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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3 “所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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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街尽头的快餐店人不多。
诺拉点了炸鱼薯条,瑟琳只点了一杯白水。
诺拉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玫红开衫的袖口蹭过瓶口,沾了番茄酱印子。
“这家店我以前来过,”诺拉用叉子戳开金黄的鱼排,外层面糊酥脆,内里鱼肉偏干,“去年跟同事,那天暴雨,我们坐隔壁,那个位置挨着暖气片。”
瑟琳坐在她对面,端水杯抿了一口,放回桌面。
阳光落进来,打在诺拉的荧光绿袜子上,颜色格外扎眼。诺拉蹬掉鞋子,踩着鞋面蜷了蜷脚趾。
“瑟琳,你收过情书吗?”
“收过。”
“几封?”
“记不清了。”
诺拉的叉子停在半空,叉尖挂着块炸鱼,“多到记不清?”她把薯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边,唇上沾着细碎盐粒。
四周没人,没必要装拘谨。诺拉往前倾了倾身,继续问:“那你写过吗?”
“写过。”
诺拉咽下食物,拿起可乐灌了一大口,冰块碰撞哗啦响,“那就好办了。”
诺拉放下叉子,从口袋摸出那张皱清单。纸被反复折叠,折痕起了毛边,四十四条的字迹磨得发浅,依旧能看清。
“这条,写一封情书,”诺拉用手指点在字上,“我没想好写给谁,你懂怎么写,教我。”
“情书不用教。”
“你就教我。”诺拉用叉尾轻敲桌面,语气固执。
瑟琳再喝了口水,问:“打算写给谁?”
“不知道。”诺拉往后靠回椅背,桌下鞋子晃着,荧光粉鞋底一翘一翘,“随便填的遗愿,电影里都写这个,信纸、折角、香水、火漆一套。我什么都没有,连对象都没有。”
“写给你自己。”
“不算。”
“写给你妈妈。”
诺拉的脚瞬间停住,盯着手里的清单,指尖反复搓揉起毛的纸边,压下去,又搓起来。
“我妈不知道我生病。”
“她在老家,以为我正常上班。我每周固定打电话,问身体,我都说挺好。”
短暂的安静后,瑟琳开口:“写给我。”
诺拉抬头。
瑟琳双手叠在桌上,神色认真:“你写给我,这条就算完成。”
诺拉愣了会儿,笑了声,语气散漫:“写什么?亲爱的瑟琳女士,感谢你陪我偷薄荷糖?”
瑟琳唇角极浅地上扬,“先把鱼吃完。”
诺拉戳起一块鱼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问:“我字很丑,你介意吗?”
“不介意。”
“那我现在写。”诺拉把餐盘推到桌边,从帆布袋翻出笔和便签。
便签是超市洗衣液赠品,封面印着广告,前面撕了大半,剩薄薄几页。她翻到空白页,咬下笔帽,笔尖落下。
诺拉写字姿势不好,头埋得很低,快贴到纸面,碎发滑下来挡住半张脸。
写了几行,女生忽然停笔。
“你不许看。”她干脆转过去背对瑟琳,趴在窗台上写。毛球帽歪在一边,绿袜子依旧踩在鞋面上。
窗外步行街人来人往,人影连绵,模糊成一片。
诺拉写完,小心撕下便签,对折两次,折得不算整齐,边角错开。
“你别看。”她转回身,把纸推到瑟琳手边,“我走了你再看。”
诺拉起身挎上包,把清单和笔塞回口袋,端起剩下的半杯可乐,咬住吸管。
“衣服明天还你,本来也是你付的钱,我先走了,”她走两步,到门口又回头,“记住,我走再看。”
“叮铃——”
