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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是你? 我明天还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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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沈阳桃仙机场——
“喂,妈,对,我刚到,你忙吧,我拿完行李自己回去就成。”
宁杰朝着行李转盘走去。
宁杰的家里只有他和妈妈,他妈一个人在沈阳开了一家东北菜馆,一个小店足够养活自己。
店里就他妈一个人忙活,又干厨师,又干服务员,根本走不开,宁杰就没让他妈来接。
至于朋友嘛,宁杰真不太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回来了,不是说丢不丢脸的事,宁杰无所谓,主要是懒得跟他们解释那么多。
又折腾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宁杰终于到家了。
“妈,我回来了!”
宁杰妈妈听到声音从后厨跑出来,刚洗过东西的手湿漉漉的,随意往身前的围裙上一抹,来回两下,把水珠都擦得干净。
她笑着迎上前,一边接过东西一边念叨:
“诶呦,可算回来了,累不累啊?面条早都擀出来了,等着,我给下了。”
“嘿嘿,不累,您别忙活了,我自己来吧。”
“行啦吧你,好不容易回来了,还不得让你吃口热乎的?”
宁杰笑嘻嘻地把妈妈揽进怀里:
“那就谢谢许女士啦!”
宁杰妈妈嗔怪地看了一眼宁杰:
“你少贫吧,快去上楼把东西放好,洗洗手,下来就能做好。”
“ok!”
这家饭店的房子是他妈妈自己的,一间沿街的商铺,一楼开饭店,二楼住人,宁杰和妈妈一直住在这,后来宁杰去了北京,他妈妈就一个人,也算方便。
宁杰走上楼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他看着熟悉的环境,长呼一口气。
“吁”
宁杰双手揉了揉脸,在一阵飘来的面香中,走下楼。
此时已经10点多钟,店里早就没有客人,宁杰刚才回来的时候,他妈妈就是在后厨一直忙活,准备关门了。
饭店门打开着给屋里通通风,牌匾的灯没亮,只有屋里暖黄的灯光透出门外。
母子二人面对面坐在桌子前,宁杰低头吃着面,什么也没说。
妈妈在对面欲言又止,几次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指尖微微蜷缩,欲言又止,几番踌躇后,还是问出了口:
“事情都解决好了?”
“嗯,解决了。”
宁杰依旧埋头吃着面没有抬头。
“那你……”
“有什么话您就直说。”
“你之后……怎么打算的呀?”
此时的面已经吃的差不多,宁杰把筷子放在碗上,低着头,迟迟没有说话。
“你别多心,妈不是逼你的意思,但是凡事你还得有点打算,是吧?”
宁杰是妈妈一个人从小带大的,靠着这么一个小饭馆,拉扯孩子不容易,她不求宁杰有多大出息。
作为母亲,她只是希望宁杰能稳定下来,有份保证温饱的工作,有个和谐平淡的家庭,她总认为那样才是真正的幸福。
她的婚姻不够美满,所以她希望宁杰可以有一个安安稳稳的家庭,当初宁杰去北京,她其实是不同意的,但奈何她不能挡了孩子的路。
前段时间通电话,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希望宁杰能够在沈阳找份稳稳当当的工作。
这个固执却又爱孩子的女人总是拼命想让宁杰追求一份稳定。
“嗯,我知道,您不用担心,我有打算。”
妈妈知道宁杰在敷衍,但也无可奈何,有些话说了太多反倒没意思:
“那……行吧。”
“今天大周末的,你也挺累了,快去休息吧,妈,不用陪我。这楼下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剩点一会儿我弄了就行。”
“你刚回来,能让你干吗?我没事,不累。”
宁杰妈妈作势要起身收拾面碗。
“没事,妈,我今天也没干啥,就赶了个飞机,没多累。你就听我的哈,快上楼休息吧,一会我来收拾。”
宁杰从妈妈手里抢下碗,放回桌子上,半推半就的揽着妈妈往楼梯边走。
妈妈拗不过他,便只好顺了他的意,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
“你把碗放水池子里就行,门关上,把灯闭了,剩下的明天早上我来弄。”
“好好好,这点活我还不会干吗?你快放心吧。”
“早点睡!”
“诶知道了,妈。”
宁杰看着妈妈上了楼,又坐回到刚才的椅子上,其实他哪有什么打算,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但他还是那个态度——无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
旁边的商铺早都关了门,整条街就剩24小时便利店和他家餐馆还开着门。
宁杰背对着门坐着,看着眼前的面碗,他突然感觉有时候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别有一番滋味,自己原来追求的太多了,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
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让他的生活不可能再平淡。
“你好,还营业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宁杰愣了一下,没有马上转过头,他的记忆飞速寻找着声音的主人。
那一刻心跳比他先认出了他。
秦朗觉掀开门帘走进屋内,宁杰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头。
视线交汇的瞬间,一切都安静了,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屋内暖黄色的灯光打下来,柔和又静谧。
“是你?”
