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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悸 暮春京华 ...


  •   暮春京华,暖风绕城,西市长街商贾辐辏,车马川流不息。

      半年来,京华商道隐归一位神秘幕主执掌。市价规整、商旅安定,市井间再无人敢肆意寻衅作乱。

      唯独谢家,恃世族根基,依旧骄纵横行。

      街心最旺的温记绸缎铺前,人声鼎沸,争执刺耳。

      铺主温老掌柜年过半百,守着祖传铺面安分营生,此刻却被逼得背脊佝偻、满面仓皇。拦在他面前的,是谢家旁支子弟谢三。

      纨绔锦衣折扇,眉眼嚣狂,脚下随意碾乱阶前上等云锦,姿态轻慢又霸道。

      “温老头,别给脸不要脸。”

      谢三声音张扬刺耳,字字仗势压人,“你这地段是西市龙头,我谢家看中,是你的造化。五十两,铺面归我,今日立刻腾退。”

      五十两。

      不足铺面半月盈利,赤裸裸强取豪夺。

      温老掌柜老眼泛红,躬身哀求:“公子,老朽全家仰此铺活命,还望手下留情。”

      “活命?”谢三嗤然冷笑,粗暴将老者搡得踉跄,“在京中地界,谢家想要之物,何须讲情理?别说一间绸缎铺,整条西市,亦由得我谢家予取予求。”

      周遭围观百姓屏息侧目,满心愤懑却无一人敢言。

      百年高门,权势压人,蝼蚁无从辩驳。

      人群外侧,谢砚静立。

      他一身清雅素袍,眉目温润干净,本是闲来游街,无意间撞见这场欺凌。

      看着老者垂暮卑微的模样,看着谢三肆无忌惮的蛮横,谢砚眉心微蹙,心底漾开一层浅淡的厌憎与不适。

      他天性纯良,最恶恃强凌弱。

      可也只是不适,仅此而已。

      他是谢家嫡子,生于云端、长于权势,早已看惯族人仗势横行。世家碾压庶民,本就是京中默认的规矩。

      他看不惯,却不阻拦。

      心有不忍,却袖手旁观。

      懵懂纵容,视而不问。

      这是他今生无错、却罪孽深种的开端,浅淡、无声、无从察觉,却为日后天塌地陷的悔恨,埋下最深的根。

      人潮深处,廊下阴影里,静立着一抹玄色身影。

      锦衣暗纹,规制华贵,面上覆着通透玉纹面具,遮住眉眼,只余下一截冷白利落的下颌,周身气息寡淡疏离,与周遭喧闹人世彻底割裂。

      沈砚目光落于铺前,平静无波,无怒无怜。

      可心底深处,早已霜雪翻涌。

      温老掌柜。

      他记得此人。

      前世他被谢家驱逐、流落街头、饥寒濒死之际,是这位素昧平生的老掌柜,悄悄赠他一碗热粥、一件旧衣。

      是他深陷泥沼、受尽谢家冷眼践踏时,世间仅存的一点微薄暖意。

      可笑至极。

      前世他以命为盾,浴血护佑谢家满门安稳,替这群骄奢跋扈之人挡尽刀山血海。

      换来的,却是他们居高临下,欺压良善、掠夺市井,踩着凡人血肉堆砌谢家繁华。

      沈砚眼底极淡地凝起一层寒冰。

      谢家的恶,从不是一人癫狂,是根深蒂固的傲慢,是自上而下的凉薄,是融于骨血的理所当然。

      今日这场市井闹剧,便是最好的佐证。

      他无心当众争辩,不屑口舌论理。

      真正的清算,从来无声。

      沈砚垂眸,指尖微抬,于无人窥见之处,落了一道极简的暗令。

      暗处护卫躬身一默,转瞬隐入人流。

      一刻钟,足矣。

      铺前,谢三依旧盛气凌人,步步紧逼,逼迫温老掌柜画押让产,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不过片刻,贴身家仆跌冲而来,面色惨白,声线崩裂颤抖:“公子!完了!所有货源尽数被截,钱庄冻结您全部私账,名下铺面一律查封,往来商行尽数断联——咱们、咱们一夜之间一无所有了!”

      一语落地,喧嚣骤静。

      谢三脸上的嚣张瞬间碎裂,满眼惊惶失态:“谁敢动我谢家旁支产业?!”

