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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探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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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铮回来的时候,身上沾了一层灰,袖口的泥土已经干透了,边缘翘起一层薄壳。陆珩还伏在原来的位置,目光没有离开过营垒的方向,但他听到脚步声之后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给卫铮让出一个可以蹲下的空间。卫铮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短刀搁在膝上:“问到了。”
陆珩没有转头。“能确定位置吗?”
“那栋建筑是牢房,在营地后方偏西的位置。”卫铮说,“入口朝东,面向营地内部,不对外开放。日常只有两个人守着,换防时间和营地巡逻错开大约半盏茶。”他顿了顿,“送物资的人说那里不算大,外面的人也不多。”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个位置的轮廓放在他之前看到的地形中对比。“看守的人有多少?”
“明面上两个,但牢房后面有一条通道,通向营地主帐。如果出事,主帐那边会很快知道。”
陆珩说:“通道距离主帐多远?”
“没有太准确的数据,但应该在三十步以内。”卫铮的刀尖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短痕,“如果你要进去,从正面走会在入口处被看到。从侧面绕的话,需要绕过两顶帐篷之间的空隙才能接近。”他又在泥地上补了一道弧线,然后停住了,抬头看着陆珩,“你真的打算进去?”
陆珩的目光落在那道弧线上。他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视线已经停在那个位置上了,像是在把那条路径和他在月光下看到的轮廓做一次重合比对:“如果从侧面绕过那两顶帐篷之间的空隙,再到牢房后墙,需要多远的距离?”
卫铮看了他一眼:“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没有?”
“听到了。”
“听到你还问?”卫铮把刀收回来,在袖口上擦了擦刀尖的泥,“你连隐匿气息的功法都没有,走这条路就是在赌营地里面的人有没有注意到你。两顶帐篷之间的空隙不是门,是一段没有遮挡的通道。任何一个人正好在那个时间抬头,都会看见你。”
“所以必须在换防间隙走。”陆珩说,“你刚才说牢房的换防时间和营地巡逻错开半盏茶。那个间隙比正面巡逻的间歇要宽。”
卫铮蹲在旁边,没有接话。他看着陆珩的目光还停在那道弧线的末端,像是在判断这条路上还有哪些他没有看到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会在营地外面等你。如果你没有在预定的时间内出来,我会离开。”
“可以。”陆珩说。
营地内多了一名穿着杂色短袍的杂役,混在往营地侧门送水的人里。卫铮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没有与任何人对视。走到侧门口时他自然地放慢脚步,向侧门前的一名守卫询问下一个月的补给地点在哪里,以便之后的运输能够更顺利地衔接。
守卫没有回答,只是指了一个方向。卫铮点头道谢,转身离开时顺手在门框边缘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那道痕迹在土墙的灰面上几乎看不出来,像是指腹无意间按上去的。
他没有回头,继续跟着送水的队伍往前走。他在营垒内部大约走了一刻钟,途中经过了物资堆放区、主帐的侧面和那条连接牢房后墙的通道入口,把那片区域的整体分布和主要走向都收进了记忆中。然后他跟着送水的队伍从营垒的另一侧出来了,沿着坡道拐进一片灌木丛的阴影中,在遮蔽处站定,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才把衣领拉整齐,又恢复了寻常杂役走路的姿态。他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一段路,绕了一个弯,才回到那片矮树丛边缘的观察点,蹲下来,把牢房后墙的方位和通道入口的位置描述给陆珩听。
陆珩在观察点又待了一整个白天。他在记录换防时间、巡逻队经过的频率和守卫之间的间距间隔。黄昏时分他在心中形成了一个具体的时间窗口,在营垒内外都开始转入夜间状态之前,会有一段间隙——白天的巡逻队已经收队,夜间的换防还没有完全到位。
他选的是入夜后第一次换防的间隙。
营地边缘的灯火已经全部点上了,巡逻队正在交替,旧的一队刚收,新的一队还没到位。那段间歇比他预想的更短,大约只有半盏茶的功夫,足够他穿过那道缺口,但不足以让他从容地穿过整片营地。陆珩在坡背上把呼吸压到最平稳的节奏,然后从阴影中起身,沿着坡面向下滑动。
他在穿过那道削尖木桩之间的缺口时,身形低伏,像一条顺着风移动的线。他的脚尖在落地时已经调整好了方向,让落地的瞬间不会产生多余的停顿和偏移,也不会在接触干燥地面时留下明显的刮擦声。
