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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深水区 一月,格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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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格拉斯哥的冬天进入了最深的阶段。白天短到只有六个多小时,下午三点半天就黑了。林晓川每天早上摸黑出门,晚上摸黑回来,在黑暗中穿梭于校园和公寓之间,像一个在地底下行走的动物。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黑暗,甚至开始觉得黑暗比光亮更安全。在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脸,没有人能判断他的表情是快乐还是悲伤,没有人能问他“你还好吗”。他可以只是走,不需要做任何表情,不需要说任何话,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他“还好”。
但新学期开始了,他不能只在黑暗中走。他需要上课,需要见人,需要说话。第二学期的课程比第一学期更重。他选了四门课:发展心理学的进阶专题、社会心理学与少数群体压力(Kim教授的课继续)、定量研究方法,以及一门叫“临床心理学导论”的选修课。课表排得满满的,周一到周五,每天都有课。他喜欢这种满。满到他没有时间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满到他的脑子被论文、数据和阅读材料塞满,没有空间留给白宇的那两个字。满到他在回到公寓之后只想躺下睡觉,而不是坐在床边发呆。
开学第一周,发展心理学的进阶专题课上,MacDonald教授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的消息——期末论文的选题要在这周提交,每人需要提交一份500字的选题报告,阐述自己打算研究的问题、理论框架和初步文献。林晓川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的脑子是空的。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他对发展心理学的几乎所有内容都感兴趣,但那种兴趣是私人的、与自己相关的,不是学术的。他不能写“我想研究内化的羞耻感对同性恋青少年自我认同的影响”,因为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是同性恋。他不能写。但他也写不出别的东西。他坐在那里,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圈叠着圈,像一个无限循环的符号。
下课之后,苏晚走到他旁边。“你选题想好了吗?” 林晓川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好,” 苏晚说,“不过我有个想法,想不想听听?” 林晓川点了点头。苏晚说:“我想写留守儿童。我在上海的时候做过一个志愿项目,接触过一些留守儿童。他们的依恋模式很有意思——父母长期不在身边,但他们和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形成了很强的依恋关系。我在想,能不能把这种‘代际依恋’和传统的依恋理论做一个对比。”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语速很快,手在比划。林晓川听着,觉得她的想法很好,很具体,有现实基础,也有理论价值。而他呢?他的脑子里只有自己。他的所有想法都绕着自己转,像一颗卫星绕着行星转,转不出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从一个“研究自己”的人变成一个“研究世界”的人。
回到公寓后,他坐在书桌前,面对着空白的文档。光标在闪,像一个在催他的人。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动。他想写内化的羞耻感,但他不能写同性恋。他想写依恋模式,但他不能写自己的经历。他想写任何东西,但他发现他的所有知识都是从他自己的伤口里长出来的。他的学术兴趣不是兴趣,是自救。他不是一个真正的研究者,他只是一个试图理解自己为什么这么痛苦的病人。这个认知让他觉得羞耻。他学了心理学,但他学心理学的目的不是为了学术,不是为了职业,是为了搞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病。他坐在那里,盯着空白文档,光标闪了不知道多少下。他开始打字:“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hildhood emotional neglect and □□ attachment styles.” 这是一个安全的题目。不是他真正想写的,但可以写。他找了几篇文献,拼凑了一个500字的选题报告,发了出去。MacDonald教授很快回复了:“Good topic. Looking forward to your literature review.” 她不知道,这个选题不是学术兴趣,是病历。
Kim教授的课在每周二下午。新学期的第一堂课,Kim教授换了一个话题——“韧性与抵抗”。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词,然后转过身来。
“We’ve spent a lot of time talking about minority stress, about internalized stigma, about the damage that discrimination does to the self. But I don’t want you to leave this course thinking that the story ends there. It doesn’t. Because people don’t just survive. They resist. They build resilience. They find ways to thrive despite everything.”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半圆里的每一个人。林晓川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Resilience is not about being tough,” Kim教授继续说。“It’s not about not feeling pain. It’s about being able to feel pain and still keep going. It’s about having people who support you. It’s about finding meaning in your struggle. It’s about believing that you deserve better than what you’ve been given.”
