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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致命拒绝 大四那年冬 ...

  •   大四那年冬天,林晓川按下发送键之后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没有声音的荒原。
      那条消息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五个小时,手机屏幕上的光标闪了灭、灭了闪。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删,删了打,打了又删。每一版都不对——太长了像遗书,太短了像群发,太冷静像不在乎,太热烈像有病。他说过的话太多了,多到任何文字都装不下。十五年的沉默,七年的等待,三年的异地拉扯,最后浓缩成一条不超过五百字的微信消息。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但还是得发。因为他已经忍了太久了,忍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必须说出来,哪怕结果是被拒绝,哪怕结果是被骂,哪怕结果是他会死在这条消息里。
      第一版他写:“白宇,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他看了三秒钟,删了。太直接了,像表白模板。第二版他写:“你还记得高一的时候吗?你坐我旁边。从那时候起我就……”没写完,删了。太啰嗦了,像在写回忆录。第三版他写:“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我……”又删了。太像要死了。他反反复复地写,写了十几个版本,每一版都不对。不是因为文字不对,是因为他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太多了。他想说——高一那年你坐到我旁边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我以为自己生病了。他想说——高三毕业那天你走的时候,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你的背影,站了半个小时。他想说——大学这三年多,我每天晚上都会点开你的头像,看看你有没有换。他想说——我喜欢你,喜欢了七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从少年到青年,从以为“过一阵子就好了”到发现“好像好不了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写进去。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写。那些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待了太久,已经长成了他的一部分,像骨头,像血管。要把它们写出来,等于要把自己剖开。
      最后他发出去的那一版,只有几行字。
      “白宇。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但我不能再藏了。你不用回复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把这几行字看了很多遍,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又按亮,又停,又熄灭。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他把眼睛闭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手指按了一下屏幕的位置。他听到发送的声音——“咻”的一下,像什么东西飞了出去。他没有立刻翻过手机来看,因为他不敢。他坐在书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不在。暖气片在嗡嗡地响,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墙壁里飞。窗外的风在吹,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他把每一个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这些声音在帮他拖延时间。只要他还没看手机,他就不知道答案。不知道答案的时候,一切还有可能。
      手机震了。
      不是一下,是一下。只有一下。一条新消息。他盯着那个亮起来的屏幕,没有解锁。通知栏里显示着白宇的名字和一个字。一个字。他解锁,打开微信。白宇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标点符号和一个词——“?有病”。问号在前,句号在后,然后是“有病”两个字。没有逗号,没有感叹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干净利落,像一把手术刀。
      林晓川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脸照成了一张白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哭,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咬牙。他的脸是平的,像一面什么都没有的墙。但他的身体有了反应。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是那种很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他的手指握着手机,手机也跟着抖,屏幕上的字变得模糊了。他的胃在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拧得他直想吐。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坐在那里,身体在反应,大脑却在空白。那两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不停地重复——“有病,有病,有病”。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宿舍。
