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缘》叙晏

8、前尘两世，孑然终老 夙琊前两世

　　六界的风，自天旨落下那日起，就没真正平静过。

　　九天云海之间，只要有诸神聚首闲谈，话题十有八九绕不开被贬入凡尘的九天战神夙琊。岁月漫长，神仙的日子本就闲散，一桩牵扯战神与天帝的旧案，足够他们翻来覆去议论许久。久而久之，几乎所有神明都默认了同一个结论：夙琊本就生性冷情，杀伐裹身，骨子里天生就带着疏离寡淡，不喜与人深交，更谈不上儿女情长。如今被罚七世孤寂，于旁人是酷刑，于他不过是顺着本性度日罢了。

　　话传到后来，连一些素来中立的上神都这般认为，觉得战神本就无情无爱，不懂俗世牵绊，让他在凡尘独自终老，实在算不上多残酷的惩戒，反倒像是合了他的心意。

　　可只有夙琊自己清楚，从来都不是无情。

　　他只是把一腔滚烫情意，在千百年前的某个云海落日里，完完整整系在了祈晏一个人身上。往后岁月，眼底再容不下旁人，心底也再腾不出半分位置给别的神明或是凡尘过客。凡尘人间再好，风月再动人，于他而言终究是旁人的热闹，没有祈晏在的地方，便算不得归处，自然也就注定一生孑然。

　　这份心思藏得极深，深到万万年里从未对外吐露过半分，也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诸神只看见他一身玄袍立于云巅，眉眼冷冽，执掌杀伐，却从无人窥见他独处时，眼底那点独独为一人而生的柔软。

　　而千百年前那两段无人细究的凡尘过往，便是最好的佐证。

　　那时还没有七世孤寂的重罚，只是夙琊体内神魔混血的气息偶有浮动，天帝晁衍便借着血脉不稳、需入凡尘静心养性的由头，半是试探半是敲打，令他短暂坠入俗世，历过两世劫难。

　　第一世，他降生于乱世末年的寒门村落。

　　世道动荡，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安稳日子成了奢望。他自记事起便没见过双亲，襁褓之中被弃在荒村破庙，是靠着村邻偶尔接济一口残羹冷饭勉强活下来。幼时的他便比寻常孩童沉默许多，眉眼间总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不爱言语，也不爱与旁人嬉闹，常常一个人缩在破庙角落，望着天边流云出神。

　　旁人见他孤苦，有心生怜悯的妇人时常给他送些粗粮干粮，他收下之后也只是躬身道谢，礼貌却疏远，从不会主动攀谈半分；也有心思活络的乡邻觉得他无依无靠，好拿捏算计，或是哄着他做些苦活，或是假意亲近想从他身上捞些好处，他一一看在眼里，不怒不恼，只淡淡避开，从不让自己陷入麻烦之中。

　　年岁渐长，乱世纷争愈烈，他辗转流落四方，走过荒山野岭，也待过市井集镇，见过人间最残酷的厮杀，也遇过几分短暂的善意。期间不是没有温柔女子倾心于他，乱世之中的相守本就难得，有人愿与他结伴同行，有人盼着与他结为连理，可他始终心如止水，一一委婉回绝。旁人只当他是看透乱世，无心成家，却不知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烟火尘嚣，总在不经意间望向天际云端，心底念着那个远在九天之上，执掌姻缘红线的少年神明。

　　这一生，他无妻无子，无亲无故，没有羁绊，没有牵挂。待到乱世平定，年岁垂暮，他寻了一处远离尘嚣的山野茅屋独居，日出看山，日落观月，在无人知晓的寂静里，伴着山间清风与明月安然离世。

　　一世孤寂，悄无声息。

　　第二世，他投胎到太平盛世的书香世家。

　　家门鼎盛，父兄皆是饱学之士，自幼便给他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诗书礼仪，琴棋书画。他天资卓绝，过目成诵，一点即通，年纪轻轻便才名远扬，是旁人眼中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可这份温润之下，依旧藏着难以靠近的疏离，他待人谦和有礼，却始终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与人过分亲近，更对情爱之事天生淡漠，仿佛世间儿女情长，都入不了他的心。

　　家族长辈见他年岁渐长，频频为他安排名门贵女的婚事，门当户对，才情相当，皆是旁人眼中的良配，可每一次他都温和却坚定地婉言拒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世间慕名而来的女子更是数不胜数，或才情斐然，或明艳动人，用尽心思靠近，或是赠诗传情，或是托人说和，他尽数避开，不拖泥带水，也从不给人半分不切实际的希望。

　　家中长辈忧心忡忡，旁人私下议论纷纷，只道这位公子心性太过清冷，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动情。而他索性放下俗世里的一切纷扰，背着简单行囊独自出游，走遍大江南北的山川湖海，看遍人间四季的风月烟火。江南烟雨，塞北长风，西域黄沙，东海潮声，万般盛景入眼，可心底始终空旷。

