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一次评估 雪暴是在十 ...

  •   雪暴是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来的,不是慢慢下大的,是一夜之间风把雪从地上卷起来又砸下来,砸得窗户嗡嗡响。冷瑾站在窗前玻璃上全是霜看不清外面,她没有去擦只是听着风声。身后十几个人缩在工具棚里挤在一起不敢出声,这是她建营地的第三天。“冷瑾,水烧好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叫王姐,四十多岁,做饭还行别的什么都不行,但她听话。听话在冷瑾这里就是优点。
      冷瑾转过身接过那碗雪水,水是温的不烫,她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营地周围的简易地图,东边有废墟,西边有干河,北边有工厂,南边是公路。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明天大赵带人去北边,那里可能有物资。”大赵蹲在墙角闷声说:“北边?那边有丧尸。”“有丧尸也要去,不去没吃的。”大赵没再说话。冷瑾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眯着眼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雪很大风很急,但她知道这不是最糟的时候,最糟的时候还没来。气温还会降,物资还会少,人还会死,她要做的,是在最糟的时候到来之前把这些人捏成一个能转起来的系统。
      她转过身对着工具棚里的人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所有人听我的,不听走人,走了别回来。”没有人走,冷瑾关上门把风挡在外面。“王姐,明天开始粥煮稀一点,粮要省。”“省多少?”“省到饿不死就行。”王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冷瑾坐下来背靠着墙,她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听。听风声,听塑料布声,听那些人的呼吸声。有的人呼吸重,有的人呼吸轻,有的人打着细小的鼾。二十多个人,二十多种呼吸混在一起。她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是捡来的,封面磨烂了里面的纸页发黄。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写着物资写着人数,字很小很密。她用炭笔在最后一行写了一行字:“第三天,所有人都在。”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回口袋,窗外雪还在下,风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她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明天的计划,大赵去北边,王姐煮粥,老钱修墙。每一件事都安排好了,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不需要他们想,只需要他们做,做了就能活。她不知道这个系统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她必须让它撑下去,因为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怎么管的人,她倒了这些人就散了,散了就死了,她不能倒。
      天还没亮冷瑾就醒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指甲刮掉一小块霜往外看,雪停了,天还是灰的,远处有几根烟囱黑漆漆的。她转身对着工具棚里的人说了一句话:“天亮了,干活。”人开始动了。大赵去拿斧头,王姐去生火,老钱去搬砖。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说不干,没有人拖延,冷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她没有笑也没有满意,她只是在算。算柴火能烧几天,算粮食能吃几顿,算这些人能撑几轮,算完了她转身走进工具棚关上门,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像盐。
      冷瑾的营地运转了一周后,第一次评估悄无声息地来了。那天下午,老钱在翻废墟的时候找到一台短波收音机,旧的铁壳生了锈旋钮拧不动。他拿回来捣鼓了一晚上,用机油泡用布擦,居然能出声了,沙沙沙全是噪音。老钱调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收到,他把收音机放在工具棚里没人当回事。下午晏隙在工具棚里整理登记本的时候,收音机突然静了一下,不是关机,是噪音突然变小了,然后有人说话。声音很平没有感情,像在念报告。“你们的系统不够纯粹。”晏隙的手停了,她盯着收音机。噪音又大了起来沙沙沙盖住了一切,她等了几秒噪音没有变小,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沙沙沙。她去找冷瑾。
