上那边还等着呢！”杨公公笑着说。

　　杨公公执意要走，沈部堂便拱手相送，道：“那就失礼了。”

　　看见沈部堂也跟着出来，沈徽名十分惊喜，她笑着说：“爹！你也来接名儿吗？”

　　“胡说！”沈部堂吹了吹胡子，又甩了甩袖子，扭头便往回走，边走还边咕哝着，“我大老远就听你娘在外面吵，出来看看什么状况。”

　　“别听你爹的，我时常与你通信，你爹从别人那里知道的你的消息比我还清楚呢！”沈夫人悄悄跟沈徽名说。

　　沈徽名“嘿嘿”两声，心中那份忐忑荡然无存，一边抱着沈夫人的胳膊，一边跟着沈部堂往府中走，边走边说：“娘，名儿饿了，有没有给我留饭啊？”

　　“当然留了！都是你娘我亲手做的，这次回来就别乱跑了，你可得好好补补你这羸弱的身子骨。”沈夫人笑道，“这月儿越来越圆了，将近中秋，府里早备好了月饼，一并拿出来给你尝尝。”

　　沈徽名听得口中生津，万分期待道：“什么馅的呀……”

　　三个人且笑且谈走回屋内，沈夫人留的饭菜还温热，沈徽名边吃边绘声绘色地讲了这一路的见闻，直到子时才各自回房歇下。

　　没了工作烦扰，沈徽名便常常在府内悠游自在地闲度时光，每天到了饭点就上桌吃饭，吃完就晒着太阳睡觉，偶尔有点闲情雅致就拉着婢女下棋。

　　沈夫人和沈部堂也多了许多机会与沈徽名闲谈，多少了解了一些她目前的打算，得知她不再想混迹官场，愿意留在家里清闲度日之后，二人甚是欢喜。

　　沈徽名早就知道二老对她这个决定一定是十万个同意，一开始她也十分惬意，但很快她就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有些欠妥了。

　　这日，沈夫人敲开了沈徽名的门，却发现这个小房间早已模样大变，多了许多她无法理解的机关。

　　“名儿？”沈夫人走进房门，却并未见到沈徽名的人影，试探着喊了一声，仍没有人回应。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房间的后墙早已被打穿，有一个水轮一样的，有许多扇叶的圆形嵌在里面，她听见水流从屋檐上流下，水打在扇叶上，这圆状物就跟着旋转，一阵阵清凉的风随之而来，整个房间都凉风习习。

　　沈夫人刚想仔细研究一番这精巧的东西，就听见沈徽名从卧房走出来，笑嘻嘻道：“娘，你找我？”

　　沈夫人回过神来，奇怪地问沈徽名：“这是什么，这东西竟能送出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