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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贫穷 这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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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月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他忙,她也忙。忙着备课、上课、改作业、应付学校各种检查。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是看到他那条“晚上我去看你”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动了一下。她还是想他的。
下午她去学校报到。人事处的老师把工资条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三个月工资一起发的,扣掉七七八八的款项,到手两千四百多块。她站在那里盯着那张工资条看了很久,重新读了一遍数字,确定自己没看错。两千四。是每个月八百,加起来两千四。
她走出行政楼,站在走廊上。阳光很烈,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她握着那张工资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钱了,卡里终于不是个位数了。可是这钱是怎么算的?基本工资一千多,扣掉公积金、医保、什么费什么费,到手就剩八百多。三个月两千四。她算不清楚。她只知道她已经半年没有拿到过完整的月薪了,这些钱一到账就要分出去——还同事的五百,给弟弟几百做下学期的生活费,给爸妈一千,感谢他们这半年让她啃老。剩下的,交完房租、水电、话费,买点日用品,大概又没什么了。
她站在走廊上给妈妈打电话。
“妈,工资发了。”
妈妈在电话那头问发了多少,她说两千多。妈妈沉默了一下。“那你自己留着用,别寄回来。”
“没事。我留了。够用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去了校门口的银行,把给爸妈的钱、给弟弟的钱、还同事的钱一笔一笔转出去。卡里剩下的数字又变小了。她看着那个数字,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骑着电动车回了出租屋。
傍晚,王俊源来了。摩托车停在楼下,她听到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然后熄了。她走到窗前往下看,他正在锁车,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没穿那件旧的灰色夹克。他瘦了一点,但精神比年前好。可能是过年在家里养了几天,可能是看到她发的“好”字时略微上扬的嘴角。
敲门声响了。她去开门。他从门口一步跨进来,一把拥住了她。
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抱法——而是整个人很重地压下来。他把脸埋在她脖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沈乐瑶,我好想你。”
她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把脸贴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粉混着摩托车尾气,混着冬天干燥的冷风。她在心里说——我也好想你。嘴上没说,手里攥得更紧了。
他松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给你的。”
她打开,里面是一千块钱。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哪来的钱?”
“项目上发的。年终。”
“你不是说项目没赚钱吗?”
“没赚钱,但工资还是有的。”
她把信封推回去。
“王俊源,我不要。”
“你拿着。”
“我不要。你比我更需要。”
他看着她,把信封放在桌上。“你比我会更需要这笔钱。”
她没有再推。她知道推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确实需要。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饭,他带她去了镇上一家小饭馆,炒了两个菜,一个汤。她吃了很多,他在旁边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我就饱了。”
她瞪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她看出来了——他在努力让她高兴,努力让这个晚上变得像从前一样,好像那些裂缝不存在,好像他没瘦,好像她没有半年没拿到工资。她吃完了,他买了单,两个人慢慢走着回到出租屋。
三月的夜晚还是很冷。她把窗户关上,灯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床头上,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圈。他握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王俊源。”
“嗯。”
“你那个项目,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窗外的荔枝林在风里沙沙响,把沉默切成一段一段的。
“王俊源。”
“嗯。”
“毕业了才知道,原来赚钱这么难。”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是啊。都难。”
她说:“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觉得,毕业了就有工作了,有工作了就有钱了,有钱了就可以给家里寄钱、给弟弟生活费、给你买好的东西。现在上班了,钱没赚到,给家里的钱还是从牙缝里挤的。”
他把她圈进怀里搂紧了。她感觉到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沉沉地落在她的头发上。“都会好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会好。”
她的眼眶又红了。
以前他来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做饭、说话、靠在一起看书。现在她做饭,他接电话;她洗碗,他接电话。她问他“你吃了没有”,他刚拿起筷子,手机又响了。他放下筷子,走到走廊上去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听到几个词——“再宽限几天”“下个月一定”。她攥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假装没听到。
等他回来,她把菜往他碗里夹。
“先吃饭。吃完再打。”
他扒了两口饭,手机又亮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却还在桌面上无声地震动,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他低头吃饭。她看着桌上那个震动着的手机,什么都没问。她想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怕问了,他说的就是她不想听到的话。她更怕问了,他什么都不说,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吃完饭,他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她把碗洗了,坐到他旁边。
“王俊源。”
“嗯。”他没睁眼。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还好。”
她的眼眶红了。“还好”这两个字,她听了无数遍。从高二到现在,他妈走的时候他说还好,高考失利他说还好,生病住院他说还好。每一个“还好”下面压着他不想让她看到的伤口。以前她会追问、会拆穿、会逼他说真话。现在她不敢了。她怕他说出那个真话以后,她接不住。
那天他走得很早。吃完饭坐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了起来。
“我走了。”
她送他到门口。他站在走廊上,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她的脸。他站了几秒,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路上小心。”她说。
“嗯。”他转身下楼。
她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沉,沉到听不见。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把眼泪忍了回去。她不知道他在扛什么,她只知道他不让她碰,她也没有力气去碰了。自己的日子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扛他的?
那段时间,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以前一周至少一次,后来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一个月都见不了一次。他总说忙,她说那我去看你吧,他说不用。她信了。她不想怀疑他,她告诉自己他是真的忙。
可是她知道不是。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纱,薄的,透明的,却怎么都捅不破。以前打电话能说很久,现在通话时间越来越短。她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她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她说“那你早点睡”,他说“好”。挂了。她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屏幕暗了她又按亮,翻到他的号码,想再打过去,想问他“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她打了。响了六声,第七声的时候她挂了。他没有接。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四月的某个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把学生们交上来的周记翻开。里面有一个很腼腆的女生,在周记里用英语写了一段话:“Miss Shen,我觉得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这道光很久没有出现了。希望你开心起来。”
她读了那几行字,把那页纸合上,把本子放在一边,靠着窗框。荔枝林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牙很细,挂在天边,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龙眼。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没有弯。她确实很久没有笑了——不是不想笑,是忘了。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王俊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没。”她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荔枝林的叶子还在沙沙沙沙地响。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拢。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