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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2 [44.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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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游乐园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段段扫过挡风玻璃。
诺拉坐在副驾驶座,把鬼面具扣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面具的塑料眼眶。
“瑟琳,你那会儿站在鬼屋门口,那个小孩看你一眼就哭了,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你肯定做了什么,”诺拉用手指头戳了戳瑟琳的肩膀,“你当时什么表情?”
“正常表情。”
“正常表情不可能把小孩吓哭,你示范一下。”
“我在开车。”
“那你等红灯的时候示范。”
红灯,瑟琳踩下刹车。
琥珀色的眼睛平平地看过来,嘴唇抿着,没什么弧度。
诺拉和她对视了三秒,把鬼面具扣回自己脸上。
“好了好了,我看明白了,你这个眼神确实不太友好。”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
诺拉把面具从脸上扒下来,头发被橡塑边沿蹭得乱七八糟。她从口袋里掏出清单,借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找到第四十一条,用笔在后面画了个勾。
“下一个,第四十二条:坐一辆不知道去哪儿的公交车。”
诺拉把清单翻过来想给瑟琳看,意识到她在开车,又收回来自己念:“随便上一辆,坐到终点站,不管终点站在哪儿。这个简单,明天就能做。”
瑟琳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诺拉住处楼下的巷子。巷子窄,两侧停满了车,只剩一条单行道的宽度。她把车靠边停下,熄火。
诺拉把清单折好放回口袋,对着瑟琳说:“你今天付了游乐园门票,又付了蛋糕钱,还付了超市那颗糖——虽然那颗糖应该几块钱,加起来我欠你多少了?”
“记账上。”
“你那账本到底在哪儿?我从来没见过。”
“在心里。”
诺拉噗嗤笑出声来:“行,你说在心里就在心里,反正到时候还不起我就跑路。”
她推开车门,右脚已经踩到地面,又回头:“对了,你今天晚上去哪儿?”
“回家。”
“你家在哪儿?”
“你想知道?”
诺拉歪了歪头:“问问而已,又不是要去。”
瑟琳没接话,车里安静下来。
诺拉把车门关上,弯腰对着车窗补了一句:“明天见。”
车窗玻璃映出女生的模样,头发被风吹得糊了半边脸。
诺拉也没等她回答,转身往楼门口走,步子和来的时候一样轻快。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三层,四层,五层,接着一扇窗户亮了。
瑟琳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不是回家。
她没有家。
这几十年来住过的地方——酒店、短租房、某个城市某个街区临时落脚的公寓。
行李箱打开,东西拿出来,住几个月,再装回去。从来没有哪个地方需要她养盆植物,需要她在墙上钉一颗钉子。
瑟琳睁开眼,透过挡风玻璃看五楼那扇窗户。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帘半掩,有个人影晃过去,又晃回来。
还活着。
至少现在还活着。
车子驶出巷子,尾灯在拐角处闪烁两下,消失在窄街尽头。
*
第二天早上七点,诺拉被手机闹钟吵醒。她翻了个身把闹钟按掉,又躺了十分钟才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色:
嘴唇有点发白,颧骨上那点血色也不见了。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拍完再看,勉强红了一点。
从衣柜里抓了件卫衣套上,又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清单,塞进卫衣前兜。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诺拉坐进去,带进来一股冷风。
瑟琳递给她一个纸袋,袋子里装着可颂,还是热的。
“哪儿买的?”
“路上。”
诺拉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第四十二条——坐公交车,随便上一辆,坐到终点站。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公交站吗?”
“往东两个路口。”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
到了公交站,诺拉站在站牌前把每条线路都看了一遍,手指在站牌上点来点去,最后点中了一条——
319路,终点站是个她听都没听过的地方。
“就这个。”
319路等了二十分钟才来一辆。
车上没什么人,诺拉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瑟琳坐她旁边。
诺拉把车窗推开,风灌进来,吹来生息。
她把胳膊搭在车窗边,下巴搁胳膊上,看着外面的房子从三层变成两层,从两层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农田。
“我以前坐过一回这种车,”风把女生的声音吹得很轻,“那时候还在上学,考试考砸了,不想回家,就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发现是一片工业区,全是厂房,连个卖水的地方都没有。我又原路坐回去,回到家天都黑了。”
“被骂了?”
