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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我势与殿下共进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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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见月却是弯着眉眼,笑道:“殿下可还记得大婚时与妾说过的话?”
“什么话?”祝长安怔愣之下抬眸,眼中挥散不去的倦意,令他说话时声音都小了许多。
“殿下说,‘跟了我,以后有得是委屈’。”云见月压着嗓音,粗声粗气地学着他的声音。
如今,云见月也能笑着打趣他了,他却笑不出来。
“你……”那眼底层层倦意下,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情绪,是愧是怕。半晌,他才问出,“你后悔了吗?”
云见月垂了双睫,双颊不知是冻得还是羞,晕上一层浅浅的粉,“不后悔。”
祝长安心底那层不易被人窥到的情绪,就只是愧了。
“大雪封了路,咱们的消息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如今城中灾民无数,人需饱腹才能抵御严寒,故而这粮米下得快些,但城中粮行已近空仓,撑不过两日。我想……”
顿了顿,他又急忙道:“不过你放心,你这里的,必不能缺了,你从未吃过苦,跟着我离了家……”
清影立在一旁,头一回见祝长安支支吾吾,话不能干脆言明,故而听得认真,又在心内暗暗欢喜。
这日子真好。云见月嘱咐她说,哪里的炭都能缺了,只王爷跟前的不能,王爷膝伤未愈,冷不得;祝长安又保证了,谁的都能短了,只王妃不能缺衣少食,王妃素来畏寒。
其实王府不缺衣食,更不缺炭火。
只是这日子,就该这么互相惦记着过下去。
却听祝长安接着道:“我想动用王府存粮,赈济灾民。”
清影一怔,睁圆了眼睛,那可不成!
又听云见月轻声细语道:“王爷请看。”
底下人送上来的账册被推到祝长安跟前。
“王府库房现存精米三千八百石,黍、麦等粗粮六千五百石。灰炭七千六百八十斤,黑炭两万五千斤。另有可供调度的棉被棉褥一共二百二十七条,次新或半旧的棉袍,春秋二季的衣裙也算上,还有皮毛、散棉……”
云见月一个个数过去,细细念着。她说起话来总是又轻又软,常常便令躁郁的祝长安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王妃!”清影恍然一声惊呼,“您……您忙活一日,清点王府上下,竟是为了这个?”
前头,她见云见月召集府中仆从,细细交代,不许生炭不许费粮,只以为她是要精打细算过日子。
不想,是要精打细算的将粮炭都送出去。
大雪不知何时停,消息不知何时能递出去,朝廷的赈灾粮又不知何时能下来,这些粮炭,可是他们的保命符了。
祝长安怔怔地没有说话。
清影又道:“这些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当了!您不会是想将这些全都送出去吧?”
“见月……”祝长安言语艰涩,低了眉眼,“这……”
云见月再将账册推向他,坚定道:“我已全部登记在册,殿下尽管去取。”
祝长安更是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们来此不过一年,靠着云见月持家有方,才攒下这些家业,其实他不好开口要的。
她却只是握住他的手,言语温缓,“殿下只需记住,我势与殿下同进退。”
这话,她从前也说过,不过那时说来抖若筛糠。
脚边的炭盆零星伏着几块快要燃尽的炭,窗外风又紧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两人交握的掌心却是热的。
也不管是何时辰了,祝长安拿了册子去,再召知州及下属官员,商议明日开仓赈灾之事,刻不容缓。
云见月又嘱咐人跟了去,只道:“记着,殿下有伤,炭不能省。”
回头见清影噘着嘴,闹了脾气,不免笑笑,拉过她安抚着:“我吃吃苦没关系的,眼下这个难关过了才是要紧事。殿下是四鹫百姓的天,天不能不顾百姓的死活,我与殿下夫妇一体,更不能冷眼旁观。”
这些话,她没在祝长安跟前说,她总是安静,又不惯邀功。
可是清影替她委屈。
“您哪里吃过这样的苦?眼下这关,又不知何时才能过?若是朝廷一直不管呢?王府的存粮,官府的存粮都用完了怎么办?”
听闻清影一言,云见月叹了口气,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深想,“如今,也只能一日看着一日了,总不至饿死就是了。”
清影更是泄了气,一屁股坐在脚踏上,嚎着:“咱们不能真的饿死在这里吧!”
云见月笑着哄她,“快起来,今日怕是殿下不能回来用膳,晚膳有白炸春鹅,你与我一道吃!”
