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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山路的尽头 第四周,陈 ...

  •   第四周,陈校长从镇上带回来一个消息。下个月镇上要办普通话朗诵比赛,每个学校派三名学生参加。陈校长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对林晓川说:“你选三个人吧。”林晓川接过通知,上面写着比赛时间、地点、规则。规则很简单,每个学生朗诵一篇课文,时间不超过三分钟,评委打分,评出一二三名。他看完通知,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回到教室,站在讲台上,看着孩子们。让他们去镇上,站到台上,在陌生人面前朗诵。他们连在教室里站起来念课文都会发抖。他选谁?他想了很久,没有在课堂上说这件事。下午放学后,他把李小梅、赵小燕和另一个男孩叫到办公室。那个男孩叫刘磊,坐在第三排,声音最大,每次念课文全班都能听到,虽然有些字是错的,但他不怕错。林晓川把通知给他们看,说了比赛的事。李小梅低着头,不说话。赵小燕看着通知,嘴巴在动,在默念上面的字。刘磊问“老师,镇上远不远”。林晓川说“远,要坐车”。刘磊说“我没坐过车”。林晓川说“到时候我们一起坐”。刘磊点了点头。李小梅抬起头说“老师,我怕”。林晓川蹲下来,和她平视。他说“你怕什么”。她说“怕念错”。林晓川说“念错了没关系,继续念”。她说“别人会笑”。林晓川说“不会的”。他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笑,但他需要让她相信不会。相信是第一步。
      他开始给这三个孩子加练。每天放学后多留半小时,在教室里练朗诵。李小梅念《小小的船》,赵小燕念《秋天》,刘磊念《四季》。他听他们念,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李小梅的“l”还是发不准,“小船”念成“小传”。他让她看着他的舌头,舌尖抵住上齿龈,气流从两边出来。她跟着做,念“传”,不对。再做,念“船”,对了。她念了三遍“船”,每一遍都对了。林晓川说“你记住了”。她说“老师,我晚上会忘记”。林晓川说“不会的”。她说“你怎么知道”。林晓川说“因为你念了三遍,你的嘴巴记住了”。她张开嘴,又念了一遍“船”,然后笑了。她捂着嘴,牙齿咬着手背。林晓川没有说“不用捂”。
      赵小燕念《秋天》,“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她念得很用力,每个字都用力,像在用力气把字从嘴里推出来。林晓川说“你轻一点”。她轻了一点,声音小了,但字还是清楚的。他说“再轻一点”。她又轻了一点,声音像在说悄悄话。他说“好,就这个音量”。她念完了整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念完之后她看着林晓川,等他说话。林晓川说“你念得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鞋子是粉色的,已经破了,露出了大脚趾。她把大脚趾缩了缩,藏进鞋洞里。
      刘磊念《四季》,“草芽尖尖,他对小鸟说,我是春天”。他念得很快,像在跑。林晓川说“慢一点”。他慢了一点,但还是快。林晓川说“你跟着我的手念”。他把手举起来,念一个字划一下。刘磊跟着他的手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林晓川说“你念的时候不要跑,要走”。刘磊问“走是什么”。林晓川说“就是每个字都踩稳了再念下一个”。刘磊想了想,说“老师,我不会走”。林晓川说“我教你”。他拉着刘磊的手,让他站起来。他说“你念一个字,往前走一步”。刘磊念“草”,走一步。念“芽”,走一步。念“尖”,走一步。念“尖”,走一步。林晓川说“不要重复,念‘草芽尖尖’,四个字,走四步”。刘磊念“草—芽—尖—尖”,走了四步。林晓川说“你念的时候就像走路,一步一个字,不急”。刘磊点了点头。他坐回去,念了一遍,慢了很多,每个字都踩住了。林晓川说“好”。刘磊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他的门牙掉了,说话的时候漏风,“春”念成了“村”。林晓川没有纠正他,因为漏风会自己好,新牙长出来了就不漏了。
      加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孩子们背着书包往山下走,林晓川站在操场上看着他们。李小梅走在最前面,赵小燕跟在后面,刘磊在最后面,边走边踢石子。走到山路拐弯处,李小梅停下来,转过身,朝林晓川挥了挥手。林晓川也挥了挥手。她转过身,跑了。赵小燕没有回头。刘磊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踢石子。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林晓川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他转身走回宿舍。
      周五下午,孩子们走了之后,林晓川一个人站在操场上。陈校长走过来,递给他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林晓川老师收”。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小学生的字。林晓川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林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军。”他看了三遍。信是从山下小学转来的,小军去了镇上的中心小学。他不知道小军怎么找到他的地址的,也许问了陈校长,也许问了其他老师。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糖纸、铅笔、信。他把手插进口袋,握着那封信。信纸是软的,被他的手心捂热了。他站在操场上,风吹过来,他握着信,没有拿出来。
