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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这世间亲情有几两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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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袭扰,院中的祝长安打了个寒颤。
许是察觉到人还在廊下,祝长安的背影一颤,再次喝道:“滚进去!”
吼得她浑身一抖。
时辰到,是祝长安自己撑地起身。双膝及小腿早已与地砖一般冰凉,亦失了知觉,以至他尝试数次,才艰难站起身来。
一回身,云见月已至身后。
他躲,她硬搀。
这元日的气息奇特,暧昧又隔之千里。
正殿暖阁里,药膏热茶暖炉皮毯俱已备齐。
云见月跪地挽起他的裤腿,口中碎碎念着,“殿下放心,这是院判大人新配的药,请几位御医看过了,绝无问题。只是这药性烈,或许会有灼痛,殿下忍着些。”
“不必忙了,待会儿还要跪呢。”祝长安虽嘴上拦着,却一动不动,任她将冰凉的药膏敷在淤处,“嘶~”果真灼痛难忍。
每每受罚之后,还要去顾政殿跪念那冗长的《请罪疏》。
这点便连太子也不能免却,当日丢书,罚闭门三日,他也去念了的,虽然那书第二日就找着了。
“便是要跪,也不急于这一时,待药劲儿过一过,好歹暖和些,再去顾政殿不迟。”
云见月说得认真,手上敷药的动作也认真。只是她不知,旁人也就罢了,若是祝长安迟了,便是存心与圣上置气,并非诚心服罪。
只是今日,他也不在乎了。
“刚才……我……你还怨我吗?”他总是不会说软话,但是无端的会在意她的心意。
“我知道,殿下怕我冷。”云见月亦是,话出口时,双睫垂得更低。
所以未看见,祝长安的唇角微颤,挤出一丝笑意。
顾政殿又跪了一遭,祝长安的腿伤越发难愈,夜里更甚,常常辗转难寐,时时惊醒。
云见月亦常常夜半起身,为他热敷或是以掌心轻轻揉搓。
白日里,书房内,门窗紧闭。
桌案下的脚炉是云见月为他的膝伤备的。
时漾立在桌前,“殿下,侧妃的话可信吗?”
祝长安伏案,并未抬头,只是在听闻时漾有此一问时,指尖微顿,继而,喉头滚动,“她未说时,只是疑,如今是确定。”
“如果云海是真心投效的话,将军府的角门不会停太子车驾,内宅帷幔后,也不会有蕉雨香,世子……亦不会呕血。”
良久,祝长安揉皱了面前的纸,随手扔进炭盆里,一簇火苗腾起,又不过半刻,萎了下去,“时漾,你说这世间,会有父亲真心爱着自己的孩子吗?”
时漾眉头一皱,稍显犹豫,却也还是支吾答:“应当……是所有的父亲,都是爱着孩子的吧?”
祝长安只是笑笑,看来时漾也不瞎。
“只怕云海,连她的女儿都没有说实话。”
时漾惊道:“那可是他亲女儿啊!他鳏居多年,膝下唯有一女!”
祝长安轻轻摇头,深吸一口气,侧目望向窗子。难怪她出身将门,多年来云海却只将她养在闺阁深处。
这世间亲情究竟有几两重?
时漾上前一步,声音又低几分,“那……那药……侧妃都已经知道了,往后还要不要给侧妃喝?”
祝长安的心忽就疼了一下,半晌,缓缓闭目,“她既无辜,又何必跟着我搭上一生。”
时漾颔首,明了。
“长安!长安!”
裕贵嫔才至正殿回廊,声音已从窗缝中漏了进来。
时漾忙不迭搀起祝长安至外相迎。
“长安!”
一进门,裕贵嫔险些与祝长安撞个满怀。
“快坐!快坐!怎得要起来!”欲贵嫔一挥帕子,便有婢子上前与时漾一左一右又将人架回矮榻去。
裕贵嫔自己却站在原地,眼圈一红,生生落下泪来。
“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本事,连累你也不受你父皇喜欢,常日里就总是训斥你多些,这回,连你的伤都视而不见了……”
“母妃莫要再提……”
祝长安眉心一颤,裕贵嫔便急得上前,“可是又疼了?”
疼……倒是次要,“父皇”二字才是他心里最不能触及的地方。
“你放心,母妃定为你争一口气,绝不再叫你平白受屈!”裕贵嫔素来是这脾性,从不惯瞧人脸色,自然未发觉祝长安身子早偏扭至一侧,似总不想听她的唠叨。
“我只你这一个儿子,你是知道的,历来这当娘的,心里总是记挂着孩子,我不论做什么,都是为着你……”
“妾身云见月请母妃福安。”云见月在正殿听见声响,忙更衣匀面,往这里来。
祝长安早听得双耳嗡嗡作响,见着她,犹似抓着救命稻草,忙唤:“母妃难得过来,还不请母妃往前头坐去,将那外头进贡的好茶拿来!”
