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好孩子 逃过了幼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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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千泊第一次离开王宫见证到外面的世界，因为身份原因一路得了不少帮衬，很轻松找到这里。
他的脸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洁白的皮肤也被暑气蒸得透出红晕，好奇地从工厂正门探头，对上一双双疲惫又充满期待的眼睛。
从他的眼神来看，显然被加工区的环境吓了一跳。
灰扑扑的墙壁和地面、各式沉重的锈蚀工具、机器无时无刻运转发出扰人的巨大轰鸣，于养尊处优的他而言都是无法想象的。
身着华贵精美的服饰，精致如雕像般的脸庞没有表情时甚至透露出一股何不食肉糜的残忍，又在下一秒习惯性提起得体微笑时消失不见。
千泊处于众人视线中心，略显得不知所措地抚了抚翘起来的金发，看样子他想要挥手致意，却又觉得不太妥当没有做成。
似乎本能要寻求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依靠，于是视线随意地在虚空中划过。
他掠过早已吓傻呆立的灰衫杠子队和伊凡，也瞥完沉重阴郁不知所想的格里姆，甚至是成长起来后的自己，但貌似都无法透过屏障看到这些身影。
唯独在看见躲着后头露出半只眼睛的伏庭时，千泊脸上出现了一瞬间愣神，就好像他真的看到了某个可以被依靠的、注视着自己的人。
不过他很快就像被按住头般强行扭了回去，也或许先前那秩序外的一秒都是巧合。
率先迎上来接待他的人是瓦尔，瓦尔似乎上来就想要勾肩搭背，想到什么后紧急刹住，别扭地鞠了个躬，把人引到唯一勉强能干净地坐下歇息的矮板凳上。
千泊没有推诿，坐下后就简单询问起了具体情况，许久才听完瓦尔说着说着就扯远后再回头来接着讲的大致进过。
知道他们酿酒的日常工作和明显受损的身体状况，千泊没想太多，只说，“这酒里是不是为了提升加了些什么不同寻常的有毒东西？”
这个推断完全合理，其实当时包括瓦尔在内的工人们都是类似的猜测。
但哪怕是宫廷外派的王储，若想让酒厂停业整顿也需要证据，起码得找出这味毒添加剂，否则既无法在日后的生产里规避此物，又会降低王室信服力让子民寒心。
毕竟是首次外派，起码在当时，老国王还不愿意给自己唯一的儿子他派些太过危险和困难的活儿让他置身险地或是打击信心。
他似乎还能凭借经验都能推断出大致走向，就叮嘱千泊带了几位查验师来，只要检测一番后就能成功找出问题根源，顺利返回。
事实证明，老国王也没想错。
千泊只需待在安全的地方听瓦尔谈天说地，不长不短的几天，足够他见识到底层苦苦挣扎镇民的生活，然后在心底励志以后当个好国王让子民免于苦难。
待查验师吭哧吭哧地跑去干完活，竟然真就恰到好处找到问题所在回来禀报。
按照他们的说法，问题只出在这里的老板为了节约成本，水源直接取自绿漪河，河水内部杂质又经加工又不巧正好散发出有毒物质才导致如今的局面，要想整改只要勒令更换纯净水源即可。
听上去相当合理且顺利，就像被计划好了一样天衣无缝。
只是如此一来，工厂无法停运，员工身上的卖身契也无法解除。
其实如果整改后要真能好转，反正都要做工挣口饭吃，他们倒也都无所谓在哪里，就是先前出了问题老板也一直隐身装死，心里不自觉咕噜咕噜冒泡。
万一工厂高层只是想随口找个说法安抚民意糊弄过去呢？
他们签过卖身契，得不到允许出都出不去，后续要是吸取经验加强管控不让消息流通到外面，他们连病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毕竟在最底层摸爬滚打多年，该有的考量也是一点都不会少的。
“真的只是这样吗？”
瓦尔止不住地担忧，望了眼明显失望的一众工人后站出来，“日后若是还出问题，你还会来帮我们吗？”
千泊年幼的脑子当时还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满心都是独自解决了问题的欣喜。
人手都是父王派遣的，他当然非常信任，更是根本想不到还能出什么岔子。
于是他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表示肯定不会有任何问题，即使有，他也会管到底。
几日的共处，瓦尔他们能感觉到眼前这位原本遥不可及王储的真情流露，也暂时安下心来。
此刻没人会想到，很多事情其实并不由得千泊这位人生路径早已被暗中规划好的继承人决定。
原本手下的人都在劝连夜返回复命，就好像怕待久了会暴露出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
但千泊却难得出来，私心想多留一会，也好好同这些朋友们告别，就以夜间马车行进缓慢为由，打定主意再多留宿一晚。
这其实是很可笑的。
未来的陛下怎么会和一群工人成为朋友呢？
甚至连瓦尔都觉得难以置信，只当一句客套。
但是没有人戳破这等荒谬的说法，就好像保护王储的天真单纯，也是所有子民的职责与共识。
千泊自然不被允许同工人挤在破旧的客栈，而是宿在上好的客栈。
但或许是双方都对不同的生活兴趣满满，今夜被小心翼翼主动挽留品酒讲故事。
手下几个人大惊失色，坚决不允许。
可又无法临时向国王禀报情况，以他们的身份无法干涉殿下的决定，只得在千泊保证不会沾这个不明的酒液后，被忧心忡忡地请了回去。
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像极了在挽留自己半掉不掉的项上人头。
千泊确实没碰酒，但这是他循规蹈矩的十五年里唯一一次熬了通宵。
