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缘》檐下狸

27、元夕湖光，旧火难寻 元宵众人下

　　云海日复一日漫过清衍仙门的殿宇飞檐，晨钟暮鼓循环往复，规整的修行日子看似平淡如水，内里却藏着一层心照不宣的温柔默契。仙门寿元悠长，凡尘元宵于诸位修仙之人不过转瞬浮梦，往年整座山门冷冷清清，从无人刻意奔赴人间凑灯会的热闹。
　　今年偏生破例。
　　年纪最小的柒泠攥着一沓花花绿绿的花灯彩纸，软磨硬泡缠了所有人大半日，吵着非要下山逛街市、赏漫天烟火。知榆心肠软，抵不住小姑娘撒娇应下同行；望舒打算下山采购炼制剑伤药膏的稀缺灵草，顺势一道前往；云柘要去坊市采买布阵的灵石，晏辞闲来无事，也想借着人间烟火舒缓心绪；就连师尊砚尘听闻一行人计划下山，仅仅淡淡叮嘱众人在外谨守分寸，并未阻拦。
　　一行人收拾妥当准备动身，清点人数时独独缺了夙琊。
　　柒泠抱着兔子花灯兴冲冲跑到观云廊，玄衣青年孤身倚着临湖白玉栏杆，遥遥望向暮色沉沉的湖面，周身冷意生人勿近。
　　“大师兄，和我们一起下山过元夕好不好，街上有漫天好看的烟花！”
　　夙琊眼睫微垂，语气淡得没有波澜：“不去。”
　　短短二字，直接回绝。柒泠知晓他素来厌烦喧嚣吵闹，没法再多纠缠，只能蔫蔫转身回去和众人汇合。
　　这件事很快传到祈晏耳中。彼时少年已经收拾妥当，正要跟着师兄师姐下山游玩，一听夙琊打算独自留守山门，几乎没有片刻迟疑，简单同众人说清自己不赴街市，便揣着一小叠素白纸片，快步往碧月湖赶去。
　　等祈晏抵达湖畔，沉沉暮色彻底笼罩群山，浮云海雾蒙着一层灰蓝薄霭，晚风扫过湖面，卷来带着水汽的微凉波纹。夙琊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立在栏杆边，宽大玄色衣袍被夜风掀得轻轻晃动，偌大一片湖岸，只剩他一道孤清身影。
　　“大师兄，怎么一个人留在这儿？”祈晏放轻脚步走上前，刻意拉开半步距离，不贸然惊扰他。
　　夙琊侧眸看来，墨黑眼眸平静无波：“山下太嘈杂。”
　　“确实人声鼎沸吵闹得很，那我留下来陪你，咱们安安静静守着湖边就很好。”祈晏自来熟地挨着他靠在石栏上，眉眼弯起柔和浅浅的笑意。
　　山下一行人个个心思通透，远远瞥见碧月湖畔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彼此对视一眼，默契结伴踏云下山，谁都没有折返打扰，自觉将整片安静湖岸留给二人。
　　空旷湖畔再无旁人，只剩下风声、湖水拍打岸石细碎的声响。夙琊本就惜字如金，除去指点功法以外半句多余话语都不愿多说，寻常三两句话便能将气氛聊到凝滞。今夜亦是如此，祈晏主动找着闲话，一会儿说起柒泠心心念念的兔灯，一会儿聊药庐知榆培育盛放的珍稀灵草，絮絮叨叨讲着师门细碎琐事。
　　夙琊大多时候只淡淡“嗯”一声，或是轻轻颔首回应，极少说长句。换作旁人，此刻定然窘迫失语，可祈晏半点不觉得尴尬，哪怕只有自己一人诉说，也甘愿安安静静陪着身侧冷淡的大师兄。
　　闲谈之间，山下城镇方向骤然窜起刺目火光。
　　第一簇烟花冲破漆黑夜幕，在高空炸开金红层叠的花火，流光倾泻转瞬消散在风里。一束接一束烟火接连升空，绯红、鎏金、月白的火光轮番铺满整片夜空，盛大绚烂，却短短数息便归于虚无。
　　夙琊下意识抬眼，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紧锁漫天盛放的烟火，周身常年萦绕的孤寂冷寂，竟淡去了几分。
　　祈晏偏头静静打量他，等一波烟火尽数燃尽消散，才轻声开口发问：“大师兄，你很喜欢烟花吗？”