林晓川在本子上写下“韧性”和“抵抗”两个词。韧性。他以前觉得韧性是硬的,是石头,是钢铁,是打不碎的东西。但Kim教授说的韧性不是硬的。它不拒绝疼痛,它允许疼痛存在,然后继续走。它不是石头,它是水。水被石头挡住,绕过去,继续流。水被冻成冰,春天来了,化了,继续流。水不会问“为什么我是水”,水只是流。他想成为水。他不想再当石头了。石头太累了,一直在扛,扛到裂开,裂到碎掉。水不一样,水绕过去,流下去,不问为什么。
下课之后,苏晚在走廊里等他。“你今天怎么样?” 她问。林晓川想了想,说:“还可以。”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递给他一个橘子。“吃。” 林晓川接过橘子,剥开皮,吃了一瓣。酸。酸得他皱了一下眉。苏晚笑了。“很酸?” 林晓川点了点头。苏晚说:“那给我一瓣。” 林晓川掰了两瓣给她。她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成一团。“太酸了!” 林晓川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笑了。不是嘴角抽动,是笑出声了。很短,只有一秒钟,但他听到自己的笑声了。那个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经过嘴巴,经过空气,进了苏晚的耳朵。苏晚听到他的笑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会笑啊?” 她说。林晓川没有回答,他又吃了一瓣橘子,还是酸的,但他不皱眉了。
一月中旬,林晓川的论文进展缓慢。他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摆着十几篇文献,每篇都读了,每篇都做了笔记,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串起来。他的脑子里有很多碎片,但没有胶水,粘不起来。他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闪,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扔进了深水区,手脚在扑腾,但水一直往嘴里灌。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也不知道岸在哪里。
Thomas坐在他旁边。Thomas也在写论文,但他写得很流畅,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像在弹一首曲子。林晓川看了他一眼,觉得羡慕。不是羡慕他的速度,是羡慕他的确定——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知道怎么写,知道写完之后会得到什么。林晓川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写,写完才能毕业,毕业才能回国,回国才能面对父母,面对父母才能……他不知道那个省略号后面是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他做完这些事之后,还是像现在一样,一个人坐在这里,面对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闪,时间在走,他什么都没有。
Thomas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Stuck?” 林晓川点了点头。Thomas把椅子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You have a lot of sources. That’s good. But you’re trying to use all of them. You don’t have to. Pick three or four key papers and build your argument around them.” 林晓川听着,觉得有道理。他确实在试图把所有的文献都塞进去,像一个不会整理房间的人,把所有东西都堆在角落里。他需要筛选。他需要问自己:哪些文献真的有用?哪些只是“读了所以想用”?哪些可以放弃?他重新翻看那十几篇文献,挑出了四篇核心的,把其他的放回一边。然后他开始写。写得很慢,但他在写。Thomas没有再看他,回到自己的屏幕上继续敲字。两个人并排坐着,都在写,不说话。图书馆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桌上,照在书上,照在他们的手上。
林晓川写了两个小时,写了八百字。很少,但比他之前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好。他停下来,读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逻辑是通的,语言是平的,没有出彩的地方,但也没有错误。它只是一篇普通的论文的开头。他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Thomas转过头来。“Done?” “Not yet. But I wrote something.” “Good. That’s all that matters.” 林晓川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说了一声“谢谢”。Thomas说“You’re welcome”,没有抬头,继续敲字。