晚膳过后,云见月实在不放心,又亲往前头来。
底下官员见了她,竟似老鼠见了猫,个个耷拉了脑袋,一声不敢吭。
不过,总是有着王妃做表率。
自知州起,通判、同知等,亦不好自顾,只好命家眷一一清点府中存粮,效仿王妃贤德。
祝长安担心经手人太多,难免层层剥削,到百姓手中,不过点点黍麦。
历来,这样的例子可不是数不胜数。
遂亲自选定城内几个要道,清理出空地来,设粥棚施粥,命人家自个儿去取,如此,那些个不缺衣少食的,自然也不会为了这口粥,冒着严寒来了。
粥棚旁,还另有专人检查,实在捉襟见肘的,还要发放御寒衣物。
底下人无不赞祝长安思虑周全,一举多得。
祝长安却道:“这法子,原不是出自小王,是王妃思虑周全!”
知州等人却是面色发窘,不敢再言。
只是如此,祝长安事事亲力亲为,一刻不得闲,粮仓炭库要查,各处的粥棚也要巡查。
每日天不亮出门,非至亥时不得回,回来还要看账册,批条陈,一日睡不过两三个时辰。
不过几日,一着寒风,发了高热。
祝长安回来时,照例在门前推开时漾,他原想装作无事来着,只是那脸色白得像纸,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进了门。
云见月自是见惯了他这副样子,也想装作瞧不出,照例笑盈盈迎出来。
只是下一刻,两双手还未碰到彼此,眼前人竟软绵绵似个塌了架的灯笼,滑了下去。
一整夜,祝长安都是迷迷糊糊,时睡时醒,呓语不断。
云见月坐在床边,就这么盯着他。
次日晨起,是云见月上了时漾备好的马车。
时漾拧眉往里望了望,“王妃……王爷知道吗?”
“殿下睡着,不需要知道。”
帷帘已经落下,云见月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不过,多了些祝长安教她的勇。
时漾还是觉着不妥,“若是王爷知道了,怕是要怪罪属下……”
帷帘掀起一角,“王爷是因何病的?”
时漾道:“王爷是为着城中百姓……”
“王爷为何要亲自盯着粥棚?”
时漾回答:“王爷怕下头的人减米掺水,使百姓食不果腹,无法御寒。”
“那王爷去不得,该当如何?”
“王妃……”
清影抢道:“时漾哥哥快走吧,耽搁久了,王妃受冻,到时王爷真要怪罪了!”
时漾挠着脑袋,实在是说不过这两人。
听闻宁王妃今日亲自督察施粥,在马车远远驶过来时,人群早已一哄而散。
以至云见月面对空荡荡的粥棚,不明所以。
“可是如今有了赈灾粮?百姓不缺衣食了?”云见月问。
底下人却是个个垂首挠头,无人敢言。
“是我来晚了?”云见月又问。
还是无人答话。
……
望月楼。
云见月解下斗篷。
只叫人往上头去传了话,“守将钱盛带人清理几日,现官道已通,程诩派人送来几车粮食,虽说不多,亦能稍解燃眉。已得了消息,朝廷的赈灾粮不日便将抵达。”
她自己进了内阁去烤火。
清影命人上了热茶热粥,冻了一日,好歹暖暖身子。
过了半晌,粥也喝完了,身子也暖了,云见月还是坐在软榻边,探着十指在火盆上方,不见动身。
“王妃,您要不要上去看看王爷?不知道这会子好些了没有?”
云见月依旧盯着火红的炭盆,一声不吭。
清影抿抿唇,又道:“不知王爷吃过药了没有?”
云见月直起身子,直勾勾盯着清影,“你想去看,你就去。”
若是清影没记错的话,这是她跟着伺候云见月起,她第一回发脾气。
只是这脾气也不一般,明明是想凶,可话出口软塌塌的,半点不吓人。
祝长安吃过两服药便退了热,只是浑身酸软,动弹不得。
听到捷报,才觉身心舒爽几分,便要了碗茶来喝,也能说上几句话。
“王妃呢?”
递茶的婢子答:“回王爷,在下头呢。”
“回来了?几时回来的?”
“有一会子了,就在下头与清影姐姐说话呢。”
“为何不来看我?”
婢子一时语塞,“这……婢子不知。”
祝长安问不出什么,愈发没了耐性,挥挥手命她退去。
婢子如蒙大赦。
他却躺烦了,翻了个身,一声咂舌,“回来!扶我下去!”
还在病中的人,脚下无力,踩在木头楼梯上吱呀呀极其缓慢,声音倒不大。
云见月正与清影说着,如今难关将过,府中上下都受了委屈,等缓过来了,该想法子贴补大家才好。
未留意祝长安已近身前,由婢子搀扶着,有气无力。
那冷梅香早已先于人至,云见月却似看不见这人,未抬眼便起身,绕过他身畔,往门口走去,口中不忘道:“倒是忘了,前头还有事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