      陈校长问“谁写的”。林晓川说“我以前的学生”。陈校长说“他叫你回去”。林晓川说“嗯”。陈校长说“你会回去吗”。林晓川说“不知道”。陈校长没有追问。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在风里散得很快,还没从嘴里吐出来就被吹散了。陈校长说“你在这里也快三个月了”。林晓川说“嗯”。陈校长说“孩子们喜欢你”。林晓川没有说话。陈校长说“你来了之后,四年级的普通话成绩从倒数第三变成了正数第五。全镇十三个班,正数第五”。林晓川说“是他们自己学的”。陈校长说“是你教的”。他把烟头掐灭在操场边的石头上,走了。摩托车的声音下山了,突突突的,越来越远,最后被山谷吞掉了。
      林晓川站在操场上,看着远处的山。暮色从山顶往下漫,先漫过最高的那座,然后漫过矮一点的,最后连山脚也黑了。天黑了,他没有回宿舍。他站在那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那封信。信纸是横格本的纸,撕下来的,边缘毛糙。“林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军问了,但他不知道答案。他想回去,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他和自己说了两年,两年才能离开这里,两年很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到两年,但他知道他现在不能走。孩子们在这里,比赛在这里,普通话在这里。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他转身走回宿舍。门栓生锈了,他拉了好几下才拉开。进去之后,又拉了好几下才扣上。扣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校舍里回响了一下。
      周六早上,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煤炉灭了,房间很冷。他穿着毛衣坐在床边,没有生火。他不想动。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他伸出手,让光照在手背上。光不暖,但它亮。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生火。今天划了六根火柴才点着。他蹲在煤炉前,吹火,烟熏得他流泪。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吹。火着了,他加煤,烧水,泡茶。端着茶杯坐在窗前。窗外是山,今天有雾,山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他盯着那片白雾,想着小军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现在在山里,在雾里,看不见山,也看不见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他只知道他在雾里,雾会散的。雾散了,山就出来了。他等着。
      上午,他备课。下周三要去镇上比赛,他需要带孩子们提前一天去,在镇上住一晚。他给陈校长打了电话,陈校长说“我帮你联系镇上的旅馆,你带他们去”。林晓川说“好”。他挂了电话,继续备课。他在教案本上写比赛当天的安排: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发,坐面包车到镇上需要一个半小时,到了之后先报到,再吃饭,下午可以再练一遍,晚上早点睡,第二天早上比赛。他写得详细,像在做一个军事计划。他需要计划,计划让他觉得一切可控。他不知道比赛的结果,不知道孩子们会不会紧张,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台上忘词。但他知道几点起床,几点出发。这些事他控制得了。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从口袋里拿出小军的信,又读了一遍。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林老师”三个字写得特别大,“小军”两个字写得特别小。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想起小军写这封信的时候,可能趴在桌子上,可能是在晚上,可能在灯光下。他想起小军的桌子,木头的,上面有刻痕。他想起小军的铅笔,那根他送的,笔杆上有一圈一圈的牙印。他想起小军把铅笔塞进他手里的那个傍晚。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小军会写信。他把信纸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雾还没有散,山还是看不见。他站在那里,手放在窗台上,手指碰到那碗红薯苗。红薯苗已经长出了几片小叶子,嫩绿色的,在白色的雾里显得很亮。他用手碰了碰叶子,叶子晃了一下。
      中午,他煮了一锅粥。粥煮开了,他用勺子搅了搅,稠了。他倒了一碗,撒了一点盐。他吃着盐粥,想着小军。小军也在吃午饭,在镇上的中心小学。他不知道小军在吃什么,但他知道小军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放下碗,拿出信纸,又读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信纸上有一个水渍,圆形的,边缘泛黄。那是眼泪。小军哭了。小军写这封信的时候哭了。他把信纸贴在脸上,纸是凉的,水渍的地方纸面发硬。他闭着眼睛,感觉那张纸贴在脸上,像一只手。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他放下信纸,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下午,他到教室里练朗诵。李小梅来了,赵小燕来了,刘磊也来了。周六下午,他们本可以在家玩,但他们来了。李小梅说“老师,我怕比赛的时候忘词”。林晓川说“你不会忘的”。李小梅说“你怎么知道”。林晓川说“因为你念了一百遍了”。李小梅想了想,说“我没有念一百遍”。林晓川说“那你念了五十遍”。李小梅说“老师你骗人”。林晓川说“我没有骗人”。他翻开她的课本,课文《小小的船》那一页,纸已经被翻软了,页角卷起来了。他说“你看,你把书都翻软了,说明你念了很多遍”。李小梅摸了摸书页,软软的,像布。她笑了。她说“那我不会忘了”。林晓川说“不会的”。她坐回座位上,开始念。“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完之后,她抬起头看林晓川。林晓川说“很好”。她又念了一遍,更快了一些,声调更准了。念完之后,她没有看林晓川,低下头,摸了摸书页。
