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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祝长安,罚你今晚不许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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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衣袖拂过时,祝长安快速攫住一截袖边。
从前在宫中时,无人敢如此无视他。后来在王府,二人说是泡在蜜罐子里也不为过。
就这么当他是空气,他只觉有趣。
“你要去哪里?”病中的人,声音是虚的,还有些哑,不似常日那般凶戾了,倒有几分……乖软。
云见月不过微微侧了身子,两根手指轻轻一扯,那衣袖从他手中滑落,竟似旁若无人般走了。
“欸?”
祝长安先是懵然怔愣,后扬了唇角,“这是出了何事?”
这一问,跟在后头要走的清影不敢再往前去,先是望了望已出门去的云见月,再回身屈膝,嗫喏道:“王……王爷,外头……外头人说……说咱们王妃是……悍妇……”
祝长安猛地转身,身后婢子亦忙忙的上前再次搀住,只怕他自个儿是站不稳的。
他拖着病躯发了火,“是谁这般放肆,胆敢诋毁我的王妃!”
清影犹疑一会子,悄悄往上瞄了一眼,又火速垂下眼去,“……他们说,是您……”
亦是说完便紧闭双眼,等待接下来的咆哮。
再想偷看时,那身影已至眼前,唬得她一步后退。
“这么说,王妃是生了我的气?”
清影一愣,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眼前这病秧秧一个,竟是……面露喜色?
“王妃是在与我生气?”祝长安又问。
“应当……是的……”清影缩着脖子答。
长廊中,云见月与一老妈妈交代着,暖身的姜汤需时时备着,人人不得短缺。尤其要给前头随王爷往外头去的一应仆从侍卫送些,他们常在雪地里冻着,必不能少了。
老妈妈连连应了,又道:“王妃体恤下头人,婢子们都记着,只是天寒地冻,王妃也该多顾惜自个儿的身子,王府上下,可都指着您主持呢。”
虽说是些客套奉承的话,却也是实心的。
祝长安不大管内府的事,便是管了,也是以“严”著称,府中上下人人畏惧。
故而,人人都念着云见月的好,盼着祝长安永远不要插手管内宅事才好。
二人正说着,却见远处清影转过一道弯,急急忙忙往这里跑来。
“王妃!不好了!”
待近前时,小脸被冷风刮的通红,“王妃!不好了!王爷晕倒了!”
“什么!”云见月顿时手脚俱僵,未及细问,三两步跟随她去。
留老妈妈一人在原地咂舌,“啧啧!这王府若是没有王妃,可是不成呢!”
进了望月楼正堂,云见月径自往屏风后去。
“在这里!王妃,王爷在这里!”清影忙忙扯住她腕子。
云见月早已乱了阵脚,猛然一个回身,转了一大圈,鬓边的碧玺珠流苏打在脸上,当即甩出一道红印子。
又急急挪步往内阁矮榻这里来。
罗汉榻上的矮脚木几已撤了去,祝长安闭目躺在上头,身覆厚厚的皮毛大氅,看样子病得不轻。
“可有请大夫去?”
云见月扭脸问着一旁的侍婢,又是眼啊心啊的都在那矮榻上,一不留神踩空脚踏,身子一歪。
“不省人事”的祝长安像弹簧一般腾起手去,又火速收回。
刚刚立稳的云见月推开了清影,盯着那只悄悄缩进大氅底下的手。
“清影!你是谁的人……”
云见月的怒,就像三两岁的女娃娃吃不到糖人时,鼓着腮帮子,意图能吓到人的模样,只是话未说完,指尖已被人紧紧攥住。
那体温……还是有些余热未退的。云见月眉心微蹙,不免担心起来,可转念想起外头听来的那些话,又赌气扭过脸去。
祝长安半睁着眼,嘴角先翘起来了,“还生气呢?”
云见月不理。
“小王在此给王妃赔罪。”祝长安摇了摇手。
云见月还是不理。
“哎呦!哎呦!好疼!好冷!”
“可是又烧起来了?”云见月眼见的着了急,坐在榻沿上,就要去探他的额头。
却见祝长安挤眉弄眼的,时不时眯起一只眼,暗瞅她神色,哪里像个病人?一时又气起来。
“殿下在外头坏我名声,如今倒装起可怜来了?”
“还不是那起子狡猾的狐狸,总是借着由头想塞人到我身边!我只是借了王妃的名儿,哦,是借了岳父大人的名儿!一劳永逸,可不好?”祝长安把脸从大氅里探出来,说得理直气壮。
云见月想绷着脸,嘴角却压不住。
“我倒巴不得你是个悍妇呢!”祝长安又道。
云见月的笑意立时收住,眼底似蒙上些失望,“殿下喜欢跋扈的?不喜欢我……”
“自然不是!”祝长安急得要起身,不过刚撑起胳膊,便咳起来,云见月到底没忍住,扭身替他拍背,那脸却别着劲儿,故意不看他。
咳意消去,祝长安涨红着脸,忽然哼笑两声,这一笑,病气倒散了大半。
“殿下是在取笑我?”云见月瞪他。
“你生气,我高兴。”
“唔?”
