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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空城终章 第二天,林 ...

  •   第二天,林晓川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眨了眨眼,坐起来。室友们已经去上课了,宿舍里很安静。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那道阳光。阳光里有灰尘在飘,很轻,很慢,像很多个很小很小的生命在跳舞。他看着那些灰尘,觉得自己也是那样的——一颗灰尘,在光里飘着,不知道自己会飘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他想,如果他是一颗灰尘就好了。灰尘没有心,不会疼。

      他拿过手机,打开微信。白宇没有发新消息。他看了一眼他们上一次聊天的最后一条——他发了那封长信,白宇回了“你是不是有病?”然后他回了什么?他回了“你认真的?”白宇回了“你认真的?”然后他回了“嗯。”然后白宇回了“那你想怎么样?”他回了“我不知道。”然后白宇回了“那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他没有再回了。他不知道“想清楚了”是什么意思,想清楚什么?想清楚自己是不是有病?想清楚自己要不要继续喜欢他?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办?他想不清楚。他想了五年都没有想清楚,再给他五年他可能还是想不清楚。

      他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白,干裂,黑眼圈。他看着那张脸,觉得它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人的脸。二十一岁应该是年轻的、有活力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他的脸上没有这些东西,只有疲惫和空洞。他不知道是自己老了,还是心老了。也许是一样的。

      大四上学期过得很快,快到林晓川觉得他刚把上一个学期的书还回去,新的书又借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学了什么,只知道他每天都在图书馆坐着,从早坐到晚。他的成绩不好不坏,不会挂科,也不会拿奖学金。他像一个在及格线上徘徊的人,不上去也不下来。和他的人生一样——不爱白宇了?没有。和白宇在一起了?也没有。他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寒假回家,父母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他说“在找”。问他“考研吗”,他说“不考”。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但没有追问。父亲没有说话,继续喝茶。林晓川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大。他在笑声里坐着,像一个不属于这个家的人。他是他们的儿子,但他觉得自己不是。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陌生人,借住在别人的家里,等开学了就离开。

      大四下学期,四月,毕业的事情开始多了起来。拍毕业照,写论文,答辩,聚餐,散伙饭。林晓川参加了这些活动,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旁观者,在看着别人毕业。同学们在笑,在哭,在拥抱,在说“以后常联系”。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也拍了毕业照,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摄影师说“笑一个”,他笑了一下。照片里的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着,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觉得自己笑得很好,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在不想笑的时候笑。

      答辩结束的那天,他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从教学楼走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宿舍。他走得很慢,路过每一个他待过的地方,在心里和它们告别。他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过很多书,做过很多题,发过很多呆。他在操场上跑了很多圈,跑到腿不是自己的,跑到脑子终于安静了。他在宿舍的上铺睡了很多个夜晚,失眠了很多个夜晚,哭了很多个夜晚。他在这所学校待了四年,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这四年里,他做了很多事——上课,考试,看书,跑步。他也做了一件很大的事——他向白宇告白了,然后被拒绝了。他不能说他这四年白过了,但他也不能说他这四年值得。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天空很蓝。他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操场上的队列里。校长在台上讲话,讲了很多,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毕业证书,毕业证书上印着他的名字——林晓川。他看着这个名字,想起二十二年前,八岁的他,在南方小镇的旧巷口看雨。他不知道那个孩子会走这么远——从小镇到城市,从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另一座城市到大学,从大学到毕业。他走了十四年,走了很多路,淋了很多雨。他没有白走。

      校长说“请同学们将学士帽抛向天空”,他和其他人一起把帽子抛起来。帽子在空中飞了一下,落下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拿在手里。操场上一片欢呼声,笑声,哭声。所有的人都在拥抱,在拍照,在说“再见”。林晓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帽子和毕业证书,看着这片热闹。他觉得这些热闹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站在旁边看的人。但他不觉得难过,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他习惯了站在旁边看,看别人笑,看别人哭,看别人拥抱。他从来没有走进过那个圈子里,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真正地拥抱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走出操场,走出校门。校门很大,铁栅栏门,已经锈了。他站在校门外,回头看了一眼。校名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在路上,手里提着装着毕业证书的袋子,背着那本笔记本,口袋里装着那颗大白兔奶糖和那个干枯的苹果。他带着它们,走在二十二岁的夏天里。太阳很大,晒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走得很慢,不着急,因为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没有白宇的地方。他需要重新开始,不是因为放下了,而是因为他不能停。如果他停了,他就会一直在原地,一直在那个“你是不是有病”里,一直在二十二岁的毕业典礼上,永远毕不了业。他不想这样,他想往前走,走得很慢也没关系,只要不回头。