      赵小燕今天穿了新鞋子。粉色的,鞋面上有一朵花。她把脚伸出来给林晓川看,“老师,我妈给我买的”。林晓川说“好看”。她说“镇上买的”。林晓川说“好看”。她把脚缩回去,站起来,开始念《秋天》。她念得很轻,很慢,“天气凉了,树叶黄了”。念到“黄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往上扬了一下,像在问问题。林晓川没有纠正,因为她念对了,“黄”是第二声,往上扬。他让她念了三遍,每遍都念对了。他说“你明天不用来了,你已经会了”。赵小燕说“老师,我想来”。林晓川说“那你就来”。她笑了。她坐下来,把脚伸出来,看了看新鞋子,又缩回去。
      刘磊今天不在状态。他念《四季》的时候,念到“我是春天”,“春”还是漏风,“村天”。他念了三遍,每遍都一样。林晓川说“你门牙什么时候掉的”。刘磊伸出舌头舔了舔缺口,说“上个月”。林晓川说“新牙长出来就好了”。刘磊说“老师,我比赛的时候漏风怎么办”。林晓川说“漏风也没关系,大家听得懂”。刘磊说“真的吗”。林晓川说“真的”。刘磊又念了一遍,“村天”。林晓川说“你念对了,‘春’就是‘村’,只是你漏风,别人不漏风”。刘磊想了想,说“那我漏风是不是不对”。林晓川说“牙长出来就不漏了”。刘磊用舌头舔了舔缺口,点了点头。他又念了一遍,还是“村天”。林晓川没有纠正他。他让刘磊念了三遍,每遍都是“村天”。第三遍的时候,刘磊的声音大了一些,不像在怕了。
      练完之后,孩子们没有走。他们坐在教室里,说话。李小梅说“老师,你去过北京吗”。林晓川说“去过”。李小梅说“北京远不远”。林晓川说“远,要坐很久的火车”。李小梅说“火车是什么样的”。林晓川说“很长,有很多节,每一节都连在一起”。李小梅说“我没见过火车”。赵小燕说“我也没见过”。刘磊说“我见过,在电视上”。李小梅说“电视上的不算”。刘磊说“算,电视上的也是真的”。两个人争起来。林晓川没有说话,坐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争。李小梅的声音越来越大,刘磊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赵小燕在旁边笑。林晓川说“别争了,以后你们会看到的”。三个人安静了,看着他。李小梅说“真的吗”。林晓川说“真的”。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到火车,但他需要让他们相信能看到。相信是第一步。
      傍晚,孩子们走了。林晓川一个人站在操场上。太阳又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他看着那片橘红色,想起小军的信。他拿出信,又读了一遍。“林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想回信,但他不知道写什么。他不能写“我不知道”,他也不能写“我不回去”。他走进宿舍,拿出笔记本,撕了一页纸,拿起笔。他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小军,老师在山里教书。这里的孩子和你一样,不会说普通话。我在教他们说。你也要好好学。老师会回去看你的。等你有空的时候。林老师。”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下周去镇上比赛的时候,他可以把信寄出去。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
      晚上,他坐在煤炉旁边,批改作业。孩子们的拼音本上写满了“bpmf”,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潦草。他在写得好的旁边画红圈,画了二十多个。画完之后,他在李小梅的本子上写“你念得很好,比赛不要怕”。在赵小燕的本子上写“你的新鞋子很好看”。在刘磊的本子上写“漏风没关系,大家听得懂”。他写这些评语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像一个老师。他像一个哥哥,一个不会走的哥哥。他不知道孩子们需不需要哥哥,但他需要他们。他需要写这些字,画这些红圈,说这些“没关系”。做了这些事,他才知道自己在这里是有用的。
      他把本子合上,放到桌上。煤炉里的火还燃着,铁壶里的水还在响。水开了,咕嘟咕嘟的。他把铁壶拿下来,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坐在床边。他拿出小军的信,又读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信纸的背面有字。他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老师,我妈妈回来了。”字写得很挤,像是后加上去的。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小军的妈妈回来了。小军写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回来了。他不知道小军写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高兴,还是难过。妈妈回来了,但老师不在。他把信纸翻过来,正面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两个问题,一个在正面,一个在背面。正面是问,背面是说。问的是他,说的是妈妈。他把信纸放在枕头下面,和笔记本放在一起。他躺下来,闭着眼睛。煤炉里的火在烧,铁壶里的水在响,风吹得报纸哗哗地响。他听着这些声音,想起小军站在操场上,攥着两颗糖,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自己没有回头。他应该回头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还是湿的,棉絮结成了块。他缩在里面,身体慢慢变暖。他在变暖的过程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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