故事也并非从小仆从给他念的童话，而是听着身边工人带笑诉说他此生都不可能触碰的悲苦。
他只知道父王在治理下，这些年种族间无需再打仗，民众都过着安生日子。
但御师从来没有过告诉他，便是这般安生日子也会有孤苦伶仃的孩子、靠卖力气到年老后再被饿死的苦力、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亲人被病痛折磨却仅仅因为几块铜板无能为力的贫民……
这世界没有完全的盛世，幻想只存在一代代不谙世事的继承人梦境里。
但其实很多年后千泊会明白的，较先前的连年征战，最强悍的将士死于奉献一生的疆场，这个局面已经是上一代的一群热血少年终其一生的求索了。
但少年人总会不愿妥协而安于现状的，包括千泊。
思及此，梦想首次遭受残酷现实的冲击，一时间难免失落。
但此刻周围一圈的脑子里装的都是解决温饱和及时行乐，全然无法触及这等无病呻吟的痛苦，但还是宽慰着要带人四处转转消食。
千泊拖着步子往前走，耳边尽是工友日常打趣的话和抑制不住的咳嗽声，连格里姆都幽灵一样飘在后面，就是……
好像哪里隐隐约约夹杂着细微液体滚动的声音。
总归是个生产酒的工厂，这声音倒也不奇怪，关键是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机器都早已全面关停了啊！
千泊突然一激灵，随后顿住脚步抬头，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警觉，“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很可惜天天被机器声波攻击，听力早被磨得没多么敏锐了，于是都摇头。
闹鬼一样，险些把他吓死。
千泊当时胆子虽然不及现在，但还是能做到时刻铭记王室的优雅和体面，强撑着努力辨别声源。
最后把视线投向侧边厚实的墙壁。
其实当时站在他的视角是很惊恐的，阴森破败的工厂、灯火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走廊、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微弱响动……
以至于被迫处于这个画面里的伏庭都缩在现实的千泊身后，手也不知不觉把他的腰搂得更紧，分不清是在保护还是从中获取安全感。
只见千泊颤抖着伸出手去推那堵墙，没推动，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觉得更惊悚了。
应该是出现幻觉了吧。
自己就是幻觉的千泊这么想着。
他心脏砰砰直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极力忽视那道始终若有若无的声音，心里头刚默默升起后悔留下来的冲动，耳边就幽幽飘来一声叹息。
“孩子，你说你为什么要不听话呢？”
再一次发现只有他能听见的千泊：“……”其实有时候真的很希望自己也能听不到话。
好在这只鬼没让他真的变成精神病，露出了一根手指。
嗯，属于人的、在场工人都能看到的那种。
这场景却显得更加诡异了，那根食指精准找到墙壁上看似被老鼠啃出的孔洞，精确地捅进去一转。
“咔咔咔——”
墙像门一样松动了。
震惊过后，惊叫四起。
在这里做工多年从未知晓还有密室、更没撞过鬼的众人爆发出不属于孱弱身体的尖锐爆鸣声。
就连看起来最病怏怏的格里姆都把手指以极大的力道抠进另一侧的墙壁，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赶紧把沾了墙灰的手指在破烂的衣服来回搓，像是要被晦气全搓走。
千泊望着瞬间缩到自己身后的一箩筐子人，难得失去表情管理，绝望地发现他似乎是这群人里胆子最大的。
眼睁睁看着那根诡异的手指尚且通人性地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把那道墙推开一条缝隙。
液体的流动声被瞬间放大，内室更是一片黑咕隆咚，只能透过外面半死不活的灯光勉强看清迷迷糊糊一个巨型影子。
高大的圆柱筒矗立在正中，里面的液体仿佛有生命一样疯狂翻腾着像要顶破盖子出来把他们全都一口吞了。
不知是不是灯光原因，泛着极深的红，就像是满满一桶血液。
遭此暴击，一个个都如鹌鹑般缩在墙壁外头，虽然谁都没开口，心里却不约而同产生了某个恐怖的猜测，顿时头皮发麻炸开。
他们生产的酒该不会是给鬼喝的吧？！身体出问题是因为太难喝了鬼不满意？
透过泛着猩红色光的玻璃，一双熟悉的眼睛突然亮出，注视千泊的同时缓缓眯起来弯了一下，像是在露出一个微笑。
随后，诡异的片段随着这个似是而非的微笑被画上句号，只留被一次又一次突脸的活人们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直到幻境彻底失效，千泊才完整地做了一次深呼吸，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他神色不明地微垂下头。
又没看清。
明明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始终无法想起那双眼睛的主人。
似乎已经习惯了腰上箍住的手臂，以至于千泊都没注意到那股力道还在的时候，手臂实体已经逐渐透明，最后彻底消失。
“明明就是听话的好孩子啊。”
伏庭的声音也带着笑意，仅剩的眼珠子闪烁两下后突然悬浮在千泊面前的空气中。
目光四处转动着细致划过那张略显惨白的脸庞，最后停留在他殷红的嘴唇上。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好孩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