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缘》檐下狸

22、仙门立世，大师兄归 夙琊入清衍

　　百年光阴弹指过，夙琊凭一身天资，成为仙门万众敬仰的大师兄。
　　脚下石阶蜿蜒向上，层层叠叠隐在翻涌的云浪里，夙琊顺着山道缓步前行，身后埋葬了所有温情的故土早已隔着万重山峦。方才踏上山门地界时，扑面而来的浓郁灵气萦绕周身，和凡尘山野稀薄的草木气息截然不同，温润醇厚，顺着四肢百骸缓缓钻进经脉，稍稍抚平了赶路多日积攒下的疲惫，却丝毫无法消融根植在灵魂深处的寒意。
　　此地名为清衍仙门，屹立于云海之巅千百年，是凡俗地界公认的顶尖隐世大宗。宗门选址得天独厚，隔断下界所有战乱与纷争，群山环抱，灵泉遍地，奇花异草沿着殿宇石阶肆意生长，常年不散的云雾将整座仙门衬得缥缈出尘。门内弟子数量数以万计，从初入山门的外门学徒，到潜心闭关的内门精英，层级划分清晰，门规森严，一举一动皆有章法约束，在外人眼中是恪守正道、庇护一方生灵的修仙圣地。
　　踏入山门那日，夙琊身着一件朴素的玄色粗布长袍，布料是赶路途中随手裁剪的凡布，没有点缀任何修饰仙者身份的玉饰与符文。他身形尚且带着少年清瘦的轮廓，眉眼生得清绝锋利，淡漠覆在眼底，过往厮杀养成的杀伐锐气尽数内敛，不刻意展露，却依旧让擦肩而过的外门弟子下意识屏住呼吸，主动退让开来。
　　旁人苦修数年才能稳住入门根基，可夙琊身负独一无二的神魔混血血脉，修行起点本就远超普通修士。他悟性卓绝，旁人晦涩难懂的功法口诀，他只需通读一遍便能领会精髓；修炼时吸纳灵气的速度更是同辈望尘莫及，旁人打坐一日吸纳的灵气，他短短半个时辰便可尽数收归己用，修为进度一日千里，差距越拉越大。
　　入门考核，内门比试，秘境试炼，一桩桩考验接踵而至。面对层出不穷的挑战，夙琊从不会刻意争抢风头，若非被逼到关头，从不会主动出手伤人。可一旦交锋，他展露的实力足以碾压全场同辈，没有任何一名年轻弟子能在他手下撑过百招。仅仅短短数年光景，他便凭实打实的绝对实力登顶清衍仙门年轻一辈，宗门上下所有弟子心服口服，毫无异议，顺理成章坐上了大师兄的位置。
　　自此，清衍仙门多了一位人人敬畏的大师兄——夙琊。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这位大师兄周身永远萦绕着一层疏离的冷雾，性子清冷强大，平日里寡言少语，极少主动和同门说笑交谈。处理宗门事务杀伐果决，遇到肆意作乱、违背门规的弟子，从不会心慈手软，惩戒手段干脆利落。对待身边同门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宗门刻板繁杂的规矩他淡然处之，既不会刻意违背，也不会主动遵从逢迎；山下凡俗之间的纷争纠葛，他更是漠不关心，仿佛三界之内，没有任何事能牵动他的心绪。
　　只有夙琊自己清楚，所有的冷淡疏离都只是伪装，埋藏在灵魂最深处不曾动摇的执念，依旧是当年那场天罚浩劫种下的恨意——弑神斩魔，颠覆不公的天界秩序。这份念头没有随着漫长的修行岁月变淡，只是被他刻意掩藏，不允许旁人窥见分毫。
　　清衍仙门的掌门砚尘真人，是看透一切的旁观者。初见夙琊时，他便透过少年冷淡的表象，捕捉到了眼底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深入骨髓的偏执，也一眼看穿他体内混杂神魔两股力量的特殊血脉。砚尘活了数千年，见惯了修士各式各样的过往与心结，他明白夙琊心底藏着一段不愿提及的伤痛，从不会主动开口盘问少年的身世渊源，只恪守师长本分，倾囊相授毕生修行感悟，在他闭关走火入魔、心魔翻涌之时默默守在殿外，不动声色地护住他的心脉，以长辈的方式静静守护。
　　宗门二师兄晏辞，是整个仙门里心思最为温润通透之人。他性子柔和细腻，擅长观察旁人不易察觉的细微情绪，也是第一个发现夙琊并非天生无情的人。闲暇时分他偶尔会带着清茶点心去往夙琊独居的静云崖，不强行追问对方的心事，只是安静相伴静坐。几次相处下来，晏辞隐约捕捉到大师兄冷漠外壳之下，藏着一段遗失的温柔与无处安放的执念，他从不去戳破，只是不动声色地给予恰到好处的关照，是夙琊在仙门之中唯一不会刻意回避的人。
