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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孤童入世,小师弟至 祈晏失忆入 ...

  •   诛仙台万丈罡风切割神魂的痛感,早随着百年岁月层层淡去,祈晏如今半点想不起九重天的一切。
      纵身坠落混沌裂隙时,维系他万年仙骨、承载所有记忆的仙泽尽数崩碎,像是一张写满爱恨纠葛的宣纸,被烈火焚烧殆尽,只余下一张空白皮囊飘向凡尘大地。没有天界尊贵的身份,没有被晁衍纠缠多年的过往,没有诛仙台决绝一跃的心碎,也不曾知晓遥远世间,还有一个被滔天怒火连累、家破人亡的夙琊。从混沌落地的那一刻起,世间再无上神祈晏,只剩一个无根无凭、颠沛流离的凡间孤童。
      百年凡尘路,一步一步皆是风霜。
      他降生在一处连年旱灾的小镇,父母早早在饥荒里撒手人寰,尚年幼的祈晏只能靠着沿街乞讨勉强活命。寒冬腊月蜷缩在破庙的草堆里,身上裹着捡来的破烂麻布,指尖冻得青紫开裂;盛夏顶着毒辣的日头奔走,渴了就俯身喝路边沟渠里浑浊的积水,饿极了便去山野间挖苦涩难咽的草根。人世间最刻薄的冷眼、最残忍的算计,他全都一一尝遍。路过的商贩欺他孤身一人,随意克扣他打杂换来的粗粮;偏远村落的村民迷信,见他长相过分俊秀,便说他是招灾的妖孽,动辄驱赶辱骂;荒岭之中还曾遇上劫道的流民,拳头落在身上的时候,他也只是默默蜷缩身子,不吵不闹。
      可再多苦难,终究没能磨掉刻在骨血里的本性。
      即便三餐不继、四海无家,祈晏的心依旧干干净净,不见半分阴翳。路上碰见摔倒的老妇,他会分出自己仅剩的半块粗粮;孩童丢了放羊的小羊急得大哭,他能漫山跑上大半日,帮对方寻回走失的牲畜;暴雨冲垮山路,看见赶路之人被困泥坑,他不顾雨水浸透单薄衣衫,伸手费力拉扯车辆。他性子生来明朗,眼底永远盛着浅浅的暖意,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意气,脑子更是格外聪慧,路边听旁人说书几遍便能熟记全篇,偶然瞧见山野间草木生长的规律,也能暗自揣摩其中门道。
      百年漂泊,他从来没有一处长久落脚的地方,如同随风飘荡的柳絮,居无定所。
      这天行至连绵青云山脉脚下,一股清润绵长、不同于凡尘浊气的灵气顺着山风扑面而来,轻柔地裹住他周身疲惫的筋骨。祈晏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向云雾缠绕的山巅,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向往。他隐约清楚,这股奇异温润的气息绝非凡物,山顶定然藏着隐世修行的门派。
      没有半分迟疑,祈晏背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行囊,一步一步踏上蜿蜒陡峭的山道。山路陡峭难行,石阶上遍布湿滑青苔,山间常有碎石滚落,他脚上的布鞋很快磨破,脚掌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尖锐的疼。饿了便采摘山间无毒野果充饥,夜里靠着粗壮古树休憩,借着月色辨认前行的方向,整整跋涉三日,才终于穿过层层云海,站在了清衍仙门开阔的白玉广场之上。
      清衍仙门扎根云海之巅,是这片大陆顶尖的隐世大宗。连绵殿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在缭绕白雾之间,殿前千年古松苍劲挺拔,四处流转着浓郁醇厚的灵气,往来的弟子身着规整素雅的道袍,步履从容,一举一动皆守着严苛门规。偌大宗门弟子数以千计,天赋出众者数不胜数,处处透着超然物外的肃穆感。
      祈晏站在广场入口,下意识攥紧了肩头破旧的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块他路上捡拾打磨光滑的木牌,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守门的外门弟子见他一身风尘,衣衫破旧,虽面露诧异,却依旧依照门中规矩,温和指引他前去登记拜师大典。
      负责收录新弟子的长老抬眼打量祈晏,第一眼便被他干净澄澈的眉眼惊了一瞬,指尖轻搭他腕间探查根骨,眼底当即浮起明显的讶异。祈晏失去仙泽化作凡人,可骨子里留存的先天底子依旧远超寻常修士,灵根纯净通透,是万中无一的修行奇才。长老当即应允收他入山门,只是他年岁是本届所有新弟子里最小的,入门文书落笔,小师弟这个名号,自此便扣在了祈晏身上。
      入门后的日子平淡安稳,彻底告别了从前颠沛流离的苦日子。
      祈晏性子热忱柔软,待人永远真诚温和,对待同门师兄师姐恭敬有礼,面对修为低微的外门师弟也从不端半点架子。宗门课业他学得极快,师父讲授的吐纳心法、御剑基础,旁人要反复琢磨半月,他往往听一遍便能领会大半,闲暇之余还会主动帮同门修补破损的法器、整理修炼典籍。宗门上下几乎人人都喜欢这个阳光纯粹的小师弟,去哪里都有人愿意照拂一二,短短数月,祈晏便成了清衍仙门里人气最高的小辈。
      只是自踏入仙门那日起,他心里始终记挂着一个人——清衍仙门公认的大师兄,夙琊。
      全宗门上下,无人不知大师兄夙琊。
      夙琊当年孤身一身踏上山门,仅凭一己之力,在短短数年之内碾压宗门内所有同辈弟子,修为一日千里,稳稳坐稳年轻一辈第一人的位置,是宗门所有弟子心中仰望的存在。他常年一袭玄色广袖长袍,料子厚重垂顺,衬得身形清瘦挺拔,肤色是常年不见烟火气的冷白,五官生得极致清绝,可那双眸子永远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冷寂,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无形的寒冰壁垒,生人勿近。
