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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云海初逢,红绳难系 祈晏独登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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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光阴像一条无声奔涌的长河,从浩劫落幕那日起,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曾经搅动神凡两界的漫天战火早已被岁月彻底冲刷干净,天宫废墟上覆上层层薄云,荒泽滋生出新的草木,凡界几经王朝更迭,硝烟彻底消散在历史书卷里,人间岁岁春耕秋收,烟火连绵不绝,处处都是平和安稳的模样。
只是这份普世的安宁,从来没能落在祈晏身上。
千万年独自行走,山川湖海尽数踏遍,旁人眼中早已翻篇的三界旧事,于他而言,却是刻进神魂、半点无法淡化的执念。任凭世事如何变迁,人间离合上演千百回,心底装着夙琊的那块地方,始终干净如初,不曾被漫长时光磨去分毫温度。
每当夜色笼罩天地,万籁归于寂静,祈晏总会孤身登上整片天地最高的云巅。此地是千万年前,天界尚未崩塌之时,他与夙琊最常相伴停留的去处。脚下云海层层叠叠翻涌起伏,晚风穿过云层时的轻柔触感,和当年没有丝毫差别,可身侧那道总爱斜靠着云絮、神色慵懒倦怠的玄色身影,永远消失在了漫天火光之中,再也不会转头望向他,不会轻声同他闲话闲谈。
他安静盘腿坐在冰凉的云石之上,抬眼远眺无边无际的云海,缓缓合上双眼,任由尘封千万年的往事,顺着思绪缓缓铺展。那些温柔、遗憾、酸涩、心动的碎片交织在一起,拼凑出属于二人独一份的云海旧事,最先浮现脑海的,是二人初遇那日月老殿的光景。
那是远早于诛仙台别离、早于清衍仙门重逢的千年前,彼时天宫秩序尚且稳固,诸神各司其职,晁衍深藏心底的偏执还未全然显露,一切悲剧都尚且埋藏在看不见的命运缝隙里。
月老殿常年飘荡着细碎金芒,成千上万根姻缘红线缠绕殿宇梁柱,随风轻轻晃动,每一根丝线都牢牢牵住世间两个人的羁绊,凡人的一见倾心、相守白头,神明的暗自情愫,尽数由这漫天红丝维系。那日殿内只余祈晏一人,他垂着眉目,指尖轻轻抚过厚重的姻缘簿,逐行核对六界众生的情缘脉络,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丝线彼此摩擦的细微声响。
安静被一阵极轻的布料摩擦声打破。
来人脚步很轻,没有寻常战神过境时凛冽杀伐气场,反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闲散。祈晏心头微顿,下意识抬首回望,视线直直撞进一双微微垂落的眼眸。
是夙琊。
执掌六界征伐的九天战神,身负神族至高杀伐权柄,体内又流淌混沌魔物血脉,与生俱来的煞气让世间所有姻缘红线本能规避排斥,属于天生无姻缘傍身的煞体。此刻他孤身立在月老殿中央,身形挺拔,玄色衣袍衬得肤色冷白,指尖无意识抬起来,轻轻蹭过一根随风飘到他眼前的金红丝线。
祈晏见状心头骤然一紧,几乎没有思索便想要出声阻拦。执掌姻缘千万载,他比谁都清楚红线的规矩,夙琊身上的杀伐煞气会直接损毁姻缘丝缕,稍有不慎,牵连的凡人情缘便会断裂,酿成无端的悲欢别离。
可话音刚到唇边,他目光落在那根飘向夙琊的丝线之上,整个人的呼吸猛地一滞,所有话语尽数卡在喉间。
那不是维系世间凡人、其他神明的普通红线,是他祈晏专属的本命姻缘线。
这条线自他诞生那日便相伴相随,千万年来始终空空荡荡,无一端可以依附。天规早早定下,月老不可动情,更何况是与身负神魔原罪的战神,所以这根本命红线注定悬空,永远系不住任何人。但此刻诡异的一幕正在眼前上演,柔软纤细的红丝不受控地朝着夙琊指尖靠拢,一圈又一圈,温顺地缠绕上他的手腕,如同破土而生的藤蔓,死死攀附在他的骨血脉络之上,半点不受煞气的抗拒。
