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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恨意
天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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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沉落,属官送来晚膳,两菜一汤分置两处,没有共处一桌,却同在一室。
谢砚握着木筷,右手不便用力,只能笨拙地用左手进餐,动作生疏狼狈。他刻意低头,不想让沈砚看见自己窘迫的模样,耳畔却传来缓步走近的脚步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至眼前,拿过他手中木筷。
“左手不便,我喂你。”
谢砚猛地抬头,满眼抗拒:“不必!我自己可以。”
“伤口牵扯用力,不利于愈合。”沈砚不顾他的抵触,夹起一筷素菜递到他唇边,“要么张口,要么整日禁食,后果你清楚。”
又是拿谢家做筹码。
谢砚咬牙,被迫微微张口咽下食物,脸颊紧绷,屈辱顺着喉间蔓延至心口。
晚膳的余温很快散尽,殿内烛火静静燃着,青白光晕铺满地砖,将两人的影子压在一处,纠缠得难分难解。
谢砚别过脸,牙关死死咬着,不肯再张口半分。方才几筷被动进食的屈辱感还堵在胸口,连脖颈线条都透着极致的抗拒。
沈砚捏着木筷的手悬在半空,不催不迫。
他垂眸凝视少年紧绷的侧脸,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纵容,周身气场却依旧是不容置喙的掌控。僵持不过三息,他指尖微转,缓缓收回木筷,搁在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宁肯饿着,也不肯受我照料?”
他嗓音偏低,透过玄铁面具滤去温度,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谢砚缓缓转头,清亮的眼眸裹着一层薄冷的戾气,直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他微微抬着下巴。
“沈大人的照料,我受不起。”
他刻意加重尾音,缠满白绫的右手轻轻蜷起,不敢用力,便用左手死死扣住右手手腕,将那处受过他触碰的地方牢牢按住,动作直白又锋利——他在抗拒,抗拒这份夹杂着恨意的温柔,抗拒两人之间越界的纠缠。
沈砚看在眼里。
看他明明疼得指尖微颤,依旧死撑着体面;看他明明身心俱疲,眼底的倔强却分毫未减。
沈砚缓步上前一步。
身形高挑挺拔,玄色衣摆垂落拖地,瞬间笼罩住谢砚周身所有光亮,密不透风的压迫感骤然裹来。两人距离近得咫尺,呼吸可闻,山间微凉的夜气混着墨香,尽数覆在谢砚身上。
谢砚背脊瞬间绷紧,浑身肌肉下意识紧绷成防御姿态,脚尖微微后挪,身形微沉,是刻在骨子里的戒备与逃离本能。
可他退无可退。
身后是冰冷的寒玉桌案,身前是步步逼近的沈砚,方寸之地,早已被这人彻底圈死。
“又躲?”
沈砚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绷紧的眉眼、抿紧的唇瓣,最后落在他刻意护住的右手。
他没有急着动作,只是静静看着少年浑身竖起尖刺、故作坚硬的模样,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再也不会放手的珍宝。
“我不躲。”谢砚硬声回顶,眼神锋利如刀,“我只是嫌大人虚伪。”
“毁我谢家、断我自由的是你,转头替我上药、逼我进食的也是你。”
他胸口微微起伏,语气裹着少年人最直白的愤然与嘲弄,“沈砚,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折磨我,还是可怜我?”
沈砚闻言,黑眸微微沉敛。
面具下的唇角轻轻抿起,无人知晓情绪。他沉默片刻,抬起手,指尖依旧是克制的姿态,没有触碰他的肌肤,只是虚虚停在他肩头外侧一寸的位置。
“不是折磨,不是可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微沉,轻轻落下,隔着薄薄的白衣,精准按住了谢砚僵硬的肩骨。
力道很轻,不重,却带着绝对的禁锢力。
谢砚浑身一震,肩头猛地用力,本能地想要挣开这处触碰。脊背狠狠往后缩,腰肢微拧,肩头剧烈晃动,试图甩开他的掌心。
可沈砚的力道拿捏得极致精妙。
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发力,那只手始终稳稳覆在肩头,寸步不移,牢牢将他锁在自己身前。
“别动。”
沈砚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沉沉的磁性,落进寂静的殿中,“再挣,牵扯到伤口,今夜无人替你换药。”
谢砚挣扎的动作骤然僵住,所有蓄势的力道瞬间卡在肩头,不上不下,硬生生憋在筋骨里,憋得他心口发闷、眼眶微热。
他清楚,这人说到做到。
若是伤口恶化发炎,他彻底孱弱废损,不仅再也没有伺机反击的可能,只会彻底沦为沈砚掌中的玩物,连蛰伏的资本都没有。
万般不甘尽数压下,谢砚死死攥紧左手,指节泛白,指尖掐进掌心,硬生生逼自己稳住身形,不再挣扎。
可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妥协。
依旧死死瞪着沈砚,眼底恨意灼灼、委屈翻涌,像一簇不灭的明火,在沉沉夜色里倔强燃烧,直白地告诉对方,我只是被迫顺从,从未臣服。