林晓川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然后朝公寓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经过那家挂着彩虹旗的酒吧。酒吧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他能听到里面的音乐声,低沉的,像一个人在哼歌。他站在酒吧门口,看着那面在夜风里飘着的彩虹旗。他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四个多月,无数次经过这扇门,从来没有进去过。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进去。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有一天。但他觉得,只是站在这里,站在门口,看着那面旗,已经比他以前做的多了一些。以前他路过的时候会加快脚步,会移开目光,会假装自己没有看到。今天他没有。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他没有进去,但他没有逃。
一月底,格拉斯哥又下了一场雪。不像上次那么大,但更冷。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林晓川戴上了他所有的保暖装备——厚外套、围巾、手套、毛线帽。他走在上学的路上,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包裹起来的球。但他还是冷。冷从脚底往上窜,从领口往里钻,从手指尖往里渗。他走进教室的时候,Aisha正在脱她的羽绒服。“Too cold,” 她说,牙齿打着颤。林晓川点了点头。他们把羽绒服挂在椅背上,搓着手,等着手指恢复知觉。
那堂课上,MacDonald教授讲了一个他很感兴趣的话题——“依恋模式的代际传递”。她说,父母的依恋模式会传递给子女,传递的方式不是基因,是互动。一个安全型依恋的母亲,会自然而然地给婴儿提供安全基地,婴儿就会学会安全型依恋。一个回避型依恋的母亲,会在婴儿哭的时候不回应,婴儿就会学会不表达需求。一个焦虑型依恋的母亲,会在婴儿哭的时候时而回应时而不回应,婴儿就会学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去争取关注。林晓川听到这里,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他在想他的母亲是什么类型。他的母亲在他哭的时候会怎么做?他不记得了。他记得的画面是——他很小的时候,在杂货铺的地上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血流了出来,他哭了。母亲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没事,擦一下就好了”。她转身去拿纸巾,没有抱他。他站在那里,膝盖在流血,眼泪在流,但没有人抱他。他学会了不哭。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哭了也没有人抱。他学会了把疼咽下去。他学会了“没事”。
MacDonald教授说,这种模式会被孩子内化,成为孩子理解世界的方式。孩子会认为“我不需要别人”“我可以自己搞定一切”“哭是没有用的”。林晓川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就是我”。他没有涂掉。他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它们是他在格拉斯哥写过的最诚实的字。
下课之后,他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座位上,等着所有人都离开了,然后走到讲台前。MacDonald教授正在收拾东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总是能准确地找到他的眼睛,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射手,不需要瞄准。
“Dr. MacDonald,” 他说。“Can I ask you something?” “Of course.” 他停了停,组织了一下语言。“You said attachment patterns are passed down from parents to children. Can they be changed?” MacDonald教授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中的书放在讲台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她说:“Yes. But it takes a lot of work. And it takes a different relationship—a relationship that provides a corrective experience. Someone who responds differently from what you learned to expect.”
修正性的人际体验。他在论文里读过这个词。现在他听到了它的声音,从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带着格拉斯哥口音的。它不是纸上的字,它是活的。
“How do you find that kind of relationship?” 他问。他知道这个问题很傻。这种关系不是“找”来的,是遇见的。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等。
MacDonald教授没有笑。她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在回答重要问题的人。“You don’t find it,” 她说。“You make it. By being present. By showing up. By letting people in. By being vulnerable.” 她停了停,然后加了一句:“It’s scary. But it’s worth it.”
