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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白宇的信 比赛回来的 ...

  •   比赛回来的第二天,林晓川把奖状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墙上。李小梅的奖状,优秀奖,虽然名次不高,但它是这所学校四年来第一张镇级朗诵比赛的奖状。陈校长站在教室后面,看着那张奖状,说“贴正一点”。林晓川用透明胶重新贴了一遍,用手按了按边角。陈校长说“好”。他转身走了。林晓川站在奖状前面,看了几秒钟。奖状是红色的,烫金的字,写着李小梅的名字。他在格拉斯哥拿过学位证书,那也是一张纸,烫金的字,写着他的名字。学位证书证明他完成了学业,这张奖状证明李小梅敢站在台上了。他觉得这张奖状比他的学位证书重。不是因为含金量,是因为它是一双手,从不敢到敢的那双手。他把透明胶放回抽屉,走出教室。
      孩子们开始叫他“林老师”了。不是生硬的“林老师”,是自然的、顺嘴的、像叫了很多年的那种“林老师”。李小梅早上进教室的时候会说“林老师早”,赵小燕放学的时候会说“林老师再见”,刘磊上课举手的时候会说“林老师,这道题我不会”。他们的声音里没有试探,没有害怕,没有“我这样说对不对”。他们只是说。林晓川从这些“林老师”里听出了一个东西——信任。不是他教出来的,是他等出来的。他等了三个月,等他们不怕他,等他们不怕自己说错话。他等到了。以前在格拉斯哥,苏晚问他“你还好吗”,他要犹豫很久才回一个“还好”。孩子们不犹豫,他们张嘴就说。他羡慕他们,也替他们高兴。他们不用像他一样,花二十三年才学会张嘴。
      小军的信还放在他的枕头下面。他每天晚上拿出来读一遍,读完之后折好,放回去。信纸被折了太多次,折痕处快要断了。他用透明胶在折痕处贴了一下,把信纸粘牢。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林老师”三个字写得特别大,“小军”两个字写得特别小。他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信纸是横格本的纸,撕下来的,边缘毛糙,说明小军没有剪刀,用手撕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写得很重,有的地方纸被戳破了,说明小军写的时候很用力。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很长,说明小军写完之后停了一下,笔尖还在纸上。他把信纸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想象小军写这封信的画面。小军趴在桌上,头很低,几乎贴着纸。铅笔很短,他的手指捏着笔头,写得很慢。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地址,他不知道该写哪里。他问了陈校长,陈校长告诉他学校的地址。他把地址抄在信封上,字写得很小,挤在一起。然后他把信交给陈校长,说“帮我寄”。陈校长接过信,说“好”。小军没有说谢谢,转身跑了。林晓川想象这个画面,觉得小军跑的时候,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鞋带没有系。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煤炉里的火在烧,铁壶里的水在响。他坐起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小军。你的信我收到了。信纸折了很多次,快断了。我用透明胶粘好了。你的字比以前写得好了,‘林’字的木字旁写得很正。老师在这里很好。这里的山很深,但孩子们很亮。等我回去看你的那一天,我会把这封信带给你。林老师。”他写了这行字,没有撕下来,留在笔记本里。这是他的回信,不需要寄出。小军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回答不了。他能回答的是“我收到了”。
      周五下午,孩子们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照在拼音卡片上,照在李小梅的奖状上。他坐在讲台旁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光。光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橘红色,然后暗了。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教室里很安静,课桌整整齐齐,凳子都推进了桌肚下面。黑板上还留着今天的字,“我要的是葫芦”。他想起白宇。不是主动想的,是白宇自己来的。那张脸从记忆里浮上来,穿着白色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走进教室,扫了一眼,然后走到林晓川旁边的空位坐下来。他转过头,对林晓川笑了一下。“这里有人吗?”林晓川说没有。这个画面他想了七年,念了七年,恨了七年。七年的重量,他以为自己要背一辈子。但坐在黑暗的教室里,看着空荡荡的课桌,他觉得那个重量轻了。不是没有了,是从肩上滑到了手上。他不用扛着,可以拿着。拿着的时候,手会酸,但可以换手。
      那个穿白色衬衫的男孩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林晓川喜欢他,不知道他的一句“有病”会让林晓川跑到八千公里外。他只是在害怕。害怕和一个人不一样。林晓川知道那种害怕。他在格拉斯哥知道了,在山里也知道了。孩子们害怕说普通话,害怕念错,害怕被别人笑。他们怕的和白宇怕的一样的——和“正常”不一样。白宇不是坏人,他是一个害怕的人。林晓川原谅他了。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他累够了。他站起来,走出教室,关上门。门扣不紧,他用石头抵住门脚。石头是他从操场上捡的,拳头大,灰色的。他蹲下来,把石头塞进门缝,站起来,推了推门,不动了。他走回宿舍。
