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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廿七烟火,独祭生辰 生辰之日祈 ...

  •   时序绕着岁月轮转,人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王朝更迭了一轮又一轮,江河改道,青山添新树,旧宅化尘泥,千万年漫长孤寂压在祈晏肩头,平淡得近乎麻木。可每一年走到五月二十七这日,他心底那道早已愈合不好的创口,总会准时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今天是夙琊来到这世间的生辰。
      往年每到这一天,他或是漂泊在江南绵绵烟雨中,或是静坐在雪山孤峰之上,只是独自寻一处安静地方,静静坐上一夜,心里默念一句生辰平安,便算是草草了结。今年不知是心底积攒的思念太重,还是冥冥之中的牵引,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当年那个小村庄的方向走去。
      路途遥远,没有腾云驾雾的神通相伴,从前弹指跨越万里云端的光景早已成过眼云烟。月老神格碎裂之后,他身上所有属于神明的力量尽数剥离,如今的他,和普通凡人没有两样,不能御风,不能引光,不能操控丝线,只能靠着双脚一步一步往前走,踏过泥泞山路,渡过人来人往的渡口,穿过人声鼎沸的市井,朝着记忆深处那片山野前行。
      路上的日子枯燥又漫长,沿途随处可见人间烟火气。街巷里时常有百姓为家中至亲庆贺生辰,沿街摆满糕点酒水,孩童嬉闹着燃放小小的爆竹,欢声笑语顺着风飘很远。每一次听见热闹的庆贺声响,祈晏都会下意识驻足,遥遥望着热闹人群出神。他总会想起很多年前,在这片村庄里,他陪着夙琊度过为数不多安稳的生辰。
      那时候没有天宫的枷锁,没有三界的纷争,没有天帝虎视眈眈的觊觎,只有一个十二的少年和他,守着朴实和善的养父母,日子清贫却暖意融融。每到五月二十七,苏莞会蒸上一屉软糯的米糕,撒上一层细细的蜜桂花,楚垣会进山打一小筐新鲜野果,两人坐在院子矮凳上,分食一块米糕,吹一吹山野晚风,简简单单,便是夙琊最圆满的生辰。那时夙琊话不多,只是眉眼会柔和下来,指尖轻轻碰一碰他的手腕,无声诉说欢喜。
      祈晏一路走,一路捡拾散落的回忆,那些细碎温柔的片段,是万古孤寂岁月里,唯一能稍稍慰藉心神的东西。他不敢深想,只要稍微沉溺片刻,心口的酸涩就会汹涌泛滥,堵得人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整整跋涉十余日,脚下终于踏上了通往村落的那条山间小路。记忆里这条小路铺满细碎青石,两侧长满好看的野花,每到初夏时节繁花盛放,如今眼前的景象,狠狠撞得人眼眶发酸。
      暮春路上的青石早被长年雨水冲刷、杂草根系撑得四分五裂,密密麻麻的野草从石缝里疯狂窜出,长得及腰高,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杂乱地缠绕在荒草之间,风吹过,野草层层起伏,发出沙沙的空响,偌大一片山野,听不见一声鸡鸣犬吠,更没有人声交谈,死寂包裹着整片村庄。
      越往村落深处走,荒芜破败的气息越是浓重。曾经错落排布的土坯屋舍尽数坍塌,土墙大半倾倒,断裂的木梁歪歪斜斜插在泥土里,破碎的陶碗、锈蚀的农具散落在满地瓦砾之中,院落的竹篱笆腐朽断裂,爬满带刺的藤蔓。院中央那棵两人小时候一起浇水养护的桃树,树干中空枯萎,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再也不会在春日开出满树粉白桃花。
      这里空无一人,早就被世间彻底遗忘。当年浩劫席卷而来,战火摧毁家园,活着的人四散逃亡,此后百年岁月流转,再也没有人愿意回到这片承载伤痛的土地,任由房屋崩塌,草木吞噬人间烟火。