沈砚看得透彻。
他拇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少年肩头的衣料,动作极缓、极克制,是近乎贪恋的触碰,转瞬便收回力道,只维持着按压的禁锢姿态。
“这才安分。”
他垂眸,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谢砚垂在身侧、缠着白绫的右手。
白日包扎的白绫依旧整洁,可少年方才挣扎扭动时,边角微微错位,恰好压住了伤口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
沈砚眸光微凝。
下一瞬,他松开肩头的手,手腕微翻,长臂舒展,快而轻地扣住谢砚的小臂。
小臂肌肤微凉,筋骨紧绷,满是抗拒的僵硬。
谢砚瞳孔微缩,立刻抬腕想要抽回手臂,动作迅捷凌厉,带着常年养出的少年锐气。沈砚指尖顺势下滑,精准扣住他的手腕关节。
力道不狠,却彻底锁死了他所有活动的余地。
谢砚的挣扎瞬间徒劳。
他整条手臂被稳稳牵引着,无法扭动、无法挣脱,只能被迫抬至两人之间,暴露在沈砚眼前。
“放开。”谢砚气息微乱,语气冷厉,“白绫没松,伤口没裂,不用你多管闲事。”
“歪了。”
沈砚只淡淡两个字,便不容他置喙。
他单手稳稳攥着谢砚的手腕,另一只手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指尖落在白绫打结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至极,与他强势禁锢的姿态截然不同。
谢砚浑身僵立,不敢大幅度动作。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的指尖在自己手腕间动作,看着对方垂着眸,认真拆解绳结。烛火落在沈砚下颌冷硬的线条上,明明是冰冷偏执的人,此刻动作却细致得过分。
每一次指尖的挪动、每一次白绫的舒展,都擦着他敏感的肌肤而过,带来细密又磨人的痒意与凉意,顺着血脉一路窜至心口,搅得他心绪大乱。
他恨极了这种感觉。
白绫层层拆开,昨夜愈合大半的伤口再次暴露在灯火下。狰狞的裂口已经收敛,却依旧可怖,边缘泛红,带着未消的淤肿。
沈砚的指尖极轻地避开伤口创面,只以指腹蹭过泛红的边缘,动作温柔得诡异。
谢砚被碰得浑身发麻,耳根悄然泛红,却死死抿着唇,一声不吭,硬撑着所有难堪与别扭。
“白天久坐不动,血脉淤堵。”沈砚低声开口,目光始终落在他的掌心伤口上,“再这般紧绷僵持,不出三日,必会化脓。”
谢砚偏过头,视线落在空荡的殿角,语气冷硬:“化脓也好,溃烂也罢,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
沈砚骤然抬眼,深邃的黑眸直直锁住他躲闪的侧脸,语气笃定偏执,没有半分退让。
“你的身子,你的命,你所有的锋芒与恨意。”
“从今日起,只归我管。”
话音落,他取过案边备好的药膏,指尖沾了微凉的膏体,再次轻轻覆上伤口。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包扎。
指腹极轻、极慢地打圈揉按,力道温柔均匀,一点点化开淤堵的血气,缓解伤口的胀痛。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耐心,是世人永远见不到的、独独给谢砚的纵容。
谢砚屏住呼吸,心口密密麻麻地发堵。
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温度、轻柔的力道,能看见那人低垂的眉眼间,藏着他读不懂的深沉。
太怪了。
这个人太怪了。
偏执、疯魔、强势,囚他、控他、拿捏他的软肋,毁他所有人生。可偏偏又在这些无人看见的深夜,细致入微地照料他的伤口,纵容他的倔强,包容他所有的恨意与抵触。
爱恨纠缠,对错混沌,磨得他理智濒临崩塌。
良久,沈砚才收回指尖,重新拿起干净白绫。
他依旧握着谢砚的手腕,不曾松开分毫,以禁锢的姿态,一点点规整地缠绕白绫。一圈、两圈,力道松紧适宜,既不淤堵血脉,也不会松脱错位,比昨夜更加稳妥细致。
最后收结,他指尖轻轻一旋,系出一个利落规整的结,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手腕内侧。
全程,谢砚一动不动。
不是顺从,是无力挣脱,是被这份极致拉扯磨得身心俱疲,却依旧不肯低头。
直到沈砚缓缓松开手,谢砚几乎是瞬间抽回手腕,飞快将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紧,像是要彻底隔绝他所有的触碰与善意。
他转头回看沈砚,眼底的复杂尽数褪去,只剩冰封的冷厉。
“沈砚,你不必做这些多余的事。”
“我不会领情,更不会心软。”
“你今日予我一分好,来日我刀刃相向时,便会多一分狠。”
少年的话语字字锋利,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直白地捅破两人之间所有虚假的平和。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牢牢覆住瘦小倔强的少年身影。
他微微抬步,再次逼近。
这一次,没有禁锢肩头,没有扣住手腕,只是微微俯身,视线穿透少年所有的伪装与硬撑,落在他澄澈又倔强的眼底。
咫尺相对,气息交织。
“我知道。”
他说得极轻,极稳,带着深入骨血的偏执与甘愿。
“我说过。”
“我等着你养好伤,等着你的刀刃磨利,等着你亲手——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