      打开灯,白炽灯,瓦数很低,黄黄的。他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白宇。”然后停了。笔尖抵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他不知道要写什么。他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写了很多年关于白宇的字,在格拉斯哥写,在飞机上写,在回家的火车上写。那些字都是问号——“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你有病到底是谁有病?”现在他不想问这些了。他只想说一件事。他写:“白宇。我喜欢你七年。不恨了。”他写了这行字,看着它。七个字。“不恨了”三个字比“我喜欢你”四个字重。喜欢是甜的,不恨是苦的。苦的药咽下去了,不吐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高一那年白宇坐在他旁边,问他借橡皮,他递过去,白宇笑着说“谢谢”。想起高二那年冬天,白宇把围巾借给他,围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围了一整天,晚上还回去的时候围巾还是暖的。想起高三毕业那天,白宇在车站检票口回过头来对他挥手,他想说“我喜欢你”,但嘴巴张不开,只说了“保重”。想起大二那年,他在白宇的朋友圈里看到白宇和一个女生的合照,女生靠在白宇的肩膀上,白宇在笑。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自己的浏览记录。想起大四那年冬天,他发了那条消息,白宇回了“?有病”。他盯着这行字,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从记忆里拿出来,摆在面前。像在清点遗物。这些东西他背了太久,现在要放下了。他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放回去,不是扔掉,是归位。放在记忆的抽屉里,关上,不锁。他可以打开,但他不需要了。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把这页撕掉。他把它留在笔记本里,和其他页放在一起。白宇是他的一部分,像那些裂缝一样。裂缝还在,但不漏水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山是黑的,只有轮廓。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很密。他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他想起在格拉斯哥的时候,也这样看过星星。那时候他在找自己,现在他在找一颗星。不是北极星,不是任何有名字的星,只是一颗亮的,在他头顶的。他找到了。很亮,不大,在山的轮廓上方。他看着那颗星,觉得它在对他说——你在。你在就可以。他低下头,转身回到桌前。他坐下来,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白宇。我喜欢你七年。不恨了。”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希望你过得好。希望我也过得好。”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
      周六早上,他起晚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煤炉上。煤炉灭了,房间很冷。他缩在被子里,不想出来。他躺了很久,听着外面的鸟叫。今天不是麻雀,是另一种鸟,叫声很长,一声接一声,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他不知道它在喊谁。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又躺了十分钟。然后起床。生炉子,划了五根火柴。木柴还是湿的,但比上周好一些,火苗舔着木柴,烧起来了。他加煤,煤块烧得通红,裂缝里透出橘红色的光。他把手伸到炉口上方,手心烫了,翻过来,手背烫了。他来回翻了几次,直到两只手都暖了。然后烧水,泡茶。茶叶是陈校长给的,玻璃罐子里的,早就喝完了。现在喝的是镇上买的散装茶,五块钱一包,装在塑料袋里。他抓了一小撮放进搪瓷杯里,倒上开水。茶叶浮在水面上,慢慢沉下去。他端着杯子坐在窗前。窗外没有雾,山看得很清楚。深绿色的,浅绿色的,远处那个山头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他看着那座山,想着今天的计划。改作业,备课,写信。小军的信还在抽屉里,但他已经写了回信在笔记本里,不需要寄了。他告诉自己,不寄也可以。他在心里回了,小军能收到。他相信。
      上午,他改作业。拼音本上写满了“zh、ch、sh”。上周教的翘舌音,孩子们学得很吃力。李小梅的“zh”总是念成“z”,赵小燕的“ch”总是念成“c”,刘磊的“sh”总是念成“s”。他在作业本上一个一个地纠正,在写错的地方画圈,在旁边写正确的。作业本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他一本一本地翻,一笔一笔地写。红笔芯写干了,换了一支。第二支也快没水了,写出来的字颜色很淡,但他继续用。画了三十多个红圈,写了二十多条评语。写完之后,他在李小梅的本子上写“舌头往上卷”,在赵小燕的本子上写“气流要冲出来”,在刘磊的本子上写“漏风没关系,但舌头要卷”。他写这些评语的时候,想起自己在格拉斯哥学英语发音的时候,舌头也不会卷。英语老师是一个苏格兰人,说话很快,他听不懂。但他会看她的舌头,看她怎么放,怎么卷。他看了很多遍,学会了。孩子们也可以学会。他们需要看到他,看到他的舌头。他把舌头伸出来,卷上去,示范给他们看。他们跟着做,有的做对了,有的做不到。做不到的就多做几遍。他不催。他等。他合上最后一个本子,放在摞的最上面。本子摞得歪歪扭扭的,他用手整了整,对齐了。他看着这摞本子,觉得它们不是作业,是桥。孩子们从桥的那头走过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他在桥的这头等他们。他不急。
