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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自我放逐 十一月的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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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格拉斯哥,雨下得没完没了。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打在脸上不疼,但湿冷湿冷的,钻进领口、袖口、鞋缝里,怎么都躲不掉。林晓川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看到的都是同一个画面——灰色的天,湿漉漉的街道,对面红砂岩别墅的墙壁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他已经连续两个星期没有见到太阳了。
他到格拉斯哥已经快两个月了。两个月里,他做的事情很简单——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回公寓,吃饭,睡觉。他认识了几个同学:苏晚、Callum,还有班上一个叫Aisha的印度女生,和一个叫Thomas的德国男生。Aisha坐在他左边,Thomas坐在他右边。他们会在seminar开始之前聊几句,下课之后再聊几句,然后各自散去。他不觉得自己和他们有多亲近,但他开始习惯他们的存在。习惯Aisha每次上课都会带一盒切好的水果,习惯Thomas总是第一个举手回答问题,习惯Callum在走廊里大老远就喊他的名字。他习惯了这些声音,这些颜色,这些温度。它们像一些很小的、不显眼的石块,一点一点地铺在他的路上。他走在上面,不觉得硌脚了。
Aisha是第一个主动找他说话的人。那是在第二周的seminar上,Dr. Foster让大家分组讨论一篇关于“社会排斥”的论文。林晓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人过来找他组队。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在国内的时候,每次需要组队做作业,他都是最后被剩下的那个人。老师问“还有谁没有组队”,他举手,老师把他塞到一个人数已经够了的小组里,组员们尴尬地看着他,他尴尬地看着桌面。他已经习惯了。他是那个“剩下的”。在格拉斯哥,他以为换了一个地方就不会了。但换了一个地方,他还是他。他还是沉默的、不主动的、看起来不好接近的林晓川。他还是会被剩下。
但这一次,Aisha从另一个角落走过来了。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头巾,搭配一件同色系的长袖衫,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她在林晓川旁边坐下来,把矿泉水放在桌上,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Do you want to be my partner?” 她的英语带着印度口音,但很清晰,每个词都念得很用力。林晓川点了点头。Aisha把论文翻到第三页,指着一段话开始分析。她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切中要点。林晓川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I agree”。他没有贡献太多观点,不是因为他没有,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他的脑子里有东西,但那些东西在翻译成英语的时候会卡住,卡在喉咙里,变成一段沉默。Aisha没有在意。她把她的观点说完了,然后问他:“What do you think?” 林晓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很慢的、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了他的看法。他说得很差,语法不对,词汇不够,句子断断续续的。但Aisha听得很认真。她说:“That’s a good point.” 不是敷衍的“good”,是那种——她真的觉得这是一个好观点,她听懂了,她认可了。
下课之后,Aisha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对林晓川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记了很久。她说:“You don’t talk much, but when you talk, you have things to say.” 然后她走了,深紫色的头巾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林晓川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拿着笔。他看着Aisha消失的方向,想着那句话。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夸奖。但他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句子,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他不知道自己有的锁里。“当你说的时候,你是有东西要说的。” 他以前不觉得自己的沉默是一种问题,也不觉得自己不说话是一种浪费。但现在他开始觉得——也许他应该多说一些。不是因为他对世界有意见,而是因为他确实有东西要说。那些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待了太久,他应该让它们出来。
Thomas是另一种人。他和Callum不一样,Callum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拍你肩膀把你当朋友的人;Thomas是那种严谨的、一丝不苟的、像一台精密仪器的人。他在课上永远坐在第一排,笔记本上写的字像印刷体一样整齐。他会在教授说完一个问题之后立刻举手,回答的时候语速适中、逻辑清晰、没有任何废话。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突然变得很孩子气。
