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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成功人士 二〇〇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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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七年九月,莆阳中学开学了。
乐瑶站在高二(5)班的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熟悉的面孔。这些学生她从高一带上来的,过了一个暑假,有人长高了,有人换发型了,有人脸上多了几颗青春痘。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某个瞬间停了一下——不是看到了谁,是没有看到谁。
“Good morning, class.”
“Good morning, Miss Shen”
声音比以前大。看来班长暑假练过了,可能是长大了。
她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深吸一口气。“这个学期,我们是高二了。高一的时候,你们可能还在适应高中生活。高二不一样了,你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了。有的人要学理科,有的人要学文科。有的人要考本科,有的人要考重点。”
她顿了一下。“不管你们选什么,英语都不能丢。”
底下的学生安静了。她翻开课本,“今天我们讲第一单元。这个单元的主题是——People of achievement 。”
她握着粉笔的手停了一下。粉笔在白板上顿出一个白色的点。
“成功人士。”
她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单词,粉笔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
她把重点词语和句型一个一个写在白板上,粉笔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谁可以用‘achievement’造个句?”
底下安静了几秒。后排一个女生举手:“His achievement is remarkable; all the more so because he had no help at all. ”他的成就是非同一般;由于他没有得到过任何帮助,更显不凡。
她愣了一下。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他。但这是学生自己造的句子。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转过身去假装写板书。
“很好。坐下。”
她没有评价那句话。这是英语课,不是人生辅导课。
下课以后,陈老师在走廊上叫住她。
“乐瑶,你瘦了。暑假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瘦?”
“可能是热的。”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四十几岁的女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你带的这个班,英语成绩年级第一,上学期期末平均分比第二名高了三分多。教务处那边很满意。”陈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高三还让你带。”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白。几个男生在打球,校服脱了扔在跑道边上,光着膀子跑。她忽然想起,以前他偶尔会来学校接她,摩托车停在操场边的榕树下。现在那棵榕树还在,树荫还在,树下空空荡荡。
周末,她回了一趟青梧村。妈在院子里晒花生,爸在屋里看电视。她帮妈翻花生,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
“你瘦了。”妈说。
“没有。”
“有。脸都尖了。”
她没接话。妈把花生藤扫成一堆,扫着扫着忽然问:“他——有没有再联系你?”
“没有。”
妈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算了。”她的眼眶红了,低着头继续捡花生,没有让妈看到。
傍晚,她一个人走到村口。那棵老龙眼树还在,龙眼早就收完了,叶子还绿着。她站在树下,想起那年夏天他骑着摩托车来接她,白衬衫,深蓝色裤子,笑着朝她招手。风从山上吹下来,龙眼叶沙沙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了。
十月的一个周末,林晓梅约她出来逛街。
两个人在步行街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林晓梅在一家服装店试了一条裙子,在镜子前照了照,问“好看吗”,她说“好看”。林晓梅买了,她没买。不是没看到喜欢的,是不想花钱。
她们在肯德基坐下来,一人一个甜筒。林晓梅舔了一口冰淇淋,忽然问:“你听说没有?他好像去深城了。”
她握着甜筒的手顿了一下。“听说了。”
“那边机会多。他那么有能力,应该能混出来。”林晓梅看了她一眼,“你就不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甜筒,冰淇淋已经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淌。“知道了又怎样。跟我没关系了。”
是她提的分手。
她不能跟他甘苦与共。他欠几十万的时候,她一个月八百块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她帮不了他,她选择了退出。这是她做的选择,她不后悔。可是不后悔不代表不难过。她只是没有资格难过了。路是自己选的,再痛也要走下去。
她咬了一口甜筒。冰淇淋很冰,冰得她牙疼。
十一月,期中考。她带的两个班英语平均分年级第二和第三,和第一名的班级只差零点几分。教导处在大会上表扬了她,说“沈老师年轻有为”。她坐在台下,脸上没有笑。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她还在出租屋里哭。现在她站在这里,被夸了,可她也没觉得多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高兴的阈值变了。以前他一句“你真好”她就能乐一天。现在被夸“年轻有为”也乐不起来。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她一个人去了凤凰山。不是想爬山,是待不住了。出租屋太小,小到她的影子都装不下。山上的枫叶红了,台阶上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爬到半山腰的亭子坐下来,看着山下的临江镇。房子密密麻麻的,看不清哪里是兴华路,哪里是莆阳中学。风吹过来,枫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她想起一句歌词——“春天该很好,倘若你在场。”
现在是冬天。冬天也很好,倘若他在场。他不在。她坐在亭子里,想着他现在在深城。深城靠海,不知道他有没有去看过海。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每天吃什么,不知道他瘦了还是胖了。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下去了。知道了又怎样?问他“你过得好不好”,他说“还行”,她回什么?她没有立场问了。
深城很远,远到她不知道怎么去。深城也很近,近到一闭眼就能看见他在华强北的柜台后面,对着客人报价。她想告诉他,莆田的枫叶红了。她想告诉他,龙眼又熟了一季。她想告诉他,她已经很少哭了。可是她拨不出那个号码。她是他通讯录里一个不会再有红点跳动的名字。他也是她列表里一个再没有亮起过新消息的头像。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台阶。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数着下山。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天气预报:深城,多云,18-24℃。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没有删那条预报。不是舍不得,是还没来得及。后来它就一直在那里,每次划到天气栏目,深城的气温总会先跳出来。她看一眼,划过去。不是特意看的,是它自己跳出来的。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她在出租屋里备课。明年一月份就是会考了,高二的学生要参加全省统一会考。她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二点多,教案写了撕、撕了写,PPT改了又改。
窗外很静。荔枝林光秃秃的,风吹过来,枝丫在路灯下摇来摇去。她打开MP3,戴上耳机。歌是随机播放的,第一首就是张靓颖的《如果爱下去》。她听了两句,切了下一首。廖隽嘉的《夜深沉》——她没有切,让它放着。
“一转眼枯坐到清晨。”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了。眼泪好像在那个夏天流干了,心也从一颗饱满的桃子干缩成核桃,皱巴巴的,硬邦邦的,敲一敲,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睁开眼,把台灯调亮了一点。打开备课笔记,继续写教案。定语从句——关系代词which和that的区别,她写了好几遍,写完了又觉得太复杂,拿黑笔把颜色涂掉,重新写。
深夜一点,她关灯躺下,然后把那些歌都删了。既然故事注定悲剧,眼泪已经写明结局,实在不能再继续沉溺下去。她侧过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叠信,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书还在。她把手抽回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夜深了。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那句话——“再见只是陌生人。”
她以前不信。现在她信了。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