      冷瑾在营地北边跟第二组一起加固围墙,手上全是泥。晏隙把她拉到一边。“收音机收到一条消息。”“什么消息?”“你们的系统不够纯粹。就这一句,说完就没了。”“录下来没有?”“没有,老钱不在我不会弄。”冷瑾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快步走回工具棚。老钱已经被晏隙叫来了蹲在收音机前面拧着旋钮。“就是那个频率?”冷瑾问。“大概这个位置,但没标刻度只能大概。”老钱指着一个大致方向。冷瑾蹲下来自己拧,沙沙沙什么也没有。她拧了十分钟手都酸了还是一点人声都没有。“不是普通广播。”冷瑾站起来。“能发这种信号的人有设备有技术有目的。”“什么目的?”晏隙问。“评估我们。”晏隙后背一凉。“那句不够纯粹,什么意思?”冷瑾走到门口看着北边。“意思是他们在看我们怎么管人,看了以后觉得我们的系统不纯粹。”“不纯粹是什么意思?有人情味?”“有漏洞,有犹豫,有妥协。比如你让人自己决定,比如我让人发脾气,比如C-22扣了饭还在营地待着。在他们眼里这些都是杂质。”晏隙摇了摇头:“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他们想什么?”“因为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不够纯粹,这个词不是普通人会用的。用这个词的人脑子里有一套标准,他们的系统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什么多余的东西?”“情绪,选择,怜悯,犹豫。他们觉得这些都是杂质要剔除。”晏隙想起C-22,那个面对预制板砸下来都没反应的人。冷瑾说那是进化,但她觉得那是怪物。“你说的这种人还算是人吗?”冷瑾没回答。
      晚上冷瑾把所有人叫到火堆边,没有提收音机的事,只是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所有人不准单独出营地,出门必须至少两个人,谁违反走人。”人群里有人嘀咕但没人敢问为什么。散了以后大赵来找冷瑾。“出什么事了?”“收到一条消息,可能是从河对岸来的。”“那些人?”“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不管是不是我们要准备。”大赵点头走了。晏隙跟着冷瑾回工具棚。老钱还在调收音机耳朵贴在喇叭上拧着旋钮,沙沙沙什么也没有。“老钱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调。”冷瑾说。老钱走了。工具棚里只剩冷瑾和晏隙。“你觉得对方在哪?”晏隙问。“不知道,可能很远可能很近,短波能传几千公里。”“那你怎么确定是针对我们的?”冷瑾坐下来把收音机转了个方向。“因为‘你们的系统’这四个字,他知道有人在管理知道有系统,不是随便发的是专门说给我们听的。”晏隙在冷瑾对面坐下来。“你怕不怕?”冷瑾抬头看她。“怕,但怕的不是他们,怕的是我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如果他们的系统更纯粹,是不是意味着比我们能活?”冷瑾沉默了几秒。“是,纯粹的系统效率更高,没有情绪没有犹豫没有内耗。但纯粹的系统有一个问题。”“什么?”“不能出错,一出错就全崩。我们的系统有杂质所以能容错,C-22出问题了我们可以调整。纯粹的系统里C-22这种个体会直接被淘汰。”“淘汰是什么意思?”“死。”晏隙的手指蜷了一下。“你觉得他们是这种人?”“不知道,但那句话像是一个警告。”“警告什么?”“警告我们我们的活法不对,他们的活法才对。”冷瑾站起来走到门口。“从明天起所有外出任务都要配武器,每人一把刀至少,能找多少找多少。”“我们去哪找?”“翻,所有能翻的地方都翻一遍。”晏隙点头。她看着冷瑾的背影忽然觉得冷瑾也在害怕,不是那种手足无措的怕,是那种知道对手很强但不知道对手是谁的怕。收音机放在工具箱上喇叭里沙沙响,晏隙盯着它像盯着一只随时会开口说话的鬼。
      收音机信号出现后的第五天,冷瑾才知道对方不是在说话是在下棋。事情从外围开始,营地东北方向三公里处有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废墟状态。之前大赵带人去过两次翻到几把镰刀和一口铁锅再没别的东西,冷瑾已经把那片划成低价值区域不再安排任务。但那天下午姓刘的带人路过的时候发现村口多了东西。一堆罐头,十几个,码成一个小塔,最上面那个擦得锃亮反光。姓刘的没敢动回来报告。冷瑾带了五个人过去,她蹲在罐头塔前面没伸手。罐头是军用规格没有标签但封口完好,地上没有脚印,不对,有脚印但被扫平了。“这不是落下的,是放的。”冷瑾站起来往四周看,村子四周是开阔地藏不了人,但远处有一片树林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大赵你带人去树林边上看一眼,别进去就在边上。”大赵带人走了,冷瑾继续盯着罐头塔。一共十五罐摆成四三二一一的锥形,最上面那个单独放着像是某种标记。大赵十分钟后回来:“树林里有痕迹,有人待过但走了,脚印往北追不上了。”冷瑾站起来下令:“罐头不拿,所有人撤。”姓刘的不解:“白给的东西不要?”“白给的东西最贵。”回到营地冷瑾把罐头的事说了,晏隙问她为什么不拿,冷瑾说:“那是一个测试,看我们会不会拿不确定来源的东西。拿了就说明我们缺物资缺到不设防。”“那我们不拿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还有判断力,但判断力也是他们要测试的项目之一。”晏隙没完全听懂但她记住了冷瑾的表情,那不是面对威胁时的紧张,是面对高手时的专注。