林晓川和Thomas第一次单独说话,是在图书馆的电梯里。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只剩下他们两个。Thomas看了他一眼,说:“You’re in Dr. Foster’s seminar, right?” 林晓川点头。Thomas说:“I like what you said last week about social exclusion.” 林晓川愣了一下。他记不清自己上周在seminar上说了什么。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很紧张,紧张到说完就忘。他只记得自己说了几句很短的、很笨的英语,说完之后手心全是汗。但Thomas记住了。Thomas说:“You said that social exclusion doesn’t have to be loud. It can be quiet. It can be people just not looking at you.” 林晓川想起来了。他说了那句话。他把“被忽视”翻译成了“人们只是不看你”。他不知道这个翻译对不对,但他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Thomas说:“I’ve never thought about it that way. I always thought social exclusion is about being actively pushed out. But you’re right. The quiet kind is worse.”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Thomas走出去,回过头来对林晓川说了一句“See you”。林晓川走出电梯,站在大厅里。他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种——被听到的感觉。他说的话被听到了。不是被敷衍地听到,是被认真地听到。Thomas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告诉他,“你说得对”。他很久没有被任何人说“你说得对”了。在国内,他说得少,别人也问得少。他不是没有被听到的问题,他是从来没有被问过。他的沉默是一个黑洞,所有的声音掉进去就消失了。现在有人站在黑洞的边上,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说,“我看到你了”。他没有爬出来,但他知道有人看到他在里面。这就够了。
但那个黑洞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在每一个深夜,在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张开大口,等着他掉进去。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林晓川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宇的那两个字——“有病”。这两个字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但他的脑子还在重复播放,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他以为来到格拉斯哥,远离了那个地方,远离了那个人,这两个字就会变淡。但它们没有。它们在他的脑子里生了根,扎得很深,拔不出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但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个房间。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穿上拖鞋,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意一直蔓延到胸口。他站在厨房里,双手捧着杯子,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只有一只猫蹲在路边的垃圾箱旁边,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绿色的光。猫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尾巴翘得高高的。
他回到床上,把灯关了。黑暗重新填满了房间。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声很大,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他想起小时候,南方小镇的夏夜,台风来的时候,风也是这样呜呜地叫。他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听着风声,想着明天会不会停电。那时候他的世界里只有台风、作业、和陈诺。陈诺是他的同学,他最好的朋友,他第一个喜欢的人。他想起陈诺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陈诺给他吃过一颗大白兔奶糖,他把糖纸叠好,放在铅笔盒里。那张糖纸他留了很多年,一直留到高中,留到糖纸褪了色,留到他终于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他不知道那张糖纸现在在哪里。也许在格拉斯哥,在这间公寓的某个角落里。也许还在国内,在他老家的书桌抽屉里。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颗糖的味道。甜的。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甜,他只是觉得好吃。现在他知道了。甜是有人在意你。甜是你不是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二十三岁了。他喜欢过三个人。陈诺,沈予洲,白宇。陈诺是他童年的光,沈予洲是他少年的心动,白宇是他青春的执念。这三个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心意。他藏得太好了,好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藏了什么。他像一个魔术师,把所有的秘密藏进袖子里,然后在台上表演一个“正常人”。观众在鼓掌,没有人发现袖子里装满了东西。但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很重,因为袖子里全是秘密。他举不起来,也放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起晚了。闹钟响了三次,他按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坐起来,把闹钟关了。他没有去上九点的课。他坐在床边,穿着睡衣,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肿着。他看着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来格拉斯哥之后的每一天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床。不是为了上课,他不想去。不是为了吃饭,他不饿。不是为了见人,他不想见任何人。他只想躺着。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头顶。
手机震了。苏晚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来上课了吗?没看到你。” 他没有回复。又震了。Callum发了一条消息:“Hey Lin, you okay? Didn’t see you in class.” 他没有回复。又震了。Aisha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I took notes for you.”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他不想回复。他不想说话。他不想动。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重,重到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那是什么东西?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它在那里,在他的胸口上,像一块石头。他躺在石头的下面,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试着深呼吸了一下,但石头太重了,吸不进去。他放弃了。