　　余下一众师弟师妹，知榆、望舒、南叙、云柘、柒泠等人，对夙琊始终抱着敬畏之心。这群少年少女心性纯粹，或是痴迷修炼，或是喜爱山间风月，时常结伴去往静云崖，小心翼翼向大师兄请教功法难题。他们畏惧夙琊出手时凛冽的杀伐气场，敬重他冠绝全门的修为实力，下意识认定大师兄天生冷情，一心只求修行大道，对人情世故毫不在意。他们叽叽喳喳围在殿内讨论世间趣事、秘境奇遇时，夙琊大多只是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很少搭话，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这位顶尖大师兄生来便不近人情。
　　无人知晓，在夙琊紧闭的心门深处，牢牢封存着一段独属于凡尘那几年的细碎过往。小院里温热的饭菜、夏夜乘凉时头顶的星河、陌生人舍身相护的决绝、一根断裂的红色姻缘绳……那些柔软的碎片被他层层封印，平日里刻意不去回想，只要独处静云崖，四下寂静无人，记忆便会不受控制地悄然翻涌，心口泛起一阵细微绵长的酸涩。
　　百年的仙门岁月缓缓流逝，漫长时光足够磨平许多棱角，夙琊也渐渐彻底习惯了孤独。
　　习惯独居于崖边小院，三餐独处，打坐独处，疗伤独处；习惯秘境历练孤身前行，独自一人对抗凶兽与心魔；习惯刻意隔绝所有主动靠近的温暖，不敢再对任何人交付真心。他默认往后漫长一生，自己都会走在独行的弑神路上，身边不会再有相伴之人，所有悲欢只能独自消化承受。
　　他时常暗自揣测，当年擅自下凡，赠予他红绳的祈晏，回到天界之后应当早已恢复自由，身居月老神殿安然度日，早已把凡尘那段短暂的交集、那个渺小的凡间孩童抛在脑后，世间万千姻缘缠身，哪里还会记得他这一桩微不足道的尘缘。
　　心底的恨意没有消散分毫，只是历经百年沉淀，褪去了少年人冲动的戾气，变得更加深沉隐忍。夙琊开始有条不紊打磨自身功法，梳理血脉之力，默默积攒能与天界诸神对峙的资本，静静等候时机成熟，直冲九天清算旧怨。
　　他全然不知，在自己扎根清衍仙门静心修行的这一百年里，失去全部记忆的祈晏，一直在辽阔凡尘之中辗转流离。
　　碎忆坠凡之后，祈晏褪去神明之力，化作一介平凡凡人，没有过往记忆支撑，孤身一人行走在世间。他踏过战火纷飞的城镇，路过贫瘠荒芜的山野，体会过饥寒交迫、人情冷暖，尝遍凡间各式各样的疾苦。冥冥之中有看不见的宿命丝线牵引着他的脚步，不受自身控制地一路向北，终点，正是云海之巅的清衍仙门。
　　隐匿在三界缝隙里的宿命齿轮，早在浩劫落幕那日便已然悄然转动，跨越百年光阴的阻隔，两个被前尘牵绊之人，正一步步朝着彼此靠近。
　　一场尽数遗忘过往、只剩陌生初见的重逢，正在云雾缭绕的仙门之中，缓缓拉开序幕。
　　静云崖的晚风拂过栏杆，吹动夙琊身上玄色衣袍，他抬眼望向云层尽头的天际，眼底平静无波，心底复仇的执念沉稳蛰伏。崖下传来师弟师妹嬉笑打闹的声响，远处大殿传来砚尘真人讲道的平缓声音，二师兄晏辞提着一壶新沏的灵茶缓步走来，世间一切平和安稳，却丝毫消解不了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孤寂。
　　百年仙途蛰伏，他成了万众敬仰的大师兄，修为冠绝一方宗门，可孤身前行的初衷从未更改，仇恨扎根心底，尘封的回忆暗藏心底，而命运安排的重逢，近在眼前。
　　他尚且一无所知，那个自己怨怼牵挂了百年的人，已经踏上通往仙门的山路，遗忘所有爱恨，即将以一名新晋弟子的身份，走入他日复一日孤寂的生活。前尘纠葛未断，宿命缠绕不休，属于二人新的纠缠，马上就要开始。
　　宗门之内的岁月平淡往复，夙琊日复一日苦修、处理门内要务，应对上门切磋的修士，指点师弟师妹功法诀窍。所有人都沉浸在当下安稳的仙门时光里，唯有暗藏的命运，早已写好了两人相遇的结局。曾经凡尘一别相隔百年，爱恨、温柔、遗憾交织在一起，只待重逢那一刻，尽数翻涌而出。
　　砚尘站在远处的观景台上，望着静云崖上孤冷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他能窥见一丝模糊的天命轨迹，清楚知晓不久之后仙门之中会迎来一名特殊的访客，也明白这场重逢注定掀起万千波澜，却依旧选择静观其变，一切交由他们二人自行了结。
　　晏辞放下手中的茶盏，坐在夙琊身侧，望着漫山云海轻声闲谈，说起近日山下传来的传闻，提及不久后会有一批新弟子上山拜师。夙琊淡淡应声，并未放在心上，他从未想过，这批新人里，藏着自己惦恨百年的故人。
　　仇恨沉寂，宿命前行，跨越百年的相遇，已然近在咫尺。

作者有话说

故事即将迎来二人全新的重逢，相逢之后难免再有别离，或许这次分开，往后便再无相见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