玫红衣角、荧光粉鞋底混进步行街往来的人群,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瑟琳展开手里的便签。
字迹潦草,笔画歪扭,墨色深浅不一。
亲爱的瑟琳:
这是我第一封情书,也是最后一封。
你觉得好笑就笑,我看不见。
我不知道情书的规矩,电影里都要写你很特别。那我也写:你很特别。
你陪我吃蛋糕,陪我偷糖,陪我去游乐园吓小孩,陪我坐不知名的公交乱走,陪着穿得奇怪的我晃一下午。你居然也不问为什么。
我总觉得,你不像今天才认识我。
你话少,看我的眼神,总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如果我们真的认识很久,是我忘了,对不起。
如果没有,那你装得真的很像。
诺拉
桌上一杯白水,一份没动几口的炸鱼薯条。
窗外阳光晒得石板路面发白,小提琴手换了新的曲子,琴声断断续续流入耳。
瑟琳将便签重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
清晨下楼,诺拉没看见那辆黑轿车。
她在单元门口站了有五分钟,围巾在背后飘扬。摸出手机,没有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把手机塞回口袋,她又等了五分钟,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
手机震动,屏幕弹出备注“金主”,是瑟琳发来的。
消息两条:
【金主:今天有事,明早见】
【金主:情书收到了,字不丑】
319路巴士驶过,诺拉往后退了半步,昨天那身花哨衣服还塞在帆布袋里。
走出站台,她低声唤了一句“瑟琳”,风吞掉了声音,没有回应。她把围巾拉高盖住下巴,继续往前走。
*
诺拉坐在床上,清单摊在腿间。窗外的朝阳晒得纸面明晃晃的。
她从头翻了一遍,前四十四条全打了勾,一部分是她画的,一部分属于瑟琳。
翻到纸的背面,空白处写写划划,字迹擦得模糊。最后她圈出一个数字,在旁边画了颗星——第四十五条。
折好清单下床,趿着拖鞋走到窗边。楼下空着,黑色轿车不见踪影。手机通知栏挂着昨夜那条消息:字不丑。
诺拉把手机搁在窗台上,去洗漱。镜中的人唇色发白,颧骨的血色比昨日更淡。
牙刷搁回杯子,她擦净嘴角。
走出卫生间,屏幕亮起新消息:
【金主:到了】
换上干净的卫衣,清单塞进口袋,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熄灭,帆布鞋踩在楼梯上,脚步声从五楼逐层滚落。
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诺拉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引擎未熄,排气管的白雾遇风散得飞快。
诺拉坐进车,把牙膏的薄荷味带了进去。
瑟琳坐在驾驶位,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束在脑后,她侧头看诺拉,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片刻。
“没睡好?”
“睡得还行,醒得早。”诺拉扣上安全带。
瑟琳打开左转向灯,车子驶出小巷。
街边的商铺刚开张,面包店的铁卷门拉到一半,咖啡店缺了字母的招牌露出半截霓虹灯管。
“今天是第四十五条,”诺拉掏出清单铺在膝头,指尖点住那个带星号的数字,“昨晚想了一整夜。”
“内容是什么?”
“让一个人无条件答应一件事。”
等红灯时,瑟琳转过头与她对视。诺拉的眼神褪去了平日的嬉闹,沉静了几分。
“所以,你要我服从你。”
“你答应过陪我完成整张清单,顺序随你定,但这条规则没得商量。”
绿灯亮起,瑟琳踩下油门,“什么事?”
