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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蛊牢 - ...

  •   陆珩的脚尖刚刚触及走廊的阴影边缘,林玄章的那柄剑已经到了。
      没有风声,没有剑光,没有灵气的预警。那柄剑像一截原本就悬浮在空气里的铁,在他正准备收力的间隙,无声地穿透了他身后的气流,从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期的角度切入了他的感知边缘——直到剑锋逼近他的后颈,他的五贼观才在最后一刻捕捉到那道轨迹的余尾,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浮光掠隙带着他的身形向侧面偏出了一掌的距离,那柄剑擦过他的肩头,切断了他肩侧的一缕碎发,然后停在了他前方的空气中,剑尖迅速调整了一个角度,重新指向他的胸口。
      陆珩在偏身的同时已经看到了林玄章站在门口。他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背光处,手里没有剑,那柄停在他前方的剑像是已经被放下了,不再主动推进,只是维持着与他之间的距离,既不前移也不收走,像是在等他自己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陆珩没有决定下一步。
      他的身体正在以返照带来的惯性保持着他刚才做出的动作,保持着已经被剑锋划破的肩头那道口子的朝向,保持着偏身之后尚未完全收拢的重心。他在那道间隙中看到了周围的空气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原本只有夜风和尘土流动的空间中,正有一些极细小的东西在移动。那些东西在月光下并不显眼,像是被风卷起的细微灰尘,正在从营地内的各个方向向他所在的位置汇聚。
      火诀从他指尖弹出,火焰在空气中铺开一条短暂的通路。蛊虫在火焰经过的路径上被焚毁,溅起几粒暗红色的光点,但那道通路在火焰掠过的瞬间就开始重新合拢,像是被切断的水流在片刻之后恢复了流速,继续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火诀的余烬还没有完全落下,那柄剑已经重新动了——它的移动没有轨迹可循,像是从它刚才停留的位置直接出现在了陆珩脸前的下一刻,剑尖划过了他的颧骨侧面,在皮肤表面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他感觉到那阵刺痛顺着颧骨的轮廓向耳侧蔓延,视线在那瞬间被一道快速掠过的阴影切断了一瞬,火诀的余烬散尽之前,他的身体已经被蛊虫裹住了。
      那些细小的虫体落在他的衣料表面,在他的动作被那柄剑迟滞的瞬间填充了他动作的间隙,像一层正在快速合拢的锁链,每一环都借着前一环的锁定持续收紧,直到他的四肢和躯干都被嵌入其中,被一层薄而密的虫壳覆盖,像一层正在凝固的蜡。
      他是在被放下之后才看到他们的——柳惜微靠着墙角坐着,双手垂在身侧,头发披散着,挡住了半边脸。沈渡躺在不远处的干草堆上,侧着身,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微微蜷起。两人都没有动。他的视线越过柳惜微和沈渡的轮廓,落在牢房最里侧的那道身影上。商曲被吊在墙面上,双臂被铁链固定在头顶两侧的高度,脚掌悬在离地面大约一掌的位置。他的头低垂着,像是已经保持了那个姿势很久,身体在铁链的牵引下微微前倾,肩胛骨从衣料下凸出,像两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陆珩的目光停在他身上,没有移开。他只能看着他,无法确认他是否还清醒。
      林玄章站在牢房入口处,手里没有剑,也没有走进来。他的身形在入口处形成一个完整的剪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像是刻意站在那里让陆珩看见他完整的姿态,与苍梧记忆中那个坐在殿中桌案后的人截然不同。圣使站在他身后更暗处,没有开口,也没有靠近。“行了,”林玄章说,他的声音在牢房内回荡了一下,撞上石壁后弹回来,“你们师徒团聚了。”他转身朝后面暗处的那道影子偏了偏头:“圣使,该醒了吧。”那道影子在阴影中站了片刻才动了一下,像是从一段很长的静止中恢复过来,然后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句没有情绪起伏的回应:“差不多。”
      陆珩感觉到那些蛊虫正在从他身上剥落,一层一层地松开,像潮水一样退去。他的身体在那些虫壳离开后失去了支撑,膝盖触到地面,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抬起头,看到商曲还挂在那里,在铁链的牵引下微微晃动。