他躺在那里,不知道躺了多久。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了更深的灰色,又变成了黑色。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觉得它像一条路。一条很窄很窄的路,通向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不想去。但他也不想留在这里。
手机又震了。苏晚:“你回我一下啊,我担心你。” 他看着“担心”两个字,觉得陌生。有人担心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信息。他从来没有被人担心过。在他的记忆里,他是那个不会让人担心的人。他不生病,不闯祸,不需要帮助。他什么都可以自己搞定。他不是真的什么都可以自己搞定,只是他不说。他不说,就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就没人担心。没人担心,他就不需要回应。不需要回应,他就可以继续沉下去。沉到最底下,没有人能找到他。
但他现在不想沉了。不是因为他不累了,是因为有人问他了。“你还好吗?” 他不确定自己好不好。他确定的是,有人在等他回答。他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还好。” 发了出去。苏晚秒回:“你今天没来上课,是不是不舒服?” 林晓川打了“嗯”发了出去。苏晚说:“多喝热水。明天的seminar我来找你。” 林晓川打了“好”发了出去。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石头还在,但他觉得它轻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它变小了,是因为他看到有人站在他旁边,伸手想帮他搬。他不需要她搬,他只需要她知道他在搬。知道就够了。
第二天,林晓川去了seminar。他到得早,教室里只有Dr. Foster一个人在整理讲台上的材料。她看到他进来,说了一句“Morning, Lin”。他说“Morning”。然后他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苏晚来了。她走进教室,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什么“你还好吗”,没有问昨天怎么了,只是把一杯热可可放在他桌上。“给你的,” 她说。林晓川看着那杯热可可在杯子里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太甜了。甜得他嗓子发腻。但他喝完了。
Callum来了。他走进教室,看到林晓川,大声说:“Lin! You’re alive!” 其他同学都笑了。林晓川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Callum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疼,但疼得有温度。“Don’t skip class again. I need someone to sit next to me in研究方法课. That class is killing me.” 林晓川点了点头。他说“好”。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缺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每天起床、每天上课、每天面对这个世界。但他今天在这里了。今天他在。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Aisha来了。她手里拿着一盒切好的芒果,走到林晓川面前,把盒子放在他桌上。“Notes,” 她说,从包里拿出几张纸递给他。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昨天那堂课的笔记。字迹很整齐,段落之间有空行,关键词用下划线标了出来。林晓川接过笔记,想说谢谢,但喉咙有点紧。他说了一声“Thank you”。Aisha笑了一下,拿起芒果盒,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Thomas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心理学家的名字。他坐到林晓川的前一排,转过身来,把一张纸条放在林晓川的桌上。纸条上写着:“The reading for next week is tough. Let me know if you want to go through it together.” 林晓川看了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他没有回复。但Thomas没有催他。
那天seminar的主题是“依恋理论的应用”。Dr. Foster让大家讨论一个问题:成年人的亲密关系模式是否可以改变?如果可以,需要什么条件?
林晓川没有举手。他从来不举手。但Dr. Foster看到了他。她看着他的眼睛,像在问——“你想说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他说:“I think it can change. But you need someone. A person. Someone who stays.” 他的英语还是磕磕绊绊的,但他把这句话说完了。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Thomas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惊讶,是那种——“我也是这么想的”。Aisha在旁边点了点头。Callum在后面说了一句“True”。苏晚在桌子下面,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就缩回去了。
林晓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他想,他今天说了。他说出了那句话——你需要一个人,一个留下的人。他说的是他自己。他需要一个人留下。他需要一个人不离开。他需要一个人在他伸出手的时候也伸出手,而不是像白宇一样说“有病”。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遇到那个人,但他说出来了。他把这个需要从胸口里挖了出来,放在桌上,让所有人看到了。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是黄金,不是钻石,只是一块石头。一块压了他二十三年的石头。他把它放在桌上,它还是石头,还是重。但至少它不在他的胸口里了。
下课后,苏晚拉着他走到走廊尽头。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的烟囱。苏晚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昨天是不是很难过?” 她问。不是“你昨天是不是不舒服”,是“你昨天是不是很难过”。她直接用了那个词——“难过”。林晓川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她看到了他的眼睛,看到他的黑眼圈,看到他的嘴唇干裂了。也许她只是猜的。也许她自己也经历过。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扛着,不累吗?” 苏晚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走廊里的回声都比她的声音大。
