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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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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莆田的冬天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不是北方那种干冷,而是南方特有的湿冷,冷到骨缝里。
乐瑶坐在办公室窗前改作业,红笔在手中停顿了很久。窗外荔枝林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道道裂痕。桌上的台历翻到了二〇〇七年一月,有一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已经四个月没有拿到工资了。银行卡里的数字早已归零,抽屉里那沓皱巴巴的零钱是她最后的储备,连一百元都凑不齐。那天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她在办公室里把早上从出租屋带来的馒头掰成两半,就着保温杯里的白开水一口一口往下咽。馒头是昨天买的,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
同事推门进来拿东西,看到她的馒头加白开水愣住了。“你没去食堂?”她笑了笑把馒头藏到抽屉里,说“不太饿”。门关上了,她把抽屉拉开,继续吃。馒头噎在喉咙里,喝了一口水才咽下去。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那半块馒头,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害怕——不是怕饿,是怕自己撑不住,怕自己哪天真的没钱吃饭了要跟家里开口,怕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怕弟弟知道了不肯上大学。更怕的是,她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些。王俊源不知道,妈妈不知道,弟弟不知道,同事不知道。这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她一个人抱着,抱了四个月。
手机震了一下。他的短信:“这个周末我去看你。”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好”显得太冷淡,“你终于肯来了”又太怨。她打了两个字:“好啊。”发了出去。
王俊源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正在中兴电子城一个商户的办公室里。他不是来招商的,是来探底的。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板,姓吴,做电脑配件批发,在莆田做了七八年,手下的客户遍布闽中。王俊源此前约了三次,前三次都推说忙。第四次,他才肯坐下来。
“吴总,电子城的项目您考虑得怎么样?”王俊源递过一份新的招商手册,语气不卑不亢。吴老板没有接,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打火机。“小王,你这个项目我早就听说过了。老实讲,宏图是第一次做电子城,你们既没有经验,又不像中兴那样深耕本地,我凭什么陪你冒这个险?”
王俊源把招商手册放在茶几上推过去,不急不躁地开始分析:“莆田电脑市场每年在以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速度增长,中兴的地理位置偏南,辐射不到涵江、仙游那一带。我们的盘子正好切在中间,涵江的、仙游的商户过来都不远,这一个窗口期三到五年。您如果现在不入场,等中兴把这一块的商户全部锁死,您以后想进就难了。”
吴老板手里的打火机停了。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女人,高跟鞋,紧身裙,手里提着两袋水果。她笑着跟吴老板打了个招呼,目光在王俊源脸上停了一下。
“哟,有客人啊?”
“宏图的,谈生意。”
那女人把水果放在桌上,挑了一个橘子剥了递给吴老板。王俊源站起来说,今天先到这里。吴老板没有留他。出了门他站在走廊上点了一根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本子,在“吴总”后面画了一个三角——待定。
“美人计”这件事他没有放在心上。商场上的手段轮不到他大惊小怪。真正让他睡不着觉的,是另一件事——宏图的资金链出问题了。集团高层在年前做了一轮战略收缩,电子城项目不在优先名单上,工程款的拨付被无限期延后。商户交的定金已经花在前期设计上了,装修队退了,工地停了,只剩那一圈围着钢筋水泥的空壳。
他被商户围堵在招商部。有人说“退钱”,有人说“要你好看”,有人把合同摔在他脸上。他把合同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说,三个月之内要么开业,要么他个人赔。散场以后,陈副总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疯了?你个人拿什么赔?”
“拿这条命。”他没说出口,但表情就是这个意思。他出来以后站在电子城门口,工地的风吹过来灌进领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她发来的那两个平淡的字——“好啊”。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按灭了光,没有回。
一月下旬的某个周末,他终于抽出时间去看她。
乐瑶听到摩托车声从楼下传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他的车停在龙眼树下。那辆旧摩托车,车身上的泥点子比上一次多了很多。她从窗口缩回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在等他。敲门声响起来,她等了一会儿才去开。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头发长了没剪,胡子有点茬。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应该是路边现买的。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看着对方。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浓得发青。
“进来吧。”她说。
他走进来坐在床沿上。她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没有靠在一起。沉默很久。
“王俊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她的眼眶红了。“你别骗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你在天津做MP3生意的时候,进价多少、卖了多少、赚了多少,你都会告诉我。现在你什么都不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指甲缝里有灰,指腹上有新磨出的茧。“沈乐瑶,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因为知道了你睡不着。”
那个眼神让她害怕。不是凶,是很重——像一个人扛着一座山站在她面前,说“你不用帮我扛”。这座山是他的。他不想让她沾手。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说太多话,也没有拥抱。他问了她学校的事,她问了店里和电子城的事。他只说了“还好”,没有说名字、没有说数字、没有说那些被商户围堵的下午,没有说那个人剥橘子给他看的年轻女人,没有说资金链断裂、开业无期、他个人背债。她也没有说自己已经四个月没发工资,那个咬了两口就咽不下去的冷馒头。
傍晚他要走了。她送他到门口,转过脸看了他一眼。他伸出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那根手指在她颧骨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有没有瘦。然后放下手,转身下楼。
她靠在门框上看他一级一级往下走。这次她没有哭,只是关上门坐到床沿上,拿出他们曾经的信件。内容都熟悉到会背了。但是感情渐渐不见了。
晚上她备课备到很晚,关灯闭眼,睡不着。荔枝林的风吹着窗框呜呜响。她想的不是“他还爱不爱我”,而是“他到底在扛什么”。她不知道,她帮不了,她甚至不敢问。那次见面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主动给他打电话。他打来的时候,她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不是赌气,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每一次开口都是“学校还好”“钱够用”“你注意身体”,翻来覆去那几句话。她说完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也一样。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听彼此的呼吸声,从福建传到莆田,从莆田传到福建,隔着几条溪、几十座山。
有一天晚上他把电话挂了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我想你了”。她翻遍最近几个月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没有找到这三个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说了,她也不问了。她把他们之间那根细细的线握在手心里,线还在,她不确定那头还有没有人。