      第二天又在另一个方向发现了东西。这次是南边一个废弃的加油站,老钱带人去找汽油,在加油站的储物间里发现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附近三个物资点的位置,字迹工整纸张干净。老钱把地图带回来。冷瑾铺在桌子上看了很久。“假的。”她说。“你怎么知道?”晏隙问。“三个物资点一个比一个远,最近的那个走过去四十分钟,最远的两个小时。但三个点连成一条线终点是一片洼地,洼地地形进去容易出来难。如果有人想抓人洼地是最好的陷阱。”“所以你认为是陷阱?”“不全是。地图是真的,物资可能也是真的。但真正的目的不是物资,是把人引到洼地。”“引过去干什么?”“看你怎么反应。进洼地之前会不会侦察,进了洼地会不会分散,遇到情况会不会撤退。全在观察。”晏隙倒吸一口气。“你意思是对方一直在看我们?”冷瑾没回答,但她把地图折起来收进口袋。
      第三天事来了,不是营地的人出事,是外面的人,上午姓刘的带人在北边捡柴看见远处有个人在跑,不是朝营地跑是沿着河岸跑,后面跟着三个丧尸。姓刘的犹豫了一下跑过去帮忙,三个人把那几个丧尸敲死了救下那个人。那个人自称叫何飞,三十出头,说是从更北边的镇子逃过来的,一个人走了三天没吃没喝。姓刘的把他带回营地。冷瑾在营地门口拦住了。“你叫什么?”“何飞。”“从哪来?”“北边的镇子,过了河再往北走一天。”“为什么要来这边?”何飞喘了口气:“那边活不下去了,听说这边有人管有饭吃我就来了。”冷瑾盯着他看了五秒。“搜身。”晏隙上去搜,何飞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武器没有食物连个袋子都没有,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冻得嘴唇发紫。“给他一碗粥。”冷瑾说。王姐端了碗粥过来,何飞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他喝完了舔了舔碗沿。“谢谢。”“你今天先住下,明天再说。”冷瑾转身走了。何飞被安排在北边一个空窝棚里,姓刘的给他拿了一床破棉被他裹着就睡了。晚上晏隙去找冷瑾。“你觉得那个人有问题?”“有问题。三天没吃没喝从北边走过来还有力气跑?被三个丧尸追跑得掉?他身上太干净了什么伤都没有。”“那你为什么留下他?”“因为不留他就不知道他来干什么。”第二天一早何飞主动要求干活,冷瑾让他在第三组帮忙劈柴。他劈了一上午干得不差,但晏隙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劈柴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不是看柴,是看人。看谁在干什么,谁跟谁说话,谁进出工具棚。晏隙把这事告诉了冷瑾,冷瑾说:“知道了。”
      中午冷瑾让何飞来工具棚。“你是灰域的人?”冷瑾直接问,何飞愣了一下笑了:“什么灰域?不知道你说什么。”“那我说清楚点。前几天我们在北边村子看到罐头塔,在南边加油站看到地图,昨天你就出现了,太巧了。”何飞的笑容收了收但没完全收。“我只是个逃难的。”“逃难的不会观察人。你劈柴的时候看了大赵三次,看了晏隙五次,看了工具棚的门七次。”何飞沉默了几秒。“你观察力很强。”“你回答我的问题。”何飞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我不是灰域的人,但我知道灰域。”“灰域是什么?”“一个组织,或者不是组织,是一个系统。他们不信任何人,只信逻辑。”“他们想干什么?”“筛选。”“筛选什么?”“筛选能活下来的人。他们觉得大多数人活不了也不该活,他们会在人群里放诱饵看谁上钩。不上钩的说明有判断力,上钩的说明没价值。”冷瑾的瞳孔缩了一下。“所以罐头塔是诱饵,地图也是诱饵。”“对,罐头塔测贪婪,地图测盲从。你两关都过了,所以派我来。”“派你来干什么?”何飞看着冷瑾眼神突然变了,不是逃难者的眼神,是评估者的眼神。“来看你的系统到底有多纯粹。”工具棚里安静了几秒,晏隙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冷瑾面无表情。“看完了,结论呢?”何飞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塑料片上面有个针尖大的红点闪了一下就灭了。“结论是你的系统有杂质,但杂质正是你们能活到现在的原因。灰域对你们感兴趣了。”“感兴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你们进入了他们的观察名单,接下来会有更多测试。”冷瑾站起来。“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们不测试,我们活我们的,他们活他们的。”何飞摇了摇头。“这不是你选不选的问题,是他们选你。你已经被选了。”说完何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晏隙一眼。“你的直觉很准,第一次见我就觉得我不对。保留这个能力别丢了。”他走了,走出营地大门往北边走了。没有人拦他。晏隙追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废墟里。冷瑾站在她身后。“他到底是什么人?”“信使,也是测试的一部分。”“如果我们把他扣下呢?”“那就说明我们害怕了,害怕也是测试项目。”晏隙转过身看着冷瑾,冷瑾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认真,一种面对真正对手时的认真。“灰域是什么?”晏隙问。“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在筛选人类,我们是样本。”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远处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晏隙知道在那片灰色里有人在看她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