“到了地方再说,”诺拉折好清单,看向窗外,街景从窗边掠过,“不是违法的事。”
“偷薄荷糖已经算了。”
“钱是你付的,我算未遂,不构成违规。”
“未遂同样算。”
“那你可以拒绝,”诺拉歪过头,唇角挑起一点笑意,“这条作废,清单缺条勾,我要是带着遗憾走,就变成鬼来缠着你。”
瑟琳的指节攥紧了方向盘,随即又松开,“到地方再说。”
……
车子沿着利菲河向东行驶,河面的晨雾还未散去,灰白的水汽贴着水面流动。
海鸥栖息在护栏上,货车驶过便惊飞,翅膀啪啪地拍。
诺拉摇下半扇车窗,河水、水藻混合柴油的味道涌了进来。
“停这里。”
瑟琳靠边停车。
诺拉跳下车,站到河堤边,风她伸手捞住向后飘的围巾,塞进领口。
对岸是红砖公寓,窗面反光晃眼。河水流速缓慢,落叶浮在水面打转。
女生站在堤沿,脚尖抵着水泥边。瑟琳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大衣下摆随风轻晃。
“什么事。”
诺拉转过身,逆光为她勾勒出金边,模糊又虚渺。脸上的神色看不清,但双眼炯炯有神,是她生病后偶尔会有的状态。
“第四十五条,指定你,无条件服从一件事。”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站得笔直,“不准比我先死。”
河面的雾气散开,阳光落成光斑洒在水面上。海鸥落回护栏,歪头望着流水。远处清淤驶过,突突的引擎声加重了柴油的气息。
风吹起几缕发丝,扫过瑟琳的眼睛。日光下,她的琥珀色瞳孔近乎透明。
诺拉抬手挥了挥,像是在挥开杂乱的思绪。
“我知道这要求很离谱,但已经写上去,划不掉了。你只需要照做,不用理解。”
“这条不算。”
“为什么不算?”诺拉皱起眉。
“你浪费了唯一的机会,本来可以提任何别的要求。”
“我就想写这个。”
“这件事,不需要清单来约束。”
河风吹乱了瑟琳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拨开。
诺拉立刻移开视线,盯着脚下河堤裂缝里那半片被压扁的野草,说:“那我换一条。”
“不能改条目。”
“那就当我没说。”
诺拉掏出清单和笔,在第四十五条后面画了一道干脆利落的直勾。盖好笔帽,清了清嗓子。
“下一项。”
“明天再进行。”
“为什么?”
瑟琳摸出车钥匙按下解锁,远处的轿车闪了两下黄灯。她拉开车门,回头看向诺拉:“今天无条件服从的额度用完了。”
诺拉的笑声被河风吹散。她走向车子坐好,扣紧安全带,把座椅往后调,脚蹬在手套箱上面。
车厢里安静了许久,诺拉的呼吸渐渐平缓,头靠着椅背,半阖着眼。
瑟琳以为她睡着了,女生却忽然轻声开口:“你刚才说‘不需要清单来约束’,是什么意思?”
前方是红灯,瑟琳望向人行道上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对方的车轮卡在了路沿,正弯腰抬车。
诺拉等不到回应,把脚从手套箱上收了回来,盯着女人的侧脸。半晌,她又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等到诺拉的呼吸彻底变得均匀,瑟琳才轻声呢喃:“无论有没有清单,我都会做到。”
诺拉睁开眼时,脖子因为靠着而有些发酸。
窗外不是她家的小巷,而是一片灰旧的停车场,地面的标线已经褪成了淡灰色。
诺拉坐直身子,发现驾驶座空着。
她回过头,看见瑟琳正站在车尾接电话。女人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举着手机,站姿沉稳,看不出情绪。
诺拉摇下车窗,冷风扑面而来,她拉高围巾。
瑟琳挂断电话走回来,脚步顿了顿,“醒了?”
“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沉。”
“睡了多久?”
“从河堤到这里,三十分钟。”
“这是哪儿?”诺拉查看过手机上的时间,又望向这片陌生的场地。
“花市门外。”
诺拉探头望去,停车场尽头是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皮大棚,门口堆着包装绳和纸箱,货车正在卸下绿植,枝叶从箱子的缝隙里挤出来。她缩回头,满脸诧异地看向瑟琳。
“带我来花市干什么?”
瑟琳反问道:“清单的下一条内容是什么?”
诺拉掏出清单翻看,第四十五条已经打上了勾,第四十六条:种一棵树。
“你怎么知道下一条?”