      林玄章走到他面前,低着头,隔着一道铁栅栏看着他:“小子,把阴符经交出来,还有打开阴符经的法门。交出来,就放你们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而流畅,像是一个人在背诵一段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独白,不需要停顿就能自然流畅地把它说完。
      “交出来你们也用不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林玄章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像是早有预料的稳妥,“把法门一起交出来。”
      “压根没什么法门。”陆珩说,“你们在我身上是白费功夫。”
      林玄章走上前来,一把掐住陆珩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把阴符经的一切都交出来,至于用不用得上,白不白费功夫,就不劳您费心了。”林玄章说完把陆珩一把甩了出去,撞在锁住商曲的墙上。陆珩跌坐在地上,抬头看林玄章。
      “别用气。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圣使在阴影里淡然地说。
      陆珩眼珠一转,看向了阴影里,只能看见圣使的轮廓。“阴符经就在这里。”陆珩默默从胸口里掏出帛书,“你来拿吧。”
      “呵,小鬼,别忘了,你身上已经中了圣使的蛊虫,已经用不了灵气了,这时候就别想玩花招了吧。”林玄章缓缓走了过来。“早这样多好,大家都省时间。”就在林玄章接触帛书的瞬间,陆珩、商曲凭空消失在了林玄章和圣使的面前。
      林玄章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圣使,圣使默默摇头,“他们已经彻底不在周围了,他们是一瞬间消失的,甚至没有任何轨迹。”
      “凭空消失?”林玄章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
      圣使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看来这个陆珩身上的神通不只是炼气境界突破这么简单。有趣的事还多着,派点人抓下三清观的舌头,看看有没有什么端倪吧。”圣使说完转身就隐入了黑暗中。
      陆珩落地的瞬间,膝盖撞在了青砖地面上。那阵钝痛从膝盖骨传上来,沿着大腿蔓延到腰侧,他下意识地伸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贴住的是一块他熟悉的青砖——砖缝的宽度、表面的磨损程度、边缘被水冲刷过的痕迹,和他记忆中的位置一致。他抬起头,看见那棵树的枝桠正横在头顶的暮色中,老槐树的树冠比记忆中更密了一些,枝叶在风里翻卷着,边缘被残阳照亮了一线。甲字三院。廊柱、井台、石桌。每样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连门槛边那块被踩得发白的石面都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商曲侧躺在地面上,沈渡和柳惜微倒在几步之外,三人的呼吸还在,微弱但持续。
      他伸手去扶商曲,想把他从地面上扶起来靠墙坐着。他的手指触到商曲的手腕时停住了,他感觉到商曲的皮肤表面温度正常,但那层温度下面,像有某种正在流逝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商曲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让那股流逝减缓一些,但那股流逝并没有停下。他的目光移到柳惜微身上,她的头发在散落中露出鬓角,他看着那道银丝,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眼角有极细的纹路正在浮现,像一张正在被折叠的纸,边缘处的折痕正在从纸面内部往外翻。沈渡侧躺在地面上,他的呼吸仍然平稳,但他的肩头轮廓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一些。
      陆珩把自己的灵气渡进去,从丹田引出,沿着手腕向三人体内推送。灵气进入商曲体内后没有停留,像水渗入干沙,沿着经脉的空隙快速流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换到柳惜微,同样的结果。他换到沈渡,灵气同样没有形成任何回旋,只是一股由他体内引出、经过他的指尖、注入对方体内、然后消失的细流。他把灵气渡得更急了一些,那股从体内流出的气在汇入沈渡经脉的瞬间被稀释、分解、吞噬,像一条细流注入了一口干涸的深井,水在触到井底之前就已经被井壁吸收殆尽了。