“没有,”诺拉把车窗又推开些,扑过来的风让她眯起眼睛,“我妈不在家,没人知道我回来晚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脸朝着窗外,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飘。
诺拉这一世只有平凡的记忆,而不是那些痛苦的回忆。
这很好。
大概就是转世的意义。
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一片油菜花田,黄澄澄的颜色铺到天边。
诺拉忽然转过头来,指着窗外,“瑟琳,你看。”说完又把头转回去了。
瑟琳把视线移向窗外。
油菜花田在午前的日光里亮得刺眼,蜜蜂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
诺拉拿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亮给瑟琳看——画面糊了,黄色的色块和绿色的色块混在一起,什么都分不清。
“拍糊了。”
“我知道。”
319路到终点站的时候,诺拉首先跳下车。
站牌立在碎石路面上,周围只有几片平房。
诺拉停在站牌前,从口袋里掏出清单和笔,找到第四十二条,画了个勾。
画完勾她把笔收回去,环顾四周:“行,走吧,回去也是这辆车吗?”
“应该是。”
“那我们得等下一班,大概四十分钟。”
诺拉说完就直接在站台的塑料椅上坐下来。
椅子脏也不介意,她拍拍旁边的位置,让瑟琳也坐。
瑟琳在她旁边坐下来,大衣拂了层灰。
诺拉拿出手机,捣鼓两下,开始放音乐。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漏出来,音质很差,鼓点糊成一团。
瑟琳听了一会儿,问:“这什么歌?”
“不知道,随机播的,”诺拉说,“难听吗?”
“一般。”
“那就是难听,你说一般就是难听,”她又切了一首,“这首呢?”
“这首好一点。”
“那就这首。”
四十分钟后,319路摇摇晃晃地从远处开过来,车头沾满了泥点。
诺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上车,还是坐后排靠窗。
回去的路上她没说话,靠在椅子上闭着双眼。
瑟琳以为她睡着了,在快到站的时候准备叫她,但诺拉在车子减速的刹那就睁开了眼。
“没睡?”
“没有,”诺拉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下一项是什么。”诺拉从口袋里掏出清单,皱巴巴的纸展开,手指从第一条往下划,划过已经打勾的那些,停在第四十三条。
“第四十三条:穿一身完全不搭的衣服出门一整天,”她把清单举到瑟琳面前,“这个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你陪我去买衣服。我的衣柜里全是卫衣和牛仔裤,不搭也搭,搭也不搭,没有发挥空间。”
公交车靠站停车,瑟琳站起身。
“现在去?”
“现在去。”
……
二手店在第三条街的拐角,招牌是一块铁皮,红漆剥落,剩下“VINTAGE”六个字母勉强可辨。
橱窗里立着三个模特,左边的没戴假发,中间的手臂少了半截,最右边那个穿荧光绿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
诺拉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和咖啡店那个铃铛音色一样,铜的,哑哑的。
她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旧衣服的味道混着樟脑丸,厚实、干燥,钻进鼻腔。
“你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
“樟脑丸,”诺拉说,“小时候我家衣柜里也放这个,我妈说防虫蛀,后来她发现我拿樟脑丸当糖吃,就再也没买过。”
“你吃过樟脑丸?”
“舔了一口,没吞,”诺拉往里面走,手指划过衣架,“你小时候吃过什么不该吃的吗?”
瑟琳跟在她身后半步。
她小时候吃的东西和诺拉理解的东西是两回事,而她现在站在二手店里,替一个活不过半年的女孩挑不搭的衣服。
“这件怎么样。”诺拉从衣架上扯出一件玫红色针织开衫,领口缀着珍珠串,珍珠是塑料的,有几颗已经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胎。
“颜色很亮。”
“你说不搭我就拿。”
瑟琳瞥了眼她手里的开衫和她身上的牛仔裤。
“不搭。”
诺拉把开衫搭在胳膊上,继续往前走,从另一排衣架上扯出一条墨绿色灯芯绒长裤,裤腿宽得像两只麻袋,腰上系着一根同色绳子。
她把裤子在自己腰上比了比,裤脚拖到地上,回头对瑟琳展示:“这条裤子你看了有什么感觉?”