      十一月底的北京,夜里已经很冷了。他穿着那件穿了三年多的黑色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他不能在宿舍里待着。宿舍里有室友,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看视频,有人在打电话。他不能在他们面前露出任何破绽。他不能让他们看到他在发抖,不能让他们看到他眼眶红了,不能让他们问他“你怎么了”。他没有任何解释可以给。他总不能说“我喜欢了一个男生七年,他回了我一句有病”。他宁可死,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他走出了校门,沿着学校外面的马路一直往北走。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走到过尽头。他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也许根本就没有尽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在追赶他的人。他走得不快不慢,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他要让身体动起来,让那些翻涌的东西有一个出口。风从他的领口灌进去,冷得他缩脖子,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了很久,走过了两个红绿灯,走过了三个公交站,走过了那家他和白宇一起吃过饭的餐馆。他看了一眼那个餐馆的招牌,脚步没有停。餐馆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店铺转让”的白纸。他想起那天——高二的某个周末,他来北京参加竞赛培训,白宇也在。两个人坐在餐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盘宫保鸡丁、一碗酸辣汤、两碗米饭。白宇说“你多吃点,太瘦了”,他笑了笑,没有说话。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就坐在他对面,听他说话,看他笑,偶尔吃一顿饭。不需要表白,不需要确定关系,不需要任何名分。只要他在,就够了。现在他不在。他不在任何地方。他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不,他没有消失。他回了一条消息,两个字——“有病”。他存在,只是他觉得林晓川有病。
      林晓川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凌晨的十字路口没有车,但他还是停下来,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他站在路口,看着红灯的倒计时——99,98,97。时间走得真慢。慢到他觉得这九十九秒比过去的七年还要长。他想起七年前,高一,第一次见到白宇。白宇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走进教室,扫了一眼,然后走到林晓川旁边的空位坐下来。他转过头,对林晓川笑了一下。“这里有人吗?”林晓川说没有。那两个字不是“有病”,是“这里有人吗?”那时候他的回答是没有。现在白宇的回答是有病。他等了七年的答案,终于收到了。
      红灯变绿灯。他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绿色的小人一闪一闪的。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绿灯开始闪烁,变黄,变红。他又等了一个红灯。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睡了。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摸黑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没有开灯,没有洗漱,直接躺下了。他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是他大一时贴上去的。纸张的边角翘起来了,像一个在张嘴说话的人。它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有病”。它们像两颗钉子,钉在他的太阳穴里,拔不出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蜷缩成一团。他不想哭,但眼泪还是流出来了。没有声音,没有抽搐,只是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沿着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再流到枕头上。枕头上湿了一小片,凉的,像被人泼了水。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是宿舍公用的那种廉价的、柠檬味的洗衣液。那个味道他闻了四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今天晚上,那个味道让他觉得恶心。柠檬味和眼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无法描述的、酸涩的、让人想吐的气味。
      他没有睡着。一整个晚上,他就那样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从秋天就存在了的水渍。那块水渍在下雨天会变大,晴天会缩小,像一个活的东西,在呼吸。现在它是干的,缩成了一小片,像一个快要死掉的东西。他觉得自己也快要死掉了。不是身体上的死,是那个“活着”的东西——那个会期待、会心动、会相信“有一天他会喜欢我”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干涸。它像那块水渍一样,缩小,变干,最后消失。消失之后,他还剩下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在宿舍里待了,不能在大学里待了,不能在这个国家里待了。他需要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白宇”这个名字的地方,去一个他不需要在每一个深夜里反复质问自己“我是不是有病”的地方。
      他想起大二时选修过的一门课,《发展心理学概论》。那是他大学四年里唯一一门让他觉得“这说的是我”的课。不是因为它有趣,而是因为它可怕。每一章、每一个概念,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过去。依恋理论——那个在陌生情境实验中伸出手又缩回去的婴儿,那个母亲离开后不再哭泣、母亲回来后不再靠近的孩子。他在那个婴儿身上看到了自己。八岁的自己站在杂货铺门口,想靠近母亲,但脚没有动。十五岁的自己坐在教室里,看着沈予洲的背影,想说话,但嘴巴张不开。十八岁的自己站在车站,看着白宇走进检票口,想追上去,但双腿像灌了铅。他每一次想靠近的时候,身体都会替他做出相反的选择。他以为那是理智,是克制,是成熟。但那门课告诉他,那不是。那是一个被忽视的孩子学会的生存策略——不伸出手,就不会被拒绝;不靠近,就不会被推开。
      当时他在那门课上得了九十二分。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太熟悉那些概念了。他不是在学习,他是在认领——认领自己的病历。但他不敢深想。他怕深想了之后,会不得不面对一个他一直回避的问题:他需要帮助。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为什么会这样,以及怎么才能不这样。他怕面对之后,会发现没有答案。或者更可怕,有答案,但他做不到。