一个晚上,乐瑶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他的名字在通话界面上闪烁。响了六声,第七声的时候她挂掉了。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她怕听到他疲惫的声音,怕自己会问“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怕他的回答还是那句“这周没时间,下周再说”。她怕自己会哭,怕哭了以后他说“你别这样”。她不知道“这样”是哪样——是太黏人?太不懂事?还是她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他的负担。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去。荔枝林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那个念头就是在这时候浮上来的——像一条鱼,从很深很暗的水底慢慢浮到水面,吐了一个泡泡:要不分手吧。
她的心跳了一下。分手?她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跟自己有关系,从高一到现在,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七年。她的整个青春都绕着他转,如果他不在了,她还剩什么?可是不分手——她又剩什么?一个人在这间朝北的出租屋里,四个月没发工资,银行卡里只剩几十块,弟弟下学期的生活费还差一大截。他在哪里?他在应酬,在陪客户,在忙那个永远忙不完的项目。她连他每天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自己重新缩进被子里,心想:那只是一条鱼。鱼从水底浮上来,吐了一个泡泡,然后沉下去了。她没有抓住它,它消失了。但她知道那条鱼在水底。它还会再浮上来的。
过了几天,电话又响了。这次她接了。
“喂。”
“前两天打电话你没接。”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听起来很远。
“嗯。在改作业,没听到。”
沉默。她知道这个借口很假。手机就在手边,响了六七声,她怎么可能没听到?他没有拆穿她,只是“嗯”了一声。两个人又不说话了,听着电流声滋滋地响。
“王俊源。”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还好。”
又是“还好”。她忽然觉得好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累到不想再问了,累到不想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和谁在一起、为什么总是那么晚回家。累到不想再等他来看她,不想再等他打电话,不想再等他说“我想你”。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了。也许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也许他意识到了但说不出口。也许他已经不想说了。
“王俊源,你——”
她顿住了。她想问“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听到答案,更怕他沉默。那沉默会比“是”还残忍。
“什么?”他问。
“没什么。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上哭了。她哭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连一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都不敢问。她哭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离了他好像活不下去。她哭自己为什么把所有的重心都押在他身上,押到他累了、她慌了、两个人都不知如何收场。
那个周末他终于来了。摩托车停在龙眼树下,她站在窗前往下看,看到了熟稔无比的旧车,车身上的泥比上一次更多了。她的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她等了他那么久,等到终于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了。
敲门声响了。她等了一会儿才去开。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头发长了,胡子没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她接过去放在桌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她站在门里,门槛隔着两个人。他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腮帮子凹进去,整张脸只剩下骨头的轮廓。她看着他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她想起高一那年他坐在她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饱满光洁,眼睛里全是光。现在那些光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疲惫和沉默。
“进来吧。”她说。
他走进来坐在床沿上,她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没有靠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
“王俊源,你的项目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指甲缝里有灰,指腹上有新磨出的茧。“就是还行。”
她忽然觉得一股气从胸口涌上来:“还行还行,你每次都说还行。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样?”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那一个瞬间她想他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东西——什么都有,难、累、愧疚、不想说,但是被她逼到墙角不得不翻出来晒一晒。他最后收住了。
“沈乐瑶,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瘦削、疲倦、眉眼间全是岁月的痕迹——不对,不是岁月,是风霜。他妈妈去世那年他十七岁,高考失利那年他十八岁,复读那年他十九岁。他在天津一个人住院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没有人陪他。他二十一岁休学回莆田开店,二十二岁做电子城招商,被客户骂、被商户堵、被领导穿小鞋。他今年才二十三岁,像活了别人的两辈子。她认识他七年,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她知道这七年他经历了什么,可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王俊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窗外的风停了,荔枝林安静下来,时间的流速好像被什么东西拖慢了。她看着他的嘴唇,等着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或“不是”。他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很低:“沈乐瑶,我怎么会不想跟你在一起?”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那你怎么——不来看我?不打电话?不说想我?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有多难?”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手撑在他胸口推了一把没有推开。
“王俊源,你放开我。”
“不放。”
“你放开。”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她的手指攥紧了他夹克的领口。
“王俊源,你要是敢对不起我——”
“我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她趴在他肩头哭了很久。他摸着她的头发,还是以前的手势,从发顶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哭够了以后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的肩膀湿了一大片,她看着那片水渍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别过去。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说太多话,也没有再吵架。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荔枝林光秃秃的枝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该回工地了,走之前他站在门口,从她身后伸手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沈乐瑶,你再等等我。”
“等多久?”
“等到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堂堂正正”是什么意思,他现在不够堂堂正正吗?也许在他心里,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好,不够有钱、不够稳定、不够给她想要的生活。可是她想要的生活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走了以后她站在窗前往下看,摩托车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她把窗帘拉上躺回床上,她闭上眼睛,眼睛酸酸的,没有眼泪流出来。她不知道还能等他多久。她只知道他让她等,她就等。
但那条鱼——那个“分手”的念头,它没有消失。它只是沉回水底,在很深很暗的地方,等着下一次浮上来。
二月初,春节快到了。她的工资还是没有发,弟弟下学期的生活费还没有着落,回家过年要给爸妈买点什么、她还没有想好。他却忽然来电话说,春节前后会很忙,电子城那边要赶工期,可能没时间回来。她听了说“知道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她把脸别开,声音还是平平的。“没有。”
他不再问了。她说你去忙吧,挂了。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