“宁杰?”
二人同时开口,同时认出了彼此。
秦朗觉低头轻笑了一下,微微摇了下头,那笑里有无奈有了然。
有些人注定会再次相遇。
“您这怎么一下闪到沈阳了?”
“秦医生都说我失业了,我这不乖乖回老家了吗?”
“倒是你,那么大个北京不呆,怎么跑到沈阳来了?”
秦朗觉看着宁杰的眼睛,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转问道:
“这是你家店?”
“嗯,我妈妈开的。”
秦朗觉点了点头:
“那还营业吗?我刚到沈阳,走了一道就你家还开着。”
宁杰微微思考了一下:
“本来是不营了,但你要不嫌弃,我看后厨还有什么东西,随便给你弄点,成不?”
“当然不嫌弃啊,不麻烦你吧?”
宁杰转过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围裙往腰上系
“这有啥麻烦的,只要你不嫌弃就行,就当报答你那天晚上送我回家了。”
“而且……居然还把我儿子给我带回去了。”
“你儿子?”
秦朗觉疑惑地看着宁杰。
“那盆白龙骨。”
“哦哦,我说呢,原来当儿子养呢,怪不得长得那么好,养的比自己都立正。”
“那是必须的呀,诶不对,你这人夸人咋也这么不中听啊,行了,你随便找地坐吧,稍等一会,马上好。”
宁杰翻着他妈妈刚刚整理好的冰箱,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能用,鼓捣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秦朗觉看着桌子上宁杰剩了个碗底的面条
“那个……面条还有吗?整点面也行。”
“诶,对呀,面条可以。”
刚才在脑子里设想大显身手,准备做个满汉全席的宁杰,在秦朗觉的提醒下,终于回归现实:
“虽然我本来想露一手的,但你要觉得面条可以的话,那我就去给你下碗面吧。”
秦朗觉不明白宁杰为什么要大半夜在这展示厨艺。
十多分钟后,宁杰端着碗卧了个鸡蛋的清水面走了出来:
“尝尝,看看味道可以不?”
秦朗觉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口面条,他本来以为宁杰做饭也就中规中矩,一口下去,没想到相当惊艳:
“可以啊,没想到还有这手艺。”
宁杰刚刚坐下,突然想到什么,又往后厨走:
“我妈腌的咸菜,你吃不吃?”
“哎哎,不用麻烦了,我随便吃一口就行。”
没等秦朗觉说完,宁杰已经抱着一坛腌好的咸菜走了出来。
秦朗觉尝了一口,嗯,这小子的厨艺应该是遗传他妈妈了。
这碗热汤面对于开了一天车的秦朗觉来讲,那是相当救命了。
这会面对面坐着的人换成了宁杰和秦朗觉。
秦朗觉吃饭没有半点狼吞虎咽的样子,永远慢条斯理。举止克制内敛,分寸感十足,安静进食,神色淡然,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矜贵感,把教养刻在日常细节里。
不愧是秦大医生,吃饭都这么优雅,宁杰默默地想。
“没想到你这京城大少爷还不挑食?”
“嘿,可没那么矫情,这多香啊。”
宁杰微微思索了一下,虽然感觉有点冒昧,但还是问出了口:
“哎,说真的,秦医生,你到底为啥来沈阳啊?出差?”
“不是……咱俩现在是一个职业。”
“什么?”
宁杰一时没反应过来秦朗觉话里的意思。
“我辞职了。”
“啊,啊?”
这时候秦朗觉也吃完了碗里的面条,看得出来,我们秦医生确实是饿了,一点没剩。
他放下筷子,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依旧是那副贵气矜持的动作。
秦朗觉坐直身体,依旧用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望向宁杰,仿佛在阐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两人好像回到了那天晚上的酒馆,但似乎一切又不一样了
明明这是他们见过的第二面,但总感觉对方很熟悉。
或许因为他们是一类人吧,相似的人在冥冥之中总会殊途同归,兜兜转转,还是会走到一起。
“哦……秦医生也辞职了呀?那你——这是出来走走?”
“嗯,我要去草原,路过这里。”
“草原?”