      他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校门,教学楼,操场,图书馆,宿舍楼。一帧一帧的,像一部在倒带的电影。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他待了四年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成点,变成看不见。他想,他可能会忘记很多事——忘记老师的名字,忘记食堂的味道,忘记操场上的风。但他不会忘记一件事——他在这座城市的第四年,他告白了,然后被拒绝了。那是他的二十二岁,是他的毕业证书上没有写的、但他会记一辈子的事。

      公交车开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田野。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光的温度,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晓川,你毕业了。不是从学校毕业,是从这段暗恋里毕业。你喜欢了白宇七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七年,够一个人读完小学和初中。你读完了,该毕业了。毕业不是忘记,是带着那些记忆继续往前走。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但他想说。他怕如果连自己都不对自己说了,就真的没有人会对他说了。公交车继续开着,带着他,带着二十二岁的夏天,带着那颗大白兔奶糖,带着那个干枯的苹果,带着那本写满了他七年心事的笔记本,开向一个他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写了第四卷,从19岁写到22岁,从大一写到大四毕业。

      这一卷是“执念”的一卷。在第三卷的结尾,林晓川去了北京,他以为到了北京就能靠近白宇,以为近了就能说出口,以为说出口就能得到一个答案。他得到了答案——“你是不是有病?”这个答案他等了四年,从高三毕业等到大四。四年里,他反复猜,反复想,反复内耗。他以为知道了答案就会好,但知道了之后更糟。因为“你是不是有病”不是拒绝,是否定。拒绝是否定他的感情,否定是否定他的人。白宇说的不是“我不喜欢你”,而是“你有病”。这句话击中了他最深的恐惧——他从小就在怕的、怕了十四年的——“我是不是有病?”他知道自己没有病,但他不信。因为白宇说他有病,因为父母问他“你正常吗”,因为他从八岁就开始问自己“我是不是有病”。所有人都说他有病,他怎么相信自己没病?

      这一卷的核心是“自我否定”与“执念耗尽”。林晓川用了四年的时间,从大一到大四,从满怀期待到彻底绝望。他主动发消息,主动找话题,主动维持那段只有他一个人在用力维持的关系。他等了四年,等了无数个“嗯”“还行”“哦”,等了白宇说“有吧”时的轻松语气,等了白宇说“你是不是有病”时的四个字。他把等待变成了执念,把执念变成了生活。除了等白宇,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上课,考试,跑步,失眠,但这些都是等白宇的间隙。他的人生被白宇填满了,没有白宇就是空的。

      这一卷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机场偶遇。林晓川在机场看到了白宇,白宇说“有吧”,说“不告诉你”。他不是故意要伤害林晓川的,他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他不知道林晓川在等他的消息,不知道林晓川在深夜分析他说的每一个字,不知道林晓川为了他跑了那么远的路。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他以为他们只是普通同学,毕业了偶尔联系一下,见面了聊几句,然后各自回家。他不知道林晓川把每一次“嗯”都当成了希望,把每一次“还行”都当成了可能。他不知道,所以他没有错。林晓川也没有错,他只是在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很用力,用错了力。
      这一卷的结尾,林晓川毕业了。他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上,手里拿着毕业证书。他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他把学士帽抛向天空,又落下来。他和所有人一样做了这件事,但他的心情和所有人不一样。别人在庆祝毕业,他在庆祝结束。他用了七年的时间,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从暗恋到告白到被拒,他终于走完了这段路。他没有走好,但他走完了。

      第四卷结束了,林晓川二十二岁。他毕业了,从学校毕业,也从这段暗恋里毕业。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不知道要不要考研,要不要工作,要不要出国。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等白宇了。他等了七年,等不到了。不是白宇不好,是白宇不会来。他必须去一个没有白宇的地方,重新开始。不是因为他放下了,是因为他不能停。

      第五卷,他会去苏格兰留学。在格拉斯哥,他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私人学生公寓里,窗外是红砂岩的街区和远处的克莱德河。他会在这座硬朗的、充满活力的工业城市里,慢慢地、艰难地,从抑郁的深渊里往上爬。他也会在某个周末,坐一个小时的火车去爱丁堡。在卡尔顿山上,在夕阳下,他会看到两个男人牵着手走过王子街花园。他的眼泪会落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第一次知道——他不是怪物。他会在那座古老的城市里许下一个愿:“将来,我要光明正大地爱一次。”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但他会等。他已经等了太久了,不差这几年。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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