他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边缘,卫铮蹲在阴影里,手里握着一只旧龟甲。那龟甲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被反复使用过的旧物。他把六枚铜钱依次放入龟甲,合拢双手轻轻摇动,铜钱在壳内碰撞发出细密的脆响,声音在夜色中传得不远,像是一小把干豆子在陶碗里滚动。他停下摇动,把铜钱倒出,看了一眼排布,又收回掌心里,没有重新放回龟甲,只是攥着那五枚铜钱,在夜风中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压得太低,像是已经知道结果是什么,不需要再看第二眼了。
陆珩已经穿过了第一排帐篷之间的空隙。营地内部的路径比他预想中更暗一些,帐篷的影子重叠交错,在地面上铺开层层叠叠的阴影。他沿着那些阴影的边缘移动,每一步都在落地前先确认地面的硬度,避免踩到碎石或干枯的硬土块。他绕过一顶帐篷的侧面时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他停了一下,分辨出那是在说某批物资的运送时间,语调散漫,像是闲聊。他等那两句话说完,等里面的人继续说了下一个话题,才继续向前移动。
他拐过一顶帐篷的侧角时,迎面看见一道人影正从不远处横穿过来。那人穿的是灵修剑派的灰青短袍,步伐不快,像是例行巡视,但他走的方向正好与陆珩的前进路线交叉。陆珩在那道人影从他侧面经过的间隙,侧身切入了旁边的狭窄通道,他的身形贴着一顶帐篷的侧面停了下来,那道人影经过的脚步声从拐角处传过来,没有停顿,也没有放慢,径直沿着原路越走越远。陆珩没有立刻从阴影中出来,他等到那道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从帐篷的侧面重新移回路径上,沿着一条更窄的通道继续向前移动。
那条通道通往营地的后方,两侧的帐篷间距比营垒正面更宽,地面的土质也更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通道尽头是一道砖砌的弧形墙面,墙面上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窄门,门板是木制的,边缘有些变形,与门框之间留出一道窄缝,透出里面的灯光。陆珩在那扇窄门旁边的阴影中停下来,他没有急着推门,只是停在那里,从门缝里辨认里面的声音——一道声音在说话,另一道声音在听,偶尔应一声。他凑近门缝,看清了里面的人。林玄章站在屋中,身形比苍梧时更瘦削了些,下颌和颧骨的轮廓比记忆中更深,像一层皮紧贴着骨头的形状,失去了棱角之外多余的填充。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黄色,像是长期处于某种持续的消耗中,没有完全补充回来,也没有彻底耗尽,只是维持在一个不断被抽取的状态。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对面那道人影上。
陆珩的视线顺着林玄章的目光方向移动,落在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身上。那人穿着深紫色的长袍,袖口宽大,垂下来时遮住了手背,只有手指的尖端露在外面,指尖上的皮肤光滑,不像是长时间握刀剑的那种人。他的脸大部分被烛台的阴影遮住了,只露出下巴和嘴角,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听一个人说话时保持着某种不变的表情,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他的坐姿很稳,整个人像一片落在静止水面上的树叶,既没有被风吹动,也没有留下痕迹。
林玄章说:“派出去的人已经试过了。他跑得很快,但方向没有错。至少证明他确实在找这三个人。”他的声音比陆珩记忆中低了一些,尾音微微下沉,像一根被反复拉伸后失去弹性的绳子,虽然还能拉长,但已不能自己收回去。
那紫袍人没有直接接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证明事情正在按计划进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拉平了的线,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我只是确认目前的策略还在有效范围内。”林玄章说,“他确实在找他们,也确实会为了他们回来。”
紫袍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点了一下头:“那你应该知道他下一次会出现在哪里,而不只是猜他会出现在哪里。”
林玄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按捺着什么。陆珩站在门外,从那道窄缝中看到了林玄章的手,那双手在苍梧时曾经握过剑,也曾在苍梧的宴席上端起过酒碗,现在那双手没有握剑,也没有端碗,只是垂在那里,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任何需要用力的事了。
陆珩没有继续看下去。他缓缓地退开那道门缝,沿着走廊原路退回,没有发出声响。他的脚步在撤出时比来时更轻,像是每一步都已经踩过一遍。他在绕过那顶帐篷侧面时,听见身后远处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句说给某个人听的话,隔着一层墙和一片空地:“圣使您看,这不就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