云见月最懂眼色,唤一婢子与清影左右两个,不由分说将人“请”了去。
书房才得片刻安静。
许是装病时日过久,总不见人,今日的裕贵嫔似有说不完的话,拉着云见月亦絮絮交代许多,才似有几分不舍,出了重华宫。
虽进了正月里,寒气未退,倒是比腊月里更冷了。
云见月将人送出去,却立在宫门处遥望,似有隐忧。
“侧妃娘娘,您瞧什么呢?”清影随着云见月的目光望去,不解问。
云见月摇摇头,轻声道:“我总觉得,怪怪的。”
清影又问:“哪里怪?”
“就是不知哪里怪。”云见月收回目光,转身问,“殿下呢?还在书房?”
“是,时漾也在里头,卫生生说里头吩咐了,不叫人打搅,茶水也不叫送。”
裕贵嫔的轿辇才转过一道宫门,便见前头的凤辇似往顾政殿的方向去。
抓着扶手的指尖一紧,抬轿辇的小内侍便有意放缓了步子。
半晌,裕贵嫔却是一声冷哼,斥道:“怕什么?走快些,诚心要冻着我不是?”
“娘娘,前头是皇后,总是要避着些。”
果儿没说错,往常的裕贵嫔见着皇后,总是低眉顺眼的时候多些,毕竟着凤袍的那位,不是训斥她就是训斥他儿子。
可今日,裕贵嫔轻抚鬓边金灿灿的玫瑰簪子,道:“我也是得过宠的,可她……自打我进宫,便见皇上待她寡淡如水,便是往顾政殿去送殷勤,又能如何?如今太子二十有三,你可曾见她这二十几年,再有过身孕?”说着,不觉唇角微扬,身子也松泛下来,轻轻倚住椅背。
果儿闻言惊惧两全,忙不迭四下瞅了,小声提醒,“娘娘慎言!”
“罢!”却听裕贵嫔猛地一声喝,“我也许久不曾见过皇上了,也该往顾政殿去请安了。”
胸中有定海神针坐镇,自然是有底气些,原不急的,也想寻个合适的契机,最好是能将证据一举列出来,打她个措手不及。
不成想,自己儿子日日受苦,那便择日不如撞日。
裕贵嫔笑似春日桃花,轻挥手中罗帕,轿辇便随那已经消失的凤辇的方向去。
凤辇落地,方姑姑躬身上前,将手伸出去。
皇后轻轻搭上她的腕子,缓缓起身。
二人的衣袖相连,方姑姑始终弯着身子,低声耳语,“娘娘,此事要不要再想想?就这么贸然进去……”
皇后气定神闲端着凤仪,红唇微微开启,声音亦只进了方姑姑的耳朵,“怕什么,此事,皇上比本宫更在意。”
陈内侍在顾政殿门前跪地,声音清脆响亮,“奴才叩请皇后娘娘福安!”
皇后路过时,衣袍轻拂他肩,“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是!”
今日的裕贵嫔穿了件桃夭色金线密织彩蝶纹的对襟长袄,下着黄白游暗纹百迭裙,颈间那五色珠石打的软璎珞,还是她得宠时皇上赏的呢。
虽已过了桃李年华,也不比那几个粉雕玉琢的才人美人,但比起皇后和那两个靠家世走到今日的贵妃,甚至淳妃,裕贵嫔还是能论一论的。
只是轿辇还未停稳,便见陈内侍小跑近前,先是跪地请安,再道:“贵嫔娘娘来得不巧,皇上皇后正在里头说话呢!”
若是往常,她那不服输的性子只会觉慢人一步失了颜面,早就恼在脸上,拂袖便去。
今日却只是笑望顾政殿的大门,温声道:“不急,我等等也无妨。”
这般做派,倒叫陈内侍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宝座之后的那张脸愈来愈阴,似有一场雷雨等着这外头待开的春花。
皇后笑而不语,瞥了眼窗子外,淡然起身,软语道:“皇上想是要见裕贵嫔的,臣妾就不打扰了。”
看着年过四十,风华渐褪的皇后出了大门殿,往这里走来时,裕贵嫔忽觉她有些可怜。
可怜她稳坐凤位大半辈子,终将一切成空。
待人近了,裕贵嫔才缓缓蹲下身子,语调里有了些不曾有过的随性,“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不知是不是在顾政殿前的缘故,皇后对着裕贵嫔也没了往日的凌厉,反倒添了几分和善,“快去吧,皇上在里头等着妹妹呢。”
二人擦身而过时,各自含笑。
裕贵嫔更是扬了下巴,她此去,可不是为争所谓恩宠,她是要为自己为儿子争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