夙琊腕间常年佩戴着一副嵌着细碎神玉的护腕,用来压制体内翻涌不定的魔气,此刻被本命红线散出的金色光晕浸染,玉石之上飞快蔓延开细密的裂痕,玉质内部的灵气在红线触碰的瞬间飞速流失。
“别碰它。”祈晏的嗓音不自觉发紧,抬步向前伸出手,想要收回这根失控的本命红线,“这是我的红线,你的煞气会损毁它,沾不得。”
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漫天的姻缘丝线忽然集体剧烈震颤起来,千万道金红色流光在空中晃动,所有丝线不约而同朝着夙琊所在的方向微微弯折,像是虔诚朝拜,又像是被他身上独有的气息牢牢牵引。原本紧紧绑定凡人之间的情缘线,此刻尽数松动,末端不受控制地朝着战神的方位偏移半寸,整座月老殿的姻缘秩序,因为夙琊一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紊乱。
夙琊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静静看向祈晏伸过来的手,同步抬起自己的右手。两人隔着漫天纷飞的红丝遥遥相对,距离一点点拉近,咫尺之间,祈晏能清晰看清他常年紧握长剑,指尖打磨出的一层薄茧,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混杂着刀剑冷光与淡淡魔气,奇异的并不让人反感。
眼看着两人的指尖只差分毫便要相触,缠绕在夙琊腕间的本命红线骤然发出尖锐细微的崩断声响,璀璨的金光轰然炸开,漫天红丝受冲击疯狂翻涌纠缠,整座殿内乱作一团。
夙琊的动作猛地定格,腕间护腕再也撑不住外力冲击,碎裂的玉石顺着手腕簌簌坠落,落在玉石地面,发出清脆细碎的响声。他垂眸望向祈晏停在半空、终究没能触碰到他的手,眼底情绪晦暗交织,分不清是失落、漠然还是藏得极深的怅然。
夙琊缓缓收回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红线勒出的淡红痕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似是随口一句感慨:“看来,连你的红线,都不想认我。”
祈晏的目光死死落在地面断成两截的本命红线上,心口像是被丝线狠狠缠绕收紧,沉闷的痛感顺着神魂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执掌天下所有情缘,看透千万人爱恨纠葛,能轻易修补断裂的凡人情丝,能牵起相隔万里的缘分,唯独面对属于自己的这一根红线,他推算不出结局,也无力强行维系。
那日之后,夙琊转身离开了月老殿,漫天纷飞的红丝慢慢平复,重新回归往日规整的模样,殿内秩序恢复如常。唯有那根断裂的本命红线,祈晏没有丢弃,他小心翼翼收进姻缘簿最内层的夹层之中,每次翻开簿册梳理情缘,目光落在断裂的丝线之上,总会重新忆起初见这天,漫天红丝飞舞,那双低垂眼眸里藏着的万般难言。
千万年过去,这个秘密他到死都没有告诉夙琊。
红线抗拒缠绕,从来不是因为排斥战神本身,是严苛冰冷的天界天规死死压制,明令禁止月老与神魔混血滋生情愫,天命从一开始,就斩断了他们结缘的所有可能。
思绪从久远的初见抽离,晚风掠过云巅,凉意拂上脸颊,祈晏的思绪又飘到那场湖灯约定。当年仙门安稳岁月里,夙琊同他许诺,待三界所有风波尽数平息,战乱彻底终结,他便以凡人八抬大轿迎娶祈晏,入夜之后,要整条江河铺满纸船烛灯,要星光与灯火一同映在水面。
那时两人玩笑争执嫁娶之分,字句间皆是藏不住的温情,谁也没能料到,最终平息战乱的代价,是夙琊燃尽本源,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每每想起这段约定,祈晏的内心不会汹涌崩溃地痛哭,只是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空落,语气平静,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轻谑,低声轻念两个字:骗子。