“对,去内蒙古。”
宁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正当秦朗觉准备开口时,他看到宁杰转头看向了饭店一侧的墙壁,秦朗觉顺着宁杰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挂着一幅相框,里面有很多照片,都是宁杰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大概是他妈妈,但左下角有一张不一样的照片,引起了秦朗觉的注意。
合照上有两个人,一个是看起来有60岁左右的老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蒙古袍,另一个是宁杰。
秦朗觉没有问,宁杰主动开口道:
“你应该看到了吧,左下角那张,照片是我18岁那年拍的,上面的另一个人是来自内蒙古的一位老人,那天他在我们家吃饭,听他说着一口流利的蒙语,我当时感觉特别新奇,就主动跟他打了招呼,我发现他也听得懂汉语,会说汉语,而且说的很好,就聊了一会。”
宁杰停顿了一下,转回头看着秦朗觉,秦朗觉没有打断他,认真地听着:
“他说他来自内蒙古,但他不是在内蒙古出生的,他在上海出生,他是63年到的内蒙古。”
宁杰再次停下,秦朗觉顺着他的话,仔细思考了一下……
上海……
63年……
突然,脑中灵光闪过:
“三千孤儿入内蒙?”
宁杰惊叹于秦朗觉的知识储备,愣了一下,继续说着:
“对,当年4万多孤儿去了内蒙古,他就是63年最后几批到达内蒙的。”
此时,宁杰声音略微含了些哽咽。
那一刻,秦朗觉知道自己面前的是一个足够细腻,足够富有同情心的人。
“那天,额尔敦爷爷跟我提起他的额吉时,眼里有泪,那一刻我就在想,到底是多深的感情,能将两个素不相识的灵魂捆绑得如此紧。后来拍下这张照片,我们便告了别。我当时就在想啊,这片辽阔的土地到底得有多好?到底得有多包容,才能收下当年的4万多个孩子。”
宁杰声音沙哑,他缓了缓:
“那时候其实我就想去内蒙古看一看,我想亲眼看看那片土地,我想亲眼看看那份宽厚的爱。”
秦朗觉被宁杰感染着,那平静如湖面般的眼睛同样流出了敬佩与感动
他原本向往的是草原的自由随意,但此刻在宁杰的话中,他同样也想去看一看到底是多么宽厚的一片土地接纳了4万多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宁杰说完后没再开口,似乎还在回味。
“那……为什么没去?”
秦朗觉轻声问道。
“一直也没时间啊,那年我18,在上高中,后来去上大学,大学毕业又工作,哪抽出空啊?”
秦朗觉脱口而出:
“那现在呢?”
宁杰重新望向秦朗觉的眼睛,似乎想探究出他话里有几分认真
四目相对的瞬间,宁杰才发觉他看得极郑重,没有散漫,没有随意,整片目光都稳稳落在自己身上,专注得近乎执拗。
其实秦朗觉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冒昧,但是有些话说出口是根本不用人思考的,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现在有机会了,不是吗?”
宁杰依旧没说话,但他微微点了点头,小声呢喃着“是啊,现在有机会了啊”。
秦朗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宁杰也抬起头。
秦朗觉就立在宁杰身前,身姿挺拔,微微俯身垂眸望过来,宁杰坐着仰头回看,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两人一立一坐,高低相望。他们眼底褪去了平日的散漫,干净又认真。
他们都在思考刚才的话。
秦朗觉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话锋一转道:
“这么晚打扰你真不好意思,我先走了,这碗面多少钱?”
宁杰迅速整理好情绪,回答道:
“嗐,提钱多伤感情啊,都说了是为了感谢你的,再说这一碗面也不值多少钱。”
秦朗觉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硬要付了的话,其实也蛮伤感情的
“那就谢谢你了。”
秦朗觉向外走去,宁杰也站起身,跟着往门口走,准备送一送秦朗觉。
两人中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秦朗觉掀起门帘,刚要跨出去,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一只脚刚踏出门,这一下闪得宁杰没反应过来,重心一晃,脚步急停,堪堪避开相撞。
狭小的距离里,两人静静对视,空气瞬间凝滞,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慌乱与微妙的僵持。
一如刚刚,他们再次对视,只不过这次眼神交汇间,有了情感的交流。
借着暖黄色的光,在一片柔和中,秦朗觉开口说道:
“我明早八点出发,应该还会路过这里。”
宁杰怔愣片刻,点了点头,了然地笑了
他扬起手晃了晃:
“行,我知道了。
再见,早点休息。”
秦朗觉又点头致意了一下:
“再见。”
宁杰知道这是一份未说出口的约定。
同样,分秒之间他也做好了赴约的准备。
他这辈子没少冲动行事,也不差这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