林晓川没有说话。他靠在那扇窗户上,窗玻璃是凉的,凉意从后背传进来。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蒙蒙的云。他想说“累”,但他的嘴巴张不开。他想说“很累”,但他怕说了之后会忍不住哭。他不想在苏晚面前哭。不是因为她不值得信任,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他还没有准备好让任何人看到他哭。他哭了太多年,都是一个人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在别人面前哭。
苏晚没有逼他。她站在他旁边,也靠在那扇窗户上,也看着窗外的天。两个人并排站着,不说话。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地远去。他们站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苏晚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她说:“我以前也这样。” 林晓川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灰色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嘴角平的,眼睛看着窗外。她说:“不是和你一模一样的事,但我也有过那种——不想起床的时候。” 她没有说她经历了什么。她只是说“我也是”。林晓川没有问。他不需要问。因为他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经历了什么。但苏晚说了“我也是”。这三个字比“你还好吗”更重。“你还好吗”是一扇门,你在门外,问门里的人你好不好。“我也是”是钥匙,它把门打开了,然后走进来,坐在你旁边。它不说“我懂你”,因为它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懂。它只是说“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东西,我不确定是不是一样的,但我在这里”。
苏晚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说:“走吧,去吃饭。我饿了。” 她走在前面,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林晓川跟在她后面,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石拱下回响。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不是不难过了,是难过的形状变了。以前难过是一堵墙,把他关在里面,四面都是墙,没有门,没有窗。现在难过是一条走廊,很长,很暗,但两头有光。他不知道哪一头是出口,但他可以看到光了。这就够了。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苏晚点了一份意面,林晓川点了一份披萨。披萨很大,够两个人吃。苏晚吃了几口她的意面,然后伸过叉子来叉了一块他的披萨。她没有问他,直接叉走了。林晓川看着那块被叉走的披萨,没有说话。苏晚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还不错”。然后她又叉了一块。林晓川笑了一下。不是嘴角抽动,是真的笑了。很小,很短暂,但他的嘴角往上弯了。苏晚看到了,但没有说“你笑了”。她只是继续吃她的意面,吃他的披萨,好像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好像他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他们离开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地上湿漉漉的,又下过雨了。苏晚骑上她的小蓝车,车筐里放着她的书包。她回过头来对林晓川说:“明天见。别忘了回我消息。” 林晓川点了点头。他看着她骑车远去的背影,浅蓝色的车在路灯下变成了灰蓝色,越来越小,消失在路口的转角处。他站在那里,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那张糖纸。他把糖纸捏了捏,又松开。
他走回公寓,刷卡进门,上电梯,走到6012。他开门,进去,关上门。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个橘黄色的四边形。他站在那道光里,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填满了半个房间。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今天有人问我累不累。我说不出口。但我其实很累。从八岁就累了。但我今天吃了一块披萨,被叉走了两块。我觉得生活好像还可以继续。不是因为披萨好吃,是因为有人叉走了我的披萨。”
他写了这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然后他脱了衣服,洗了澡,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想起了苏晚的那句话——“我以前也这样。” 他想,他不是一个人。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他只是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但现在他知道,在这个八千公里外的城市里,有一个人骑着一辆浅蓝色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牛角包。那个人今天叉走了他的两块披萨,问他“你一个人扛着,不累吗”。他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说——“累”。他第一次对自己承认了。累。他对自己说了。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他承认了。承认之后,那块石头还在,但它的形状变了。它不再是圆的、光滑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了。它变成了一个多边形的、有棱角的、他可以把它拿在手里的东西。它还是很重,但他可以拿起它了。他不能扔掉它,但他可以拿着它走路。拿着它,走到明天,走到后天,走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他可以拿着它走路了。
那天晚上,他睡了。不是那种被疲惫击垮后的昏睡,是真的、安稳的、没有做梦的睡眠。他闭上眼睛,黑暗包裹着他,像一层温暖的水。他在水里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最底下。最底下不是石头,是沙子。柔软的、温暖的沙子。他躺在上面,听着头顶的水声。水声很大,但不吵,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他在那首歌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