      他鲜少与人交谈,除去例行的宗门授课,大多时候独自待在最高处的观云廊,或是闭关修炼,对同门之间的嬉笑打闹漠不关心,森严的门规于他而言,也只是无关紧要的条条框框。千般繁华、俗世纷扰,全都入不了他的心,支撑他走过百年修行路的,从来都是心底那份刻骨铭心的恨意。天界降下灭族天罚毁掉他全部温暖,神明凭着一己私欲随意摆弄凡人命运,这份怨怼深埋心底,随着修为增长,日复一日沉淀,从未有半分消减。
      两人真正相见,是祈晏入山门第七日的午后。
      那日天气极好,万里晴空澄澈透亮,暖融融的阳光穿透云层,铺满整个白玉广场,落在廊下雕花栏杆上,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斑。祈晏刚结束外门基础剑术练习,手里提着装着木剑和换洗衣物的粗布小包,打算去往藏书阁借阅心法典籍,行至广场中央时,下意识抬头,视线直直撞上了长廊之上的玄色身影。
      夙琊斜倚在廊边的玉栏旁,单手轻抵冰凉的石质扶手,微微垂着眼望向底下往来的弟子,周身疏离冷冽的气场,即便隔着数十丈距离,也清晰地传递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祈晏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一颤。
      他没有任何关于前尘往事的记忆,不记得诛仙台的诀别,不记得万年相伴的羁绊,不记得彼此拉扯的爱恨,可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牵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席卷全身,仿佛眼前这个清冷孤冷的玄衣少年,是自己寻觅了千万年的归处,心底凭空生出浓烈的亲近之意,让他下意识想要走上前,靠近对方,哪怕只是安静站在一旁也好。
      祈晏怔怔站在原地,握着布包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明亮温和的双眼一眨不眨望着廊上的夙琊,眼底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懵懂悸动。
      而廊上的夙琊,在目光对上祈晏眉眼的瞬间,沉寂百年的心口骤然一缩,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胸腔,呼吸都迟滞了半拍。
      少年立于暖阳之下,眉目舒展柔和,眼底盛着干净纯粹的光,那份温润通透的模样,和他记忆深处那个曾经陪伴他的童年、最后决绝离去的身影一点点重合。尘封百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记忆里交织着温柔相伴与心碎别离,一边是曾经真切拥有过的暖意,一边是村落覆灭、养父母、岑岫尽数身死的滔天恨意,两种极致的情绪在心底疯狂冲撞、撕扯,搅得他心神大乱,指尖泛起细微的震颤。
      夙琊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冷淡漠然,飞快移开视线,不愿再多看祈晏一眼。他刻意摆出疏离的姿态,刻意将两人之间划出清晰界限,尽可能避开所有能和祈晏独处的场合,授课时目光绝不落在小师弟身上,路上偶遇也只是淡淡颔首,片刻不停留,任由旁人都看得出大师兄对新来的小师弟格外冷淡。
      可人心从来不受理智掌控。
      哪怕拼命疏远克制,骨子里的本能依旧不受控制地偏向祈晏。看见其他弟子练剑险些误伤祈晏,夙琊会不动声色隔空卸去凌厉剑气;得知祈晏修炼卡在瓶颈难以突破,第二日观云廊石桌上便会多出一卷手写批注的心法;山中妖兽作乱危及外门弟子,他明明不必出手,却第一时间掠到祈晏身前,将危险尽数隔绝在外。
      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矛盾从何而来,恨意在胸腔盘旋不散,可只要对上祈晏纯粹温和的眼神,心底那片荒芜百年的角落,就会悄然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祈晏心思细腻,纵然大师兄始终态度冷淡,他也未曾有过半分怨怼。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亲近感驱使着他,时常带着亲手烤制的糕点、采摘的灵草去往观云廊,即便大多时候只能远远放下东西,说不上几句话便要离开,他也甘之如饴。
      过往所有轰轰烈烈的爱恨,随着祈晏破碎的记忆彻底封存,埋葬在无人知晓的岁月深处。跨越生死别离的宿命羁绊,却从来没有断裂,兜兜转转,失忆的上神与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以清衍仙门大师兄和最小师弟的全新身份,再度相逢于云海仙山。
      没有诛仙台的惨烈诀别,没有天界对立的矛盾,没有毁家灭门的血海深仇横亘在两人中间。尘封的旧事暂时化作泡影,只余下宿命牵引下,慢慢滋生、隐忍克制的温柔情愫,在云雾缭绕的清衍仙门里,无声无息,悄然萌芽。
      往后山门朝夕共处,一个怀揣全然懵懂的热忱,一个困在恨意与心动之间反复拉扯,属于他们二人全新的故事,自此缓缓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孤童入世,小师弟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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