      现在他没有什么可以回避的了。白宇的那两个字,把他的壳子劈开了。他暴露在空气里,无处可躲。既然无处可躲,那就不躲了。他要自己去找答案。用最系统、最科学的方式,搞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他要去学心理学。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扎了根,像一个钉子和另外两颗钉子钉在了一起。他不是在冲动。他是在用这个念头代替“有病”那两个字。每想一遍“我要去学心理学”,脑子里的“有病”就淡了一点点。不是消失了,是被压下去了。他把这个念头当成了一块石头,压在那些翻涌的东西上面。石头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但至少那些东西不会喷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去上课。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开始搜索心理学硕士的留学信息。他把关键词一条一条地输入搜索引擎——“英国心理学硕士申请条件”“雅思要求”“学费”“生活费”“奖学金”。网页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信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他没有被淹没。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把有用的信息复制粘贴到一个空白文档里。文档的内容越来越多,从一页变成两页,从两页变成五页。他在建立一个计划。计划是他在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不需要快乐,不需要意义,不需要被爱。他只需要一个计划。一个从A到B到C的、清晰的、可执行的计划。只要他在做计划,他就不会去想那些不能想的东西。只要他在做事,他就不会去天台。
      他在那个文档里写下了第一行字——“目标:申请心理学硕士。”第二行字——“目的地:英国(苏格兰?英格兰?)。备选学校:UCL,KCL,爱丁堡,格拉斯哥。”他看到“格拉斯哥”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在大二的时候,在图书馆一本旅行杂志上看到过格拉斯哥大学的照片。吉尔伯特·斯科特大楼,哥特复兴式建筑,高耸的塔楼,常春藤沿着红砂岩墙壁攀爬。杂志上说那是“现实版霍格沃茨”。他把那页折了一个角,但没有借走那本书。他只是记住了那个画面,记住了那些词——哥特式,红砂岩,常春藤。那时候他的未来是白宇,没有格拉斯哥。现在白宇从他的未来里被删除了,格拉斯哥就可以填进去。他没有什么执念,不需要UCL,不需要KCL,不需要任何排名高的学校。他只需要一所可以收留他的、足够远的、没有人认识他的学校。格拉斯哥够远了。从北京飞过去要转两次机,十多个小时,八千公里。八千公里外,没有人知道他被拒绝了,没有人知道他等了一个人七年,没有人知道他有病——不,没有人知道他被说成有病。他要在那里重新开始。不,不是重新开始。他从来没有真正开始过。他要开始。第一次。
      申请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难。他需要写个人陈述,需要找推荐信,需要考雅思,需要准备成绩单,需要在截止日期前把所有材料寄出去。每一件事都是他一个人做的。他没有找中介,没有问朋友,没有告诉父母。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在图书馆里,在深夜的教室里,完成了所有的事。
      写个人陈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不是没有话写,是能写的话他不能写。他不能写“我想学心理学是因为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病”。他不能写“我被我喜欢了七年的人说有病”。他不能写“我想自杀,但我想在死之前搞清楚为什么”。他只能写一些看起来正常的、得体的、不会让招生官皱眉头的话。他说他对自我认同和羞耻感感兴趣。这是真的,只是他没说为什么感兴趣。他说他在本科期间修读过发展心理学课程,成绩优秀。这也是真的,但他没说他每次上课都坐在最后一排,因为那些概念让他想哭。
      他写了一版又一版。第一版太假了,像机器写的。第二版太真了,像遗书。第三版太乱了,像精神病人在自述。第四版、第五版、第六版。每一版都有问题,不是内容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他不是一个正常人,但他必须写出正常人的样子。他必须让招生官觉得他是一个对学术有热情的、有潜力的、心理健康的学生。他必须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那些标准的、得体的、毫无破绽的文字下面。这是他一直擅长的事。他藏了十五年,藏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一封个人陈述,他写得比任何人都好。
      最后他提交的版本是这样的:第一段,他对心理学的兴趣源于本科时期的发展心理学课程,特别是依恋理论和自我认同形成的研究。第二段,他希望通过硕士阶段的学习,深入探索少数群体压力与心理健康的关系。第三段,他未来的职业目标是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服务于边缘群体。这篇文章他没有撒谎。他没有说自己是同性恋,没有说自己被拒绝过,没有说自己有病。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自己。那些课程、那些概念、那些群体——他就是那些概念本身,他就是那些群体的一员。只是他没有说。他不说,但他在。他知道自己在,招生官不会知道。这就够了。够了的意思是,他可以去了。
      雅思考试他考了两次。第一次总分够了,但写作差了0.5分。他不想再考了,但格拉斯哥的要求是每一项不低于6.5。他报了第二次。第二次考试的前一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看到了白宇的朋友圈。一张照片,配文是“终于”。照片里是白宇和一个女生的合照,两个人在一棵银杏树下,女生靠在白宇的肩膀上,白宇在笑。那个笑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对着他。不,不是从来没有。高一的某一天,白宇问他借橡皮,他递过去,白宇笑着说“谢谢”。那个笑他记得,但他不确定那个笑是不是他想象出来的。他已经分不清真实和幻想了。他在脑子里把白宇的笑容回放了无数次,回放到画面模糊了,声音失真了,像一盘被磨损的磁带。
      第二天他去考雅思,听力的时候,他的耳朵在听,脑子在别的地方。他考了第三次。第三次过了。