      无人应答。

      满城无人敢招惹的商界天幕,只凭一念抬手,便碾碎他半生积攒的所有底气。

      无人知晓源头,无人可寻踪迹。

      市井众人只当纨绔作恶遭了天罚,唯有沈砚心知——

      这是他倾覆谢家的第一子。

      不急不躁,由旁支蝼蚁入手,温水煮蛙,寸寸剥皮,从此,谢家每一份横行的傲慢,都将逐一付出血的代价。

      人群躁动散开,人影错落纷乱。

      谢砚下意识抬眼,穿透层层攘攘人潮。

      遥遥对上了廊下那道玄色身影的视线。

      四目相触的刹那。

      猝不及防的钝痛猛地攥紧心口。

      酸涩、空茫、怅然,层层叠叠席卷而来,无因无果,无迹可寻。

      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可那双冰冷沉寂的眼眸望来,竟让他生出一种跨越岁岁年年的熟稔,仿佛久别重逢,仿佛亏欠万千,仿佛心底荒芜许久的地方,骤然被人狠狠掠过。

      零碎的光影碎片在脑海一闪而逝,抓不住、看不清,只余下满心慌乱茫然。

      他怔在原地,心神大乱。

      素来散漫无忧、从无牵绊的谢家公子,第一次为一个蒙面陌生人,乱了方寸,失了从容。

      廊下,沈砚静静凝他片刻。

      望着这张干净纯粹、懵懂无辜的眉眼,望着他一无所知的茫然模样。

      前世舍命相护的赤诚,也是血海深仇的源头。

      过往恩怨,尽数压入眼底冰封之下,不露分毫。

      片刻凝望,他眸底寒意再沉一寸。

      随即转身,拂袖入影,决绝离去,再不回头。

      春风穿街,满城繁华依旧。

      唯独两人之间,宿命丝线悄然缠紧。

      他懵懂心悸,无端沦陷。

      他冷眼观局,步步屠局。

      谢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周遭人声喧嚣渐渐远去,可方才那一眼的悸痛,却牢牢钉在他心口,挥之不去。

      那人走得极淡、极冷、极干脆,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半分目光。

      可谢砚的心底,却莫名空落落一片荒芜。

      那日回府之后,谢砚素来闲散的心绪,彻底乱了。

      往日他吃喝玩乐、随心所欲,从无一事能牵绊他片刻心神。

      可今日西市一眼,那抹玄色身影、那一张清冷玉面、那双沉寂无波的眼,硬生生盘踞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入夜,谢府灯火通明,亭台雅致,却留不住少年半分闲适。

      谢砚独坐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茶盏,眸心沉沉,全然失了往日笑意。

      他试过看书,字入眼眸却不入心;试过听曲,丝竹悦耳却只觉嘈杂。

      满脑子、满心口,都是那个神秘莫测的蒙面人。

      陌生、清冷、疏离。

      可偏偏,让他心悸、让他恍惚、让他无端难受。

      他活了十九年,见尽京华权贵、风流名士,从未有一人,能给他这般怪异又深刻的触动。

      不是惊艳,不是好奇。

      是宿命般的牵绊。

      一种他读不懂、摸不透、却彻底挣脱不开的牵绊。

      夜深露重,少年眉目间褪去所有嬉闹散漫,透出罕见的执拗。

      他低声开口,语气笃定,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去查。”

      “彻查今日西市之人。”

      “我要知道,他是谁。”

      贴身侍从闻言一惊,从未见过自家公子对谁这般上心。

      京中无人知晓来历、无人窥探得破底细的京华幕主,偏偏被素来随性的谢公子,牢牢放在了心上。

      侍从躬身领命。

      谢砚抬眸望向沉沉夜色,心口那处隐隐的酸涩依旧不散。

      他不懂缘由,不懂心动,不懂宿命。

      他只知道——

      自今日一眼之后,他再也忘不掉那个面具覆面、冷绝孤高的人。

      他想靠近,想知晓,想看清那层冰冷面具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眉眼。

      他要,亲手找到这个人。

      今夜一念起。

      便是他万劫不复的执念开端。

      风起窗棂,暗绪滋生。

      有人步步屠局。

      有人一念沉沦,自投宿命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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