　　漫长沉默过后，夙琊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旁人只当他单纯偏爱烟火盛放的景致，无人知晓这份喜好深埋着百年前后山深夜的秘密。那年他尚且年幼，身处在楚垣夫妇给予的安稳时光里，祈晏冒着被晁衍神识探查、六年隐匿全盘崩塌的灭顶风险，收敛全部神力，只为给他一场独属于生辰的凡间烟火，还轻声许诺，愿他年年如今晚，自在无忧。天界神宴的仙火恢弘万丈，却满是冰冷规矩，远不及当年山林里温柔细碎的花火动人。那场烟火，是他孤寂命途里，第一份明目张胆、不惜代价的偏爱。
　　祈晏眼底漾起轻快期待，笑着开口：“比起烟花，我反倒格外偏爱水面漂游的船灯。”
　　话音落下，他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叠素白纸张，指尖灵活翻飞，折痕起落间，一只只小巧精致的纸船很快成型。随后他摸出细小的烛火，稳稳固定在纸船中央，捧着小船走到湖水浅滩，轻轻将纸船放在平缓湖面。
　　微弱暖黄烛火透过薄薄纸身，点点微光顺着波纹缓缓漂向湖心，温柔抚平夜色里所有寒凉。祈晏蹲在岸边，望着远去的灯船满心欢喜，全然没有留意身侧夙琊牢牢锁在那片灯火上的目光。
　　少年折船、放灯、眼底盛满纯粹欢喜的模样，一字不差刻进夙琊心底，牢牢记住了他偏爱船灯这件小事。
　　湖面氛围看似松弛平和，温柔表象之下，无数暗流正在无声汹涌翻涌。
　　九重天之上，晁衍的神识穿过层层云海屏障，牢牢锁定碧月湖相依的两道身影。自祈晏坠落凡尘失忆后，他从未停止过日夜监视，此刻看着二人安稳相伴赏景，天界深处翻涌的妒火与戾气几乎冲破禁制，只因时机尚未成熟暂且隐忍蛰伏，针对二人的滔天风波早已在天界暗中酝酿。
　　身侧笑意温和的祈晏，看似安然无恙，可每当晚风肆意吹拂，他眉心便会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眩晕。这是神魂残缺留下的根深蒂固隐患，平日里靠着仙门充裕灵气勉强压制不显，一旦心绪舒展放松，潜藏多年的病灶便隐隐作祟。此刻少年满心沉浸在灯船烟火的浪漫光景里，全然不知自己残破的神魂如同薄脆瓷器，待往后记忆复苏，必将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
　　夙琊表面平静淡然赏着漫天烟火灯火，心底深处灭村亡亲的蚀骨恨意从未真正消解。浓烈恨意与不受控制的心动在体内长久拉扯折磨，他心里清清楚楚，仙门眼下的平和不过是偷来的短暂光阴，三界格局早已动荡，浩劫正步步紧逼，今夜湖畔相守的温柔，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漫天烟花一次次升空绽放，再寂灭消散，如同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相守，盛大惊艳，却注定无法长久留存。水面载着烛火的小船缓缓漂向湖水深处，微光愈来愈淡，迟早会被湖水浸透，灯火彻底熄灭。
　　元夕良夜，湖畔闲谈，烟火、灯船样样圆满称心，可所有人心底都明白，眼前安稳只是风雨降临前虚假的假象。云海仙门庇护的这份隐秘情意，脆弱又短暂，终有一日会被天命、仇恨、天界纷争狠狠撕碎，只余下往后漫长岁月里无尽的遗憾。
　　灯火摇曳之下，祈晏兴致勃勃规划着来年还要来湖畔放灯，夙琊静静聆听，淡淡应声应下，漆黑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沉重悲凉。
　　当年后山烟火下那句岁岁无忧的许诺，终究，没能兑现。

作者有话说

一人倾心夜空转瞬烟火，一人偏爱河面浮沉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