      祈晏缓步踩过布满碎石杂草的地面,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沉睡在这里的旧人。他一间一间走过坍塌的屋子,每一处角落都刻着从前的印记。这间小屋是他们一起读书写字的地方,墙角还留着当年两人随手刻下的浅浅痕迹;那边狭小灶台,苏莞常年在这里生火做饭,烟火气温暖了他们十几年时光;院外的石桌,夏夜两人并肩坐着看漫天星辰,夙琊轻声同他说起,自己还是格外喜爱漫天绽放的烟火,耀眼短暂,却能一瞬间照亮整片黑夜。
      那时祈晏笑着打趣,说烟火转瞬即逝,不如河面长久漂浮的纸灯温柔,但祈晏还是应允,只要自己还在,到生辰之日,便要为夙琊燃一整片天际的烟火,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彼时两相欢笑,许诺句句真切,谁都未曾料到,约定到最后,只剩下孤身一人来铭记。
      穿过整片废墟村落,往后山缓坡走去,几方低矮小小的坟头孤零零隐在荒草深处,坟土长年无人培新,表层干裂,四周杂草疯长,将坟茔半掩。最靠前两座,是夙琊养父母长眠之地,往后一方无名土丘,底下埋着为掩护二人身死的岑岫。
      祈晏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坟头干枯的野草,指尖触到冰凉干裂的黄土,眼底积攒已久的湿意终于不受控制漫上来。他没有失声痛哭,只是眼眶灼热,眼泪安静地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干裂泥土里,转瞬就□□涸的土地吸收,不留半点痕迹。
      “又到二十七了,我来看你们。”他低声轻语,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夙琊……他没能回来。”
      没有应答,只有风声穿梭荒草,像是无声的叹息。
      在坟前静静伫立许久,祈晏抬手,细心拔除坟头杂乱疯长的野草,一点点整理散乱的黄土,没有香火祭品,他只能在路边采摘几束浅白色野花,轻轻放在三座坟茔前,算作一点心意。故人长眠黄土,岁岁年年,再无相见之日。
      辞别后山坟冢,祈晏转身走向村外那条宽阔平缓的河道。河承载了太多回忆,夙琊幼年时他们常在这条河边戏水,清衍仙门元宵那晚,夙琊看着他亲手折的纸船顺着流水漂向远方,轻声记下了这个约定。
      如今河水依旧缓缓流淌,水波轻轻拍打岸边青石,只是再也不会有两个人并肩立在河畔,闲谈烟火与灯舟。
      夙琊当年许下承诺,风波平息便赠他满河船灯,可这个约定永远无法兑现。既然赴不了河灯之约,那便换一种方式,完成另一个承诺——在生辰这一日,为夙琊燃放漫天盛大烟火。
      从前身为月老神明,他只需心念一动,便能引天光化作无边焰火,流光铺满万里云海,绚烂至极。可大战过后,神格碎裂,一身神力消散殆尽,如今的他,只是一介无根无凭、寿命漫长却毫无神通的普通人,再也调动不起一丝一毫的神力。想要盛放烟火,只能依靠凡间市井售卖的寻常烟花爆竹。
      祈晏孤身徒步去往数十里外的集镇。集镇不大,恰逢临近节庆,街边摊贩摆满各式烟花,大小规格应有尽有。他将身上仅有的银钱尽数拿出,几乎清空了摊贩所有存货,大到能冲上高空绽放巨大花型的高空礼花,小到星火连绵的长线烟火,一箱一箱细细清点,雇了乡间推车,全数运送到河畔空地。
      夕阳缓缓沉落在远山之后,暮色一点点笼罩天地,深蓝夜色铺满长空,星河稀稀拉拉慢慢显露轮廓。河畔空地整齐码放着数十箱烟花,堆叠得满满当当,数量远超当年仙门元夕那一场寥寥几支烟火,是他倾尽心意筹备的盛大光景。
      四下荒无人烟,整片山野、整条长河,只有祈晏一人静静立在烟花堆旁,晚风掀起他单薄的衣摆,周遭安静得可怕。
      他蹲下身,指尖握住细细的引线,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作心底一句无声的生辰喜乐。
      火苗轻轻落在引线之上,刺啦的灼烧声响划破寂静,星火顺着引线飞速蔓延。
      第一支高空礼花猛地冲天而起,尖锐的破空声撕破黑夜,下一秒,巨大的金色花火在高空轰然炸开,层层叠叠的金光铺展,瞬间点亮整片夜空,河面倒映漫天金光,流水都染上暖色。