“我记住了。”
“记性这么好。”诺拉折好清单收进口袋,重新打量瑟琳。对方神色平静,琥珀色的眼眸在日光下静如止水。
“第四十六条,种一棵树。”诺拉跳下车,绕到驾驶座的窗边。
“走吧,赞助商。”女生朝瑟琳挥了挥手。
大棚内光线昏暗,透明的瓦片漏下条状的亮光。空气里裹着湿土、肥料和甜香。两侧摊位摆满了盆栽、切花和多肉盆景。
在树苗摊位前停留,诺拉蹲在柠檬苗前拨弄叶片,蜗牛的触角缩了又伸。又站在无花果树下看它的枝干,塑料绳捆着竹竿固定树苗。
“果树能结果,但无花果要好几年才能成熟。”她拍了拍花盆的边缘。
瑟琳半步不离地跟在后面,不曾搭话。
诺拉穿过多肉区和兰花区,停在红枫盆栽前,看了一眼价签,摇摇头离开了。又蹲在薰衣草前嗅了嗅,然后继续往前走。
大棚最内侧摆着几盆矮树苗,用的是黑色塑料盆,枝干细瘦,小圆叶片覆着一层细绒毛。
手写的标签写着:紫薇。
“紫薇开花是什么颜色?”诺拉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叶片。
“粉紫色,也有白色的。”
“你好像什么都清楚,”诺拉伸手掂了掂花盆,泥土从排水孔落在帆布鞋上,她随手拍掉,抱起树苗,“就要这棵。”
瑟琳结完账,诺拉抱着树苗走出大棚。
阳光刺眼,女生眯起眼睛,枝叶戳着她的下巴。她把花盆往下挪了挪,抬手遮光。
“去哪里栽种?”
“利菲河边,今早那片草地,去年见过有人遛狗,土质应该合适。”
树苗固定在后座,用安全带捆住花盆,枝叶从缝隙伸出来。关门前,诺拉轻拍盆沿,说了一句“坐稳”。
……
河畔草地比清晨明亮,雾气散尽,河面铺满碎光。野草肆意生长,高低错落,夹杂着蒲公英,有的开花,有的结着白色绒球。
诺拉抱着树苗原地转了一圈,选定离河堤二十步远的一块高地,不会被河水淹没,视野正对着河面。
“就这里。”
女生接过花市顺带买的小木铲——柄上印着褪色的向日葵图案。
蹲下身,把铲子扎进泥土,脚踩铲肩翻土,草根纠缠成片。
细瘦的胳膊发力,挖了几铲诺拉便开始喘气。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继续挖,泥土在脚边堆起来。
“我来吧。”瑟琳说。
“不用,我还没到动不了的时候,”诺拉继续铲土,“想搭把手,先脱你那件贵大衣,别沾泥。”
瑟琳蹲下身直接徒手掏土,指甲陷进湿冷的泥地。
诺拉停下手,铲子插在土堆上,抱起紫薇苗。
完整的土坨托在掌心,细白的根须乱作一团。她小心地放进坑中,扶直树干。
“瑟琳,你来填土。”
瑟琳一捧一捧地回填泥土,碾碎土块裹住根坨,分层压实。
土填平了,树苗立在草地上,高度只到诺拉的腰,细枝随风晃。
诺拉掏出清单和笔,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她用胳膊压住纸角,在第四十六条后面画了个勾。
女生蹲在原地翻到背面写字,写完把笔夹进纸里抬起头,“帮我记一件事。”
“什么事?”
“等这棵紫薇开花,你来烧一支给我看看,”她起身拍掉裤上的草屑和泥土,望着细瘦的树苗,语气平淡,“我大概率等不到花期,但你能。”
大衣下摆沾满泥印,瑟琳攥紧手里皱成一团的纸巾。
河风吹起女生的围巾,树叶沙沙作响。
“上一世,你也种过一棵。”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瑟琳的视线落在树苗上,说完便抿紧了嘴唇。
诺拉转过头,挑起眉毛,半张着嘴,以为她在开玩笑。
“上一世?”
“没什么。”
诺拉只当瑟琳是随口说笑。她把铲子夹在臂弯,一手插兜往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向树苗。
紫薇树苗枝干笔直,叶片鲜活。
上车后,瑟琳发动车辆,沿河返程。
诺拉在后视镜里看着树苗缩成小绿点,融进整片草地,然后转过头,闭上眼睛。
车厢里一片沉默,许久,诺拉才睁开眼睛,侧过头,“你刚才说的‘上一世’,是什么意思?”
瑟琳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车速不变,转向灯持续嗒嗒作响。丁字路口右转,两侧楼房遮蔽了日光,车内变暗。
“没别的意思。”
诺拉认真地打量女人沉在阴影里的侧脸线条,不多时,她又重新闭眼。
“你这人,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