林晓川站在讲台前,手指攥着书包的带子。他说了一声“Thank you”,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他走在长廊里,想着“by being vulnerable”——通过变得脆弱。他从小到大学的都是不要脆弱。藏好自己,不要暴露,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弱点。但现在有人告诉他,变好的方式不是藏得更深,而是把自己打开。打开之后可能会受伤,可能会被拒绝,可能会被说“有病”。但不打开,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会一直缩在那个壳里,缩到死。他不想缩了。他缩了十五年,缩够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打开。他的手不知道该怎么推那扇门。他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两头都有光。他不知道哪一头是出口,但他知道他在走廊里。他不是在房间里,不是在壳里,他在走廊里。走廊是中间地带。前进一步是打开,后退一步是缩回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二月,格拉斯哥的天气开始慢慢变好。不是说天晴了,是说天不那么黑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天还是亮的。林晓川从图书馆出来,能看到西边的天空有一抹橘色,不是夕阳,是云层后面透出来的光。他看着那抹橘色,想起在北京的冬天,他从来没有在下午四点多看到过这样的光。北京的冬天,下午四点多天已经暗了,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格拉斯哥的光不一样,它是透明的,虽然不亮,但能看穿。他能看到远处的山——不是山,是小山丘,但在灰蓝色的光里,它们看起来像很远很远的山脉。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了一会儿。风吹着他的脸,冷的,但不刺骨了。
苏晚从图书馆里出来,走到他旁边。“看什么呢?” “那边的光。”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个方向是 Highlands,” 她说。“你去过高地吗?” 林晓川摇了摇头。“我也没去过,” 苏晚说。“等论文写完了,我们一起去吧。叫上Callum他们。” 林晓川说:“好。” 他没有犹豫。以前的他会说“再说吧”或者“到时候看”,今天他说了“好”。这个“好”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好要不要去高地,没有想好和五个人一起旅行会不会让他不舒服,没有想好那些社交压力他能不能承受。但他还是说了“好”。因为他不想再想那么多了。想多了就不会做,不做就不会变,不变就一直这样。他想变。
苏晚笑了。“那就说定了。” 她骑上她的小蓝车,朝她住的方向骑去。林晓川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蓝色的光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糖纸,还有一把钥匙。钥匙是公寓的,糖纸是陈诺的。他握着它们,觉得它们都很重要。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过去告诉他他从哪里来,现在告诉他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但他有这两个东西,就够了。
他走回公寓,做了饭。不是炖鸡腿,是炒饭。他把剩饭从冰箱里拿出来,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根葱,开火,倒油,把鸡蛋炒散,加入米饭,翻炒,加入酱油和葱。厨房里弥漫着酱油和鸡蛋的香味。他炒了一盘,坐在书桌前,一个人吃。吃着吃着,他停下来,看着窗外。对面别墅的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在厨房里洗碗,有人在客厅里看电视,有人在楼梯上走动。那些画面很小,很远,但它们是活的。他在这里,看到那些人活着。那些人不知道他在这里,不知道他在看他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吃着炒饭,看着那些模糊的、小小的、活着的画面,觉得孤独。不是那种空的、黑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孤独,是那种——他知道自己是一个人,但他不恨这个事实了。他只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吃一盘炒饭,看窗户对面的陌生人洗碗。这不是一首诗,不是一个故事,这就是他的生活。他接受了。
他洗完碗,洗完澡,躺到床上。他打开手机,看到群里有新消息。Callum发了一段视频,是他在健身房里举铁,满脸通红,表情狰狞。Aisha发了一串“哈哈哈”。Thomas发了一个“thumbs up”。苏晚发了一个“好厉害”的表情包。林晓川看着他们的消息,觉得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他打了一行字——“晚饭吃了炒饭。” 发了出去。然后他就后悔了。炒饭。别人在健身,他在说炒饭。这算什么?但Callum秒回了:“炒饭!我最爱炒饭!” Aisha说:“明天我也做炒饭。” Thomas说:“rice is life.” 苏晚说:“你还会做饭?下次做给我吃。” 林晓川看着这些回复,笑了一下。他说了炒饭,他们接住了。不是因为他说的东西有多重要,是因为他们在接他。他们不知道他等了十五年才学会说一句这么无聊的话,但他们接住了。这就够了。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他看着那道光,想起MacDonald教授说的话——“by being vulnerable”。他把这个词翻译成了中文——“让自己变软”。不是变弱,是变软。软不是没有力气,软是可以弯曲。他以前是硬的,硬到一碰就会碎。现在他在学习变软。软到可以接受别人的好意,软到可以说“好”,软到可以在群里说“晚饭吃了炒饭”。这些事很小,但他觉得他在变软。不是很快,是一点一点地。像冰在春天里融化,先从表面开始,然后渗到里面,然后一整块变成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变成水,但他觉得已经在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