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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理念相悖,针锋相对 晨雾未散, ...

  •   晨雾未散,林间小径湿漉漉的。

      南栖月追了三个时辰。

      天光从叶隙间漏下,在林间铺出斑驳光影。她脚步很轻,腰间铜铃用布条缠住了,免得发出声响。手中青铜罗盘的指针始终固执地指向东北方向,微微震颤,像一颗不安的心跳。

      妖主残息。

      这四个字在她脑中反复翻涌,与昨夜那张清冷的面容重叠——轩辕烬宸,人间第一渡妖师,袖中藏着一盏囚禁万千妖魂的青灯。若说这样的人与万妖之主有关,岂非天大笑话?

      可罗盘不会骗人。

      南栖月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树下,从怀中取出水囊抿了一口。清水润过喉咙,却化不开心头的烦躁。她闭上眼,昨夜情景又浮现:那人指尖金纹亮起,花妖化作绿光没入灯中,他说“直到我死”时那种轻描淡写的疲惫……

      “你也在困惑,对不对?”

      忽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南栖月浑身一颤,水囊险些脱手。她猛然睁眼,右手已扣住三枚银针——

      却没有人。

      只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是错觉?她皱眉,凝神细听。那声音又响起了,细细的,柔柔的,像是女子贴着耳畔低语:“你在想,他到底是怎样的人。明明做着最残忍的事,眼神却那样悲伤。”

      “谁?!”南栖月豁然起身,银针在指尖蓄势待发。

      “我在你心里呀。”那声音轻笑,带着某种空灵的回响,“准确说,我在你手里的罗盘中。你昨夜捡到的那点金屑,是他的渡妖印碎片——那上面,沾着我的气息。”

      南栖月低头看向手中罗盘。指针仍在颤动,但边缘那行“妖主残息,百里之内”的小字,此刻竟微微发烫,泛着淡金色光泽。

      “你是……那只花妖?”她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

      “曾经是。”声音里有了叹息,“现在只是一缕残念,借这点碎片与你说话。小姑娘,别追了,回去吧。那个人……你惹不起。”

      “为什么?”南栖月握紧罗盘,“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罗盘会指着他?”

      沉默良久。

      就在南栖月以为那声音已消散时,它又响起了,这次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是个囚徒。把自己和我们都囚在那盏灯里,以为这样就能护住什么。可他自己……才是被囚得最深的那一个。”

      “什么意思?”

      “我不能说。”声音渐弱,“天道在上,有些话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别信你看到的,别信你听到的。有些慈悲,看起来像残忍。有些守护,看起来像杀戮。他走的路太苦,你……”

      声音戛然而止。

      无论南栖月如何呼唤,罗盘再无反应。只有指针仍固执地指着东北方向,颤得比先前更厉害了些。

      囚徒?

      慈悲像残忍?

      南栖月站在原地,晨风穿过林间,吹得她衣袂翻飞。她忽然想起昨夜轩辕烬宸垂眸看灯的样子,想起他说“等待本身,就是最漫长的凌迟”时,那瞬间空茫的眼神。

      还有他蜷缩的手指。

      “呵。”她忽然笑了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这荒唐的世道。将罗盘收回怀中,重新束了束腰间的缎带,迈步继续向前。

      不管那人是谁,她总要弄个明白。

      十里外,山溪旁。

      轩辕烬宸蹲在溪边洗手。溪水很凉,浸过他修长的手指,将昨夜沾上的泥土与腐朽气息一并洗去。他洗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手指慢慢搓洗,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袖中的青灯在微微发烫。

      他知道,是那只花妖的残念在与外界接触——就在刚才,有一缕极微弱的气息从灯中溢出,朝着来时的方向飘去。他本可以阻止,但没有。

      有些事,拦不住。

      洗好手,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仔细擦干每一寸皮肤。然后起身,望向溪水对岸。

      那里有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墙斑驳,神像歪斜。庙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个老妪,正低头缝补一件破旧衣裳。她动作很慢,一针一线都透着岁月磋磨后的迟缓,可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竟有几分宁静祥和。

      若非轩辕烬宸袖中青灯正微微发烫的话。

      “老人家。”他开口,声音温和,“这附近可有人烟?”

      老妪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看人时眯成一条缝:“有啊,往前再走五里,有个李家村。后生是要去投宿?”

      “路过。”轩辕烬宸缓步过溪,水很浅,只没过脚踝。他走得不急,鞋袜浸湿了也浑不在意,只一步步走近山神庙,“倒是您,独自在这荒山野庙,不怕么?”

      “怕什么?”老妪笑了,露出残缺的门牙,“我一个老婆子,要钱没钱,要命一条,有什么好怕的。倒是后生你,生得这般俊俏,独自行走可要小心,这年头不太平哩。”

      “是么。”轩辕烬宸在离她三步处停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衣裳上。

      那是件孩童的肚兜,大红底色,绣着歪歪扭扭的鲤鱼图案。只是布料早已褪色发白,针脚也粗糙,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绣得真好。”他说。

      老妪缝补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后生说笑了,老婆子手笨,绣得不好看。”

      “好看。”轩辕烬宸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不知何时已泛起淡金色纹路,“尤其是这份心意,一针一线,七十三年不改,实在令人动容。”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妪脸上的慈祥笑容骤然凝固、碎裂。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皱纹如潮水般褪去,花白的头发转黑,佝偻的背脊挺直——短短三息,石阶上坐着的不再是老妪,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面容清秀,只是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淌下两行血泪。

      她手中仍捏着那件肚兜,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为什么……不能装作没看见?”她开口,声音年轻而凄楚,“我只是想……只是想在这里等他回来……”