      一支接着一支的烟花接连升空,红的炽烈,银的皎洁,紫的温柔,橙的暖意,各式各样的花型轮番在天际绽放。有的绽放成层层叠叠的牡丹,舒展盛大;有的化作漫天星雨,簌簌从高空坠落,落在河面激起细碎光点;还有长线烟火沿着河岸燃烧,连绵不绝的星火勾勒整条河道的轮廓,灯火与烟火交相辉映,壮阔得让人窒息。
      一重又一重烟火此起彼伏,没有间断,整片天空被浓烈绚烂的火光彻底填满,光亮亮得能看清远处坍塌村落的轮廓,能看清河面波光粼粼的倒影,声势浩大,胜过世间任何一场庆典焰火。
      这是祈晏许诺过,要送给夙琊的漫天烟火,今日尽数兑现,规模盛大到极致。
      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凝望着头顶不断盛放又转瞬消散的花火,晚风裹挟着烟火燃烧后的淡淡硝烟气息扑在脸上,温热的火光映亮他苍白孤寂的脸庞。眼底水光层层叠叠,眼泪无声滚落,顺着下颌不断坠落,砸在地面,碎成细小的水渍。
      夙琊是那样偏爱烟火,当年在清衍仙门的湖边,寥寥几支烟火,便能让他安安静静凝望许久,眼底藏着难得的柔软欢喜。那时祈晏站在他身侧,陪着他一起仰望流光,满心以为往后还有无数个日夜,可以相伴共赏漫天焰火。
      可如今,满城盛大烟火独自盛放,黑夜被照得亮如白昼,世间最美的景致铺展在眼前,那个最爱烟火、答应和他相守一生的人,彻底不在了。
      没有人同他并肩抬头,没有人在烟火绚烂时侧目望向他,没有人在焰火落幕之后,轻声和他闲谈风月。偌大天地,盛大烟火,自始至终,只有祈晏一个观赏者。
      烟花一轮轮炸开,光亮短暂绚烂,转瞬之后便是无边黑暗,如同他们二人这段横跨三世的爱恋,热烈真切,惊艳时光,最终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黑暗。
      他又想起当年仙门元宵夜,夙琊静静看着烟火的模样,想起两人在河畔约定河灯嫁娶,想起云海初见断裂的本命红绳,想起三界大战漫天火光里那句此生遇见你足矣,万千回忆交织缠绕,狠狠攥住心脏,疼得人几乎无法站稳。
      盛大的烟火持续了极久,一箱箱烟花陆续燃尽,高空的花火慢慢变得稀疏,最后一支礼花冲上夜空,绽放出一大片交错缠绕的金红火光,酷似当年月老殿漫天飞舞的姻缘红丝,而后光亮骤然熄灭。
      夜空瞬间回归暗沉漆黑,只余下河畔满地燃烧过后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烟火气味,风一吹,细碎灰烬漫天飞扬。
      热闹彻底落幕,盛大转瞬成空。
      祈晏依旧站在原地,仰望着漆黑无华的夜空,周身只剩冰冷晚风。眼泪还在不停流淌,没有崩溃的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无声无息的悲伤,沉甸甸裹住全身,每一寸骨头都泛着寒意。
      他低声对着空旷山野,轻声开口,语气平淡,裹挟着化不开的苦涩:“说好的满河纸灯,你兑现不了。今日漫天烟火,送给你的生辰。”
      “夙琊,五月二十七,生辰快乐。”
      旷野无声,长河静默,荒山废墟静静伫立,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话语。
      河水缓缓流淌,卷走水面残留的烟火微光,荒草在风里不停摇晃。曾经的两相温存,三世纠缠的爱恨,盛大璀璨的烟火,到最后,只剩一个人,守着遍地残烬,独赴一场无人相伴的生辰之约。
      往后岁岁年年,每一个五月二十七,他都会记得这场盛大却孤单的烟火,记得那个长眠火光之中、永远偏爱烟火的人。山河常在,烟火年年,只是岁岁今朝,再无并肩赏火之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廿七烟火,独祭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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