　　无数个独自立于江堤或是山巅的时刻，他望着头顶澄澈夜空，依旧会下意识望向九天云海的方向，心底念着月老殿里那个永远温和明朗的身影。

　　这一世，他读书游历，阅尽繁华，依旧孤身一人，无人相伴，无侣相守，直至寿终正寝。

　　两世凡尘，皆是孑然终老，无牵无挂。

　　消息传回天界，诸神更加笃定了心中想法，纷纷感叹战神果然天生冷情，七世孤寂的惩戒落在他身上，实在算不上什么折磨。

　　可他们永远不会知晓，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细碎心事。无数个凡尘孤寂的夜晚，或是乱世寒夜，或是太平月夜，他独自立在清冷月光之下，抬眸望向九天云海的方向，心底反反复复念着的，自始至终都只有祈晏一个人。

　　凡尘再好，烟火再暖，没有祈晏，于他而言便全是荒芜。

　　人间的万般温柔，热闹喧嚣，从来都打动不了他半分。他的心动，他的温柔，他藏在骨子里的偏爱，自始至终都完完整整只属于那个远在云端的少年月老。旁人窥见的，永远只有他的冷漠疏离，却无人知晓这份淡漠之下，藏着怎样深沉又隐忍的情意。

　　天帝自然也看不透这一层，在他眼中，夙琊两世凡尘皆是孤冷度日，足以证明他本性无情，七世孤寂的惩戒，便是掐断战神所有潜在隐患的最好办法，是最解气也最稳妥的安排。

　　可只有夙琊自己明白，这一次被贬凡尘，看似是重复前两世的孤寂，却多了一层让他心神难安的变数。

　　祈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站在云端默默看着他独自历劫，无能为力。

　　夙琊依旧斜倚在三界最高的云巅玄石上，山风穿过层层云雾，拂动他墨色的衣袍，脑海里缓缓掠过前两世在凡尘的孤寂岁月。眼底的淡漠一如往昔，仿佛过往的孤独从没有在他心底留下任何伤痕，可在那片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柔软与焦灼。

　　他从来不怕孤独。

　　万万年的神明生涯里，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云巅之上的清冷孤寂，凡尘的七世独处，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以承受的苦难。他能熬过战火纷飞的乱世，能扛下漫漫长夜的孤单，自然也能安稳走完这七世凡尘。

　　可他怕的，是祈晏。

　　怕那个向来热烈执拗的少年，为了他公然对抗整个天界，触犯森严天规，惹来天帝的雷霆怒火，最后深陷险境，承受难以挽回的惩罚。

　　天帝本就偏执狠戾，对他夙琊本就心存猜忌，如今再牵扯上执意逆命的祈晏，后果不堪设想。天界诸神大多冷眼旁观，无人愿意为他们发声，天规天命层层枷锁压在头顶，一个执掌姻缘的温和月老，手无杀伐之力，又如何能对抗得了整个天界的威压？

　　一念及此，夙琊周身原本平和的气息微微一变，一缕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杀伐戾气悄然从周身溢出。那是他神魔血脉深处本能的护念，平日里被他死死压制，从不外露，可只要牵扯到祈晏的安危，便再也难以掩藏。

　　为了祈晏，他可以放下所有隐忍，逆抗天命，对抗天帝，哪怕是掀翻三界，也在所不惜。

　　他宁愿自己独自承受所有孤寂苦难，也绝不愿他的少年，为自己以身犯险，遍体鳞伤。

　　云海之下，凡尘人间烟火袅袅升起，错落的村落安稳静谧，热闹的市井人声喧嚣，本该是一派温暖平和的俗世光景，藏着无数人间温柔与热闹。可从今往后，这片热闹红尘，却要成为困住他七世孤寂的无形囚笼。

　　而云海另一侧的月老殿内，暖意融融的气息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平和。

　　祈晏静静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些依旧在微微震颤的姻缘红线，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夙琊前两世在凡尘孑然终老的画面。没有依靠，没有陪伴，独自熬过漫长岁月，在无人知晓的寂静里走向终点，心口便一阵阵酸涩发疼，密密麻麻的痛楚缠绕着心神，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世人都道战神无情，可只有他看得明白，那个外表慵懒淡漠的人，早已把所有的温柔与爱意，都妥帖藏在了心底最深处，完完整整留给了自己一个人。

　　这份独一份的深情，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七世无边孤寂。

　　前两世，他碍于天规束缚，只能立在云端遥遥相望，看着他在凡尘一次次孤身一人，什么都做不了，那份无力感，他记了千百年。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放手。

　　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没有半分动摇。他要亲自下凡，去到夙琊所在的凡尘俗世，陪在他身边，护着他，守着他，不让他再独自熬过那些难熬的孤单岁月。哪怕要逆了天规，犯了天条，哪怕会被天帝降下最严苛的惩罚，被诸神非议指责，被六界诟病诟病，他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只要能陪在夙琊身边，所有后果他都愿意一力承担。

　　云巅之上，夙琊缓缓收回望向凡尘的目光，周身的戾气尽数敛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漠。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衣袍，已经做好了随时坠入凡尘的所有准备。

　　七世凡尘，孤寂也好，苦难也罢，他都可以安然承受，唯一的心愿，只有祈晏千万不要为他冒险。

　　可心底深处，他又无比清楚，那个少年向来执拗热烈，一旦下定了决心，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谁也阻拦不住。

　　千百年的前尘过往，两世凡尘，皆是孑然终老，无人相伴。

　　而这一次，七世凡尘，宿命的纠葛已然开启，逆命的拉扯悄然酝酿。云海翻涌不休，风声渐紧，无人知晓这一场跨越七世的纠缠，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凡尘的故事，注定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孤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