      中午,他煮了一锅面。面是挂面,从镇上买的,放在纸箱里,还有大半箱。他把水烧开,下面,煮了五分钟,捞出来,拌了酱油和猪油。猪油是陈校长妻子给的,玻璃罐子里的,已经吃了一半,白色的油脂在罐子壁上结了一层霜。他用筷子挖了一小块,放在热面上,油化了,香味散出来。他端着碗坐在煤炉旁边吃,吃得很慢。面快凉了,他把碗放在炉口上热着,继续吃。吃完之后,他洗了碗,把锅洗了。然后他坐到桌前,拿出小军的信,读了一遍。他把信纸展开,抚平折痕。折痕处贴着透明胶,胶带有点翘边了,他用手指按了按,粘回去了。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盯着那些字。“林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能回答的是“我会回来”,不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他知道他会。他会坐火车,转大巴,转面包车,走上那条山路。路很长,但他走过。他走回来的时候,小军也许不在那里了。小军会长大,会去镇上,会去更远的地方。但他还是要回来。回来是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那个站在操场上攥着两颗糖看着他的背影的小军,需要一个交代。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枕头下面。
      下午,他到教室里备课。下周要教课文《我要的是葫芦》。他把课文抄在黑板上,“从前,有个人种了一棵葫芦。细长的葫芦藤上长满了绿叶,开出了几朵雪白的小花。”抄完之后,他在教案本上写教学目标:正确朗读课文,认识“葫”“芦”“藤”“绿”“叶”“花”等生字,能说出课文讲了一个什么故事。他写完之后,又在笔记本上写真正的目标——“让孩子们知道,问‘为什么’是重要的。那个人为什么不问?他不问,葫芦就死了。问问题,葫芦才能活。”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粉笔灰从黑板上落下来,落在他手上。他拍了拍,粉笔灰在光里飘。他站在讲台上,看着空教室。十个座位,十条长条凳。他想起小军,想起小军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说话。现在的小军不在这个教室里,他在镇上的中心小学。他坐在一个陌生的教室里,周围的同学他都不认识。他会不会又不说话了?会不会又把头低下去?林晓川不知道。他只能相信小军。相信他学会了开口,相信他不会再把自己藏起来。他在这个教室里教会了小军念“bpmf”,小军带着这些拼音去了镇上。它们够用了。剩下的,小军自己会学。
      傍晚,他走出宿舍,站在操场上。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照在山顶上。他看着那片光,想起卡尔顿山的夕阳。那里的夕阳是宽的,铺满整个天空。这里的夕阳是窄的,只有山顶那一小片。但他觉得窄的好,因为它只照着这个山谷。这个山谷里有他,有十一个孩子,有三间教室,有一个操场,有一棵歪脖子树。这些就够了。他不需要宽的夕阳。宽的夕阳照不到这里,这里太深了。窄的光才能进来,穿过山的缝隙,照在山顶上,照在歪脖子树上,照在操场上,照在他的脸上。他站在那道光里,风吹过来,很凉。他没有缩脖子。他让风吹着。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钻进去,从裤腿往上窜。他冷,但没有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宿舍。
      天黑了。他打开灯,坐在煤炉旁边。煤炉里的火还燃着,铁壶里的水在响。水开了,咕嘟咕嘟的。他把铁壶拿下来,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坐在床边。他从枕头下面拿出笔记本,翻到写给白宇的那一页。那行字还在——“白宇。我喜欢你七年。不恨了。”他看了很久。笔迹有点潦草,写的时候手在抖。他想起写这行字的晚上,煤炉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风吹得报纸哗哗地响。那些声音陪着他,他写下来了。现在他看着这行字,不觉得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过了。疼过了,就不怕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下面。他躺下来,闭着眼睛。窗外的风吹得报纸哗哗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不觉得它吵。它像一个人在说话,说的不是“你一个人”,说的是“你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还是湿的,棉絮结成了块,但他不觉得重了。他缩在里面,身体慢慢变暖。他在变暖的过程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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