      推荐信他找了发展心理学课的教授。那个教授是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很慢,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他对林晓川有印象吗?他不确定。他在那门课上几乎没有说过话,坐在最后一排,交作业,考试,拿高分,然后消失。他和所有教授的关系都是这样——他是那个不会犯错、也不会留下任何印象的学生。他是灰色的,像墙壁的颜色。教授同意了。不是因为了解他,是因为他的成绩单上那门课的成绩是九十二分。教授在信里写道,“该生对心理学有浓厚的兴趣和出色的理解力”。她不知道,她的信是在替一个她想不起来的、坐在最后一排的、沉默寡言的学生撒一个善意的谎。
      十二月底,他提交了所有申请材料。然后就是等。等的过程比准备的过程更折磨人。每一天,他的手机只要有新邮件的提示音,他的心跳就会突然加速。不是因为期待,是因为害怕。他害怕被拒绝。他已经被拒绝了一次,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他知道如果格拉斯哥也拒绝他,他会怎么样。他不想知道。所以他不敢想。
      等待的那两个月里,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每天都去看白宇的朋友圈。白宇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看了,照片看了,配文看了,连点赞的人都看了。他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因为痛苦比空白好。痛苦至少证明他还活着,空白是什么都没有。他在一个女孩的照片下面看到白宇评论了一个“好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好美。他对自己说了很多次“有病”。他收到的不是“好美”,是“有病”。他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比,“好美”和“有病”。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在一个人的舞台上表演了七年,台下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说“你有病”。
      一月底,格拉斯哥的邮件来了。他正在食堂吃饭,一个人,一碗面。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他看到了那个发件人的名字——“University of Glasgow”。他没有立刻打开。他把面吃完了,把碗收了,把桌子擦了,然后走到食堂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他的耳朵疼。他把手机拿出来,解锁,打开邮箱。标题是“Offer of Admission”。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的人在跑步。他没有笑,没有哭,没有任何表情。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
      他拿到了。他可以走了。他要离开这里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办了签证,买了机票,退了宿舍,处理了所有的事情。他走的那天,是七月。他母亲在门口送他,说了一句“到了报平安”,然后转身进了屋。他拖着行李箱,走过那条从家到公交站的巷子。青石板路,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有茉莉花的味道。这个味道他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觉得它会离开。但现在他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走到公交站,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空空的,没有人。他转回头,上了公交车。
      从南方的家飞到北京转机。在北京首都机场,他有四个小时的转机时间。他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旁边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先生肩膀上睡着了。老先生手里拿着一本书,戴着一副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他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他没有家人可以这样靠在一起。不是因为他没有家人,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靠。他从来没有学过怎么靠在一个人身上。他的背永远是直的,肩膀永远是平的。他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一个人走。他不会靠,也不会让别人靠。
      从北京飞到伦敦希思罗,十个小时的飞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对情侣,全程手牵着手,睡着了也没松开。他看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不是羡慕,是好奇。他想知道,牵手是什么感觉。他的手从来没有被另一个人握过。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别人手心里是什么温度,不知道别人的手指会不会和他的手指交缠。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接过很多杯水,很多本书,很多次眼泪。它们什么都会做,唯独不会——伸出去。
      从伦敦飞到格拉斯哥,一个小时的航程。飞机很小,只能坐几十个人,座椅是皮制的,旧了,有些地方磨得发亮。他靠着窗,窗外是大片的云和灰色的海。飞机降落的时候,颠簸得很厉害,他的胃在翻涌,但他忍住了。飞机降落在格拉斯哥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九月下旬,苏格兰的秋天已经来了。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他拖着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冷风扑面而来,比南方冷了不止一个季节。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站在机场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但不是南方那种温热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雨,而是冷的、硬的、像冰碴子一样的雨。他深吸了一口,肺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他想,这就是格拉斯哥。他来了。八千里路,十个月,一个新的开始。他不知道这个开始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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