没有滔天恨意,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只有跨越万古,怎么都兑现不了的约定,留下绵长无尽的遗憾。
记忆继续往前铺展,重回尚无忧患的九天云海。
常年悬浮于高空的云海被淡冷的天光笼罩,没有后来战火灼烧的灰暗,云层柔软蓬松,辽阔无际。那时的夙琊,除却军务值守之外,最爱寻一处云堆斜斜倚靠,散漫地望向月老殿所在的方位,日复一日,不曾间断。
直到某天,一身浅色衣袍、眉眼盛满暖意的少年神明踏着流云缓步走来,笑意像春日暖阳,轻声一句“又躲在这里偷懒”,就此掀开了缠绕三世爱恋的序章。
那段天宫时光,是他们此生最无拘无束的日子。没有晁衍疯狂偏执的觊觎,没有司命簿册既定的悲剧枷锁,没有席卷三界的浩劫,更没有玉石俱焚的生死别离。
日子过得缓慢温柔,晨昏更迭皆是浪漫。祈晏日日守在月老殿梳理千缕红丝,夙琊处理完战神分内事务,便第一时间奔赴月老殿相伴,安静坐在一旁,不打扰他核对姻缘,只是静静陪着,偶尔闲谈云海风月、凡间趣事。
万千红线维系天下情缘,可二人心底清楚,千万丝线,兜兜转转,终究只心系彼此一人;云海万里漫长辽阔,千万年风云变幻,他们心中,只愿意守着眼前这一个人。
祈晏在云巅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盛着翻涌的云海,心底暗自设问,如果时光真的拥有回溯的机会,让一切重回初见时的云海神府,知晓往后所有惨烈结局,他们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知晓天命浩荡不可违,知晓二人注定三世纠缠,每一世都难逃别离;知晓未来会掀起席卷三界的战火,知晓夙琊最后会燃尽自身本源,在火光里永远消失;知晓自己会破碎神格,断掉所有姻缘,孤身一人熬过无穷无尽万古孤寂。
可心底的答案,从始至终从未动摇过半分。
就算提前窥见命簿上写死的所有悲剧,重回云海初见那一刻,夙琊依旧会主动靠近月老殿,毫无犹豫地奔赴祈晏,日日相伴,寸寸动心;而祈晏,纵然清楚动情便是逆犯天条,代价是永世孤独,依旧会义无反顾顺着心动,逆着天命走下去,无论是坠落凡尘失忆漂泊,还是并肩迎战漫天诸神妖魔,都会拼尽所有护住夙琊,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原来真挚的爱意,从来不会被注定悲惨的结局左右;一眼心动的瞬间,本就不会询问前路是否满是坎坷荆棘。
哪怕前路战火燎原,哪怕挚爱以身赴死,哪怕往后只剩孤身一人,只要相遇之时,彼此交付的心意纯粹赤诚,热烈真切,那么这场跨越三世的相逢,便从来不算辜负。
云海依旧岁岁翻涌,万古长存,爱意也跟着这片云海,永久留存。
如今这方天地,再也没有执掌杀伐、一身孤勇的九天战神,再也没有执掌情缘、温柔通透的月老神明。天宫沦为废墟,神位尽数湮灭,世间褪去所有超然神魔的印记,人间万事交由凡人自主掌控,再也不会有神明左右众生悲欢。
但那段轰轰烈烈、温柔又破碎的神明爱恋,不会随着诸神消亡、岁月流逝被彻底掩埋。它安静封存在这片历经浩劫的云海深处,藏在万古流动的尘埃之中,成为三界覆灭之后,世间仅存的一段柔软旧忆。
晚风又一次卷动层层云海,云石之上孤身独坐的祈晏抬手,指尖轻轻虚虚朝前一握,掌心空空荡荡,抓不住流云,更抓不住千万年前云巅那个慵懒玄衣身影。漫漫长夜还要独自熬下去,往后无数个岁月晨昏,他都会时常登临这片云海,一遍一遍打捞回忆,靠着这份云海旧忆,支撑自己走完永无止境的孤寂余生。
非红丝无心相认,是天规早断情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