“像窗帘。”
“那就是它了。”诺拉把裤子也搭在胳膊上,往深处走。走到配饰区,她从挂钩上取下一顶绒线帽,帽子是橘色的,帽顶缀着一个毛球,毛球比帽子还大一圈。
她扣在自己头上,毛球歪到一边,压着眉毛。
“交通锥,橙色反光那种。”瑟琳说。
诺拉对着旁边一面落满灰的镜子端详自己,把毛球往另一边拨了拨,“交通锥可以,马路上最显眼的东西,安全性高。”
她顶着帽子继续翻,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双袜子。这双袜子从脚踝延伸到膝弯,是薄荷绿的,还带着荧光调,在昏暗的二手店里亮得扎眼。
“这个,终极单品。”诺拉把袜子举过头顶。
瑟琳站在两排衣架之间,看着女孩把袜子举起来的样子——绒线帽歪到左边,胳膊上搭着开衫和窗帘裤,整个人像一棵被装饰过头的圣诞树。
诺拉把一堆衣服抱进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帘是块花布,图案是褐色和橙色的菱形格,挂环少了一个,门帘斜着垂下来,有条二十厘米的缝。
诺拉的牛仔裤从缝底下露出来,然后是卫衣袖子,然后是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脚后跟着地,脚掌再落下,啪嗒啪嗒。
“你别走啊,在外面帮我看着。”诺拉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没走。”
帘子哗啦地拉开,诺拉从里面跨出来:
玫红开衫、墨绿灯笼裤、薄荷绿长筒袜,袜筒拉到膝盖。开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错了孔,领口歪向一边,她自己应该没发现。
“够不搭吗?”诺拉在瑟琳面前转了一圈,毛球跟着甩了一圈。
玫红压墨绿,薄荷绿从脚踝包到膝盖,橘色毛球在头顶晃,整个人像被颜色桶泼过。
“不太够,”瑟琳说,“鞋还是自己的。”
诺拉的运动鞋头已经磨得发白。
“有道理,”她转身走向鞋架,蹲下来翻,翻到一双荧光粉的厚底凉鞋,鞋面上缀着塑料雏菊。
她把脚塞进去,尺寸正好。
诺拉问:“现在呢?”
玫红开衫,墨绿裤子,薄荷绿袜子,橘色毛球帽子,荧光粉厚底鞋。
“够不搭了。”
“好。”诺拉又开始转圈,“那就这一身,直接穿走。”
她从试衣间里把自己的衣服团成团,塞进帆布袋,回头把购物清单递给收银台后面坐着的女人。
那女人从老花镜上沿瞟了眼五彩缤纷的诺拉,什么也没说,扫码,收钱,找零。
诺拉推开二手店的门,阳光贴在脸上,晃得她眯起眼睛。她伸手手搭在眉骨上挡光。
“现在去哪儿?”
“你决定,”瑟琳说,“你今天穿这样,去哪儿都合适。”
诺拉想了想,说:“去市中心,人多的地方。”
*
市中心步行街,午后一点,游客和本地人堆。
街头艺人在喷泉旁边拉小提琴,琴盒摊开,里面散着几枚硬币。
诺拉和瑟琳并排在步行街漫步,路人从她们身边经过,频频投来视线,然后转头跟同伴耳语。
诺拉挺直了腰,厚底鞋踩上石板路,毛球在她头顶晃来晃去,荧光绿的袜子在正午的日光下亮得像两根灯管。
迎面走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在距离诺拉两步远的位置,脚步顿住。
他看鞋,又看袜子,又看裤子,又看开衫,最后看帽子。
诺拉朝他微笑,抬手打了个招呼。男人迅速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诺拉继续往前走,经过喷泉的时候在小提琴手面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弯腰放进琴盒。
她弯腰的时候厚底鞋站不太稳,往旁边歪倒,瑟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诺拉站稳了,回头无奈笑笑:“这鞋实战性很差。”
“看出来了。”
两人经过一家冰淇淋店的时候再次停下来,诺拉趴在玻璃橱窗上研究口味牌。
店里走出来一对情侣,女生手里举着双球甜筒,草莓和薄荷巧克力,粉绿相间。
女生路过诺拉的时候惊诧地瞪大眼睛,她看向自己的甜筒——球体颜色和诺拉的袜子开衫配色一致。
诺拉也注意到了,指了指她的甜筒:“我们是一个色系。”
女生愣住,接着捂嘴笑着,跟她挥了挥手就走了。
诺拉转过身来面对瑟琳,手叉腰,站在步行街正中间,背后是喷泉和拉小提琴的街头艺人,面前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瑟琳,我今天穿这身,走到现在都没被赶出去,没被任何人嘲笑。这条街上至少有三十个人多看了我一眼,但没人能拿我怎么样。”她把墨绿色窗帘裤的绳子又系紧了一圈,“所以第四十三条,完美完成!”
诺拉把清单从玫红开衫的口袋里掏出来,纸被开衫的珠串压得皱巴巴的。她在第四十三条后面画了个勾,然后把清单翻过来,往下看。
“下一项——”
瑟琳等了片刻问道:“下一项是什么?”
第四十四条后面写着几个字:
[44.写一封情书]
“这条,”诺拉用笔帽那头挠了挠毛球边缘露出来的碎发,“我没想好写给谁。”
她抬起头,目光从清单挪到瑟琳脸上。又把目光移开,将清单折好放回口袋,说:“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