      “他回不来了。”轩辕烬宸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若细听,能辨出那平静下极深的疲惫,“七十年前,李家庄遭遇山洪,全村一百三十七口,无一生还。你要等的阿牛,当年只有八岁,就死在这庙后的山坡上。”

      女子浑身剧颤,血泪涌得更凶:“不……不可能……他说会回来娶我的……他说等他在城里挣了钱,就回来风风光光娶我……”

      “他回不来了。”轩辕烬宸重复,指尖金纹越来越亮,“你在这庙里等了七十三年,每夜扮作老妪缝这件未送出的肚兜,白日扮作孩童在山坡玩耍。可你知道吗,真正的阿牛,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他死的时候只有八岁,你送给他的这件肚兜,他甚至没来得及穿上。”

      “你胡说!”女子厉声尖叫,周身腾起浓郁的黑气,那件肚兜在手中化为碎片,“你胡说!阿牛记得我!他说过要娶我的!”

      黑气如潮水般涌向轩辕烬宸!

      轩辕烬宸没躲。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黑气将他吞没。袖中青灯骤然大亮,幽蓝光芒破开黑雾,将那些翻腾的怨气一寸寸净化、收拢。女子的尖叫声在黑雾中越来越弱,最终化作一声哽咽:

      “我只是……想等他回来啊……”

      黑雾散尽。

      石阶上已空无一人,只有一件破旧的大红肚兜,静静躺在那里。风吹过,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绣字:阿牛平安。

      轩辕烬宸弯腰捡起肚兜,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收进袖中。青灯灯焰里,又多了一点微弱的红光,静静燃烧。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你又‘渡’了一只。”

      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轩辕烬宸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南栖月站在十步外的溪对岸,不知已看了多久。晨光穿过林叶,在她身上投下细碎光斑。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衣衫,衬得肌肤越发白皙,腰肢束得极细,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颊边。她微微喘息,胸口起伏,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此刻正死死盯着他,像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

      “你一直跟着我。”轩辕烬宸陈述事实,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不该跟着么?”南栖月踏过溪水,水花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不在意,一步步逼近,“看看我们伟大的渡妖师,又是如何‘慈悲’地将一只苦等七十年的痴情妖,打得魂飞魄散的!”

      她在“慈悲”二字上咬了重音,讽刺意味十足。

      轩辕烬宸看着她走近,目光在她被溪水浸湿的裙摆上停留一瞬,又移到她脸上。晨光里,她生气时脸颊会泛起极淡的粉色,那粉色一直蔓延到耳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鲜活又生动。

      “她没有害人。”南栖月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住,仰头瞪他。这个距离,轩辕烬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混合着某种山野清露的气息。“她只是在这里等一个人,一针一线缝一件肚兜,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这也有罪?”

      “有。”轩辕烬宸说。

      南栖月气得笑出声:“有什么罪?等的罪?痴情的罪?还是说,只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行必诛?”

      轩辕烬宸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她等的人,七十三年前就死了。而她在这里等了七十年,每等一年,执念就深一分,魂体就弱一分。到今年开春,她已经开始遗忘——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在等谁,只记得要等。昨夜我来时,她正抓着个过路的樵夫,一遍遍问他‘你是不是阿牛’。”

      南栖月怔住。

      “那樵夫吓坏了,回家就病倒,至今未起。”轩辕烬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若我再晚来三个月,她会彻底迷失,到时见人就问,问不到就杀。杀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等她清醒时,手上已沾满无辜者的血——那时,你还会觉得她无罪么?”

      “我……”南栖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妖物执念太深,便会成魔。”轩辕烬宸垂下眼,看着袖中隐约透出的青灯光芒,“在她成魔之前渡化,是慈悲。在她成魔之后斩杀,是屠戮。我选前者,有何不对?”

      “可你问过她愿不愿意么?”南栖月咬牙,“万一她宁愿成魔,也要等下去呢?”

      轩辕烬宸抬眼看她,目光沉沉:“那我更该渡她。”

      “凭什么?!”

      “凭我知道等待的滋味。”轩辕烬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无边无际,没有尽头,每一天都是凌迟。那样的日子,不该有任何人——任何生灵——去经历。”

      南栖月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晨光里、一身玄衣、袖中藏着青灯的男人。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而是望着远处山林,眼神空茫,像是透过层层树影,看见了什么极遥远、极沉重的东西。

      那一瞬,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

      “你……”她开口,想说些什么。

      “不必多言。”轩辕烬宸打断她,转身,“道不同,不相为谋。南姑娘,请回吧。”

      “等等!”南栖月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青铜罗盘,“这个,你认识么?”

      轩辕烬宸回头,目光落在罗盘上。当看到罗盘边缘那行淡金色小字时,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不认识。”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可它指向你。”南栖月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妖主残息,百里之内——它昨夜第一次亮起,指向的就是你离开的方向。”

      林中忽然静了下来。

      风停,鸟息,连溪水流动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轩辕烬宸站在那儿,玄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寂,袖中的青灯不再发烫,反而透出一股寒意。

      “南姑娘。”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结了冰,“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会死。”

      “你在威胁我?”南栖月扬起下巴,毫不退缩。

      “是劝告。”轩辕烬宸转身,不再看她,“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若再跟,休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迈步离去,再未回头。

      南栖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中罗盘的指针疯狂颤动,几乎要跳出盘面。

      她低头看向罗盘,边缘那行小字此刻亮得刺眼:

      “妖主残息,五十丈内。”

      五十丈。

      他根本没走远。

      南栖月握紧罗盘,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晨光渐盛,林间雾气散开,两条影子一前一后,没入山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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