“这是你头一回跟我生气。”祝长安攥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从前你什么都顺着我,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愿意,还是不敢不愿意。我不知道你嫁我,是不是被你父亲逼的……”
许多话,从京城到四鹫,祝长安到底不忍与云见月说明。
提及云海,她总是欢喜的。
祝长安不忍搅散这份欢喜。
故而,吞了口唾沫,咽下后半句,只道:“从前我母妃性子直,许多话不用我去猜,她就等不及与我明说了。女儿家的心思,我猜不透,所以你有心事,不可瞒我。我也并非处处对,你也不必处处顺我心意。”
“可父亲教导……”
祝长安截下话,“你现在不是云海的女儿了,你现在是‘辅国宁王妃’。”
云见月怔了一下,眼眶窜上一股酸。
她的父亲声名远扬,连千里之外的四鹫官员听闻云海的威名,都连带着对他的女儿生畏。
可偏偏十七年里,没教会她生气。父亲总说女儿家要乖巧,要谦顺,要贤淑温良识大体。
是祝长安,教她勇敢,教她反抗。
“譬如程诩不肯回你的信,你大可再送一封去,以王妃的身份,命令他寄信来!”
“还有那起子乱嚼舌根的愚民,敢说你是悍妇,就该一耳光抽过去,抽得他转上三圈才好!”
云见月急道:“打不得!一八岁稚子而已!”
“好好好!稚子打不得,那你可以打我。”
“殿下又在胡说!”
“你若舍不得下手,可以这样!”祝长安坐起身子,将云见月的一只手扣在她腰间,另一只攥拳,只伸出食指来,指着自己的鼻尖,摆弄好了,又掐着嗓子,尖声尖气学着她的声音,“祝长安!罚你今晚不许吃饭!”
“噗嗤!”云见月笑出声来。
连清影见着这一幕,都吓着了,忙欠身道:“殿下该喝药了,婢子这就去取来。”
出了门,才瑟缩双肩,打了个冷颤,“王爷是不是疯了?”
祝长安没疯,他只是终于知晓何为人间乐了。
或许更早些,在云见月红着脸颤着声骂他是“呆鹅”时,那对于旧人旧事旧宫廷里的怨和恨,便因着她的出现,不知不觉淡化消失了。
就像云见月所说“那时我蠢,不曾发觉。”
他也觉自己蠢得很。
只是这一闹,夜里人又烧起来,迷迷糊糊的呓语至后半宿,直累得云见月在他身边合衣而眠,第二日巳时才起,也再不允他擅自下榻,只小心将养着便罢。
如此养了几日,祝长安倒是越发黏人了。
外头仍有许多后事要料理,譬如朝廷的赈灾粮到了官衙,如何发放,如何安顿灾民。雪停后,如何组织修缮民屋,城中积雪如何又清理……
祝长安一概知会时漾,盯着陈添雨事无巨细办妥了,也不必来回话,只将册子交给他带回即可。
云见月不放心,又不忍时漾来回传话扰了他养病。
一应内外之事,皆替他揽下。
便是这般,直忙到腊月初。
这日,来回话的前后院的管事俱于廊下待传,云见月坐在书案后,翻阅管事的递上来的账簿,一一将人叫进来问及细则。
好在有各府衙的官库与官员们的私库一同应承下来,朝廷的赈灾粮来得也算及时,才至王府上下不必再数着米粒过日子,也能安稳过个好年了。
待回话的人都去了,已近日落时分。
清影带人进来,往脚炉里换了新炭,又递上一碗冒着热气的茶,“您快喝一碗姜枣茶,祛寒暖胃。”
云见月接过茶盏,只是问:“殿下呢?”
清影都替她累得慌,好容易将偌大府邸诸项差事都交代清楚了,还要关心上头那位的病,又恐她挂虑,答道:“那会子吃了药,发了汗,睡着了,婢子才去看过,还没醒呢。”
云见月点点头,放下茶盏,复又拈纸提笔。
“您要不要先起来走走,歇一歇?坐了一日,怕是手脚暖不过来,夜里又要胀胀的难受。”清影劝着,往窗外望了一眼,虽是晴天,太阳却是唬人的,半点暖意都没有,又道,“四鹫的冬日可比京里冷多了,来年,咱们可要多备上些皮子和炭,再遇着那样的天气,可不能发愁了。”
云见月垂首凝神,在笔尖的沙沙声中轻声开口,“嗯,你说的对,前回父亲写信来,也提过这事。京中百事咸备,该托父亲寻几张好毛料,给殿下做几件御寒的裘衣,还有时漾,他常跟着殿下风里雪里行走,少不得受冻。”
稍一顿,抬手蘸墨,又道,“还有你,你年岁也不小了,该给你备些嫁妆,等一切安稳下来,我让殿下在外头替你留意着,寻个称心合意的人。你和时漾跟着殿下和我来此荒凉之地,本就委屈,再不能耽误了你。”
清影的脸蛋“噌”得一下红透,娇声娇气扭捏起来,“王妃说什么呢……”
忽又一愣神,抬头道:“王妃,您是在给大将军写信吗?”
“嗯。”云见月道,“上回父亲写信来,都是八月里的事了,后来事情多,一直未及回信,只怕他老人家惦记着,如今事情了了,也好一并将这好消息告诉他。父亲若知殿下如此仁恤,一定高兴……”
“可是……”清影欲言又止。
云见月抬了眸子,“可是什么?”
清影又是一番扭捏,只是这回倒不是羞,是怕,“婢子不知该不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