      他把商曲背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渡和柳惜微,确认他们还在呼吸,然后向聚灵阵的方向跑去。商曲的身体趴在他背上,很轻,比他记忆中的重量少了不少,像一截被风干透了的旧木料,表面还残留着木纹的痕迹,但水分已经散尽了。陆珩能感觉到商曲的心跳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微弱但还在。他跑过广场,跑过那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的路,地面的青砖和记忆中的位置一致。聚灵阵的石殿门还开着,他走进去把商曲靠墙放好,又回头跑回去把沈渡和柳惜微背进来,把他们并排放在商曲旁边。
      石殿内的符文石还在,没有被完全撬走,剩余的部分正以极慢的速度向外散发稀薄的灵气。他坐在三人之间,把左右手分别按在商曲和柳惜微的手腕上,把丹田里残余的灵气向外引渡。商曲的手腕在他掌心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收回去,但力道太弱了,只在他的指腹边缘掠过就停住了。灵气还在从他的体内向外涌出,进入三个人的经脉、被吸收、然后消失。那些正在流逝的东西还在继续流逝,没有停下来。
      商曲的手垂了下去。指尖触到了地面,没有再抬起来。他的呼吸没有停,但已经比之前更缓了。沈渡的身形在暮色的映照中变得比刚才更薄,像是有一层正在被缓慢剥离的东西,正从他的轮廓边缘一点一点地向外抽离。柳惜微的鬓角已经完全白了,那张脸上的纹路已经延展到颧骨下方。陆珩把最后一丝灵气也渡出去了。他的视野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他低头看着商曲的脸,他的呼吸还在,只是一次比一次轻,像是正在逐渐失去牵动的能力。陆珩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他能感觉到那阵搏动正在从持续变成间歇,每一次搏动都比前一次更轻、更短、更难以触摸。那阵搏动停在一个间歇上之后没有再恢复。他又等了一会儿,感觉到商曲的手腕在他掌心中变得比刚才更轻了。他没有松开那只手,只是握在那里,感觉到那层正在流逝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离开他,像一座正在退潮的海滩,海水正在持续退远,每一次浪潮都比前一次更浅、更短、更无法触及。
      商曲的手腕从他掌心中滑落,轻轻搁在地面上。他的呼吸停住了。陆珩看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还残留着那阵搏动的余震,但那个位置已经没有新的搏动传上来了。他转过头看向柳惜微,她靠在石壁上,头低垂着,眼睛闭着,她的呼吸已经停了。
      她的面容已经从年轻女子的轮廓变成了一个老妪的形状,那些纹路已经不再只是痕迹了,它们已经融进了她的骨相里,像是本来就在那里一样。沈渡侧躺在地面上,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沉静下来了。陆珩坐在他们三个人中间,感觉到自己的体内已经完全空了,像一只被反复倒空的容器,内壁已经干透了。
      他靠着石壁坐着,感觉到暮色正在从石殿门口缓缓漫入,把地面上那些轮廓一一覆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阵搏动的余震,他低头看了很久,那阵余震正在慢慢消退,像水面上的涟漪正在一层一层地减弱、消失,直到整片水面完全恢复平静。他的意识在缓慢地模糊下去,像是正在被一层柔软的物质包裹住,逐渐隔开了他对周围事物的感知。他的视野在收窄,他的呼吸正在变浅,他的身体正在缓慢地沉向地面。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阻止,只是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看到了甲字三院那棵槐树的轮廓。
      那棵树的枝桠正在暮色中伸展着,叶子被风吹动着,边缘被残阳照得透亮。他想起那棵树下曾经坐着一个人,有时候擦剑,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他的呼吸在持续变浅,他在那个画面中逐渐合上了眼睛。夜色从石殿门口漫进来,把地面上那几道轮廓逐一覆盖,像一层正在缓慢合拢的水面,正在把他和他身边的那些轮廓一起吞入深处。风从石殿门口灌进来,在地面上贴着青砖流过,吹动了那几道已经不再有呼吸的轮廓边缘的衣料,又继续向更深处蔓延,直到风也停了,夜色彻底合拢,地面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辨认出形状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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