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成真，但代价随机》Scalpel

113、破门 -

　　“上次出门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玄白在半空想着。

　　朔风吹彻，把他的手脚都吹得冰冷。“是不是快过年了？”玄白想着，远远就看着求索峰被阴云缠住，阴云下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落着。

　　他在峰顶落下的时候，脚下石阶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三具尸体还坐在石碑前面，雪落在他们肩上、头上、结印的膝上，把他们塑成了三尊白塑。

　　玄白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停留，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第二个平台的时候他停住了，目光落在石台旁边那扇打开的石门上。

　　“老古董，余矮子。”玄白抬头。白马书院夫子和拜火教教主余存真站在玄天宗山门前，望着玄白。

　　玄白缓缓走了上去，一面走一面笑着说：“还讲什么心系门人安危，你们两个老东西还是想知道求索峰上到底有什么吧？现在看到我徒弟一下子获得如此修为，更想看了吧？”

　　余存真道：“玄白道长，你不也来了吗？”

　　玄白把脸凑过去。“哦？然后呢？把我跟二位打成一队？”

　　夫子凝神看着，缓缓道：“老白，你已经……是合神期了？”

　　玄白歪着头。“这就是三清观不老天，想不想去看看？”

　　夫子、余存真对望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老天的事情你们知道了？”

　　二人点头。

　　“杀光巫蛊宗的事三清观肯定要参与的。至于你们……看你们自己吧。”玄白摇了摇头，忽而想到，“书院里诸位先生有化婴了的吗？”

　　夫子不语。玄白又转过头问：“拜火教四库旗使、左右护法怎么样？”

　　余存真也不语。

　　“贫道可以告诉二位，三清观的清字辈除了我徒弟没有一个化婴成功，尽数在外游历，最多的已游历了数十年。”玄白长出了一口气，“也许一个梦应该醒来了。”

　　三人之间久久沉默。

　　夫子忽然说道：“悬空寺的事，玄白道长知否？”

　　“老秃驴要守着小秃驴吗？我知道了。”玄白不耐烦地说。

　　“在我们上乌陀谷的同时，密宗来了，现在正和悬空寺隔殿演法。”

　　玄白一挑眉。“有点意思。那你们帮我去看看，我稍后就来。”

　　二人点头便去了。

　　玄白见二人走远，转头面向玄天宗的山门禁制。自玄天、清源二宗闭门以来，上求索峰的人不计其数，修为低微的大多被困在了山脚的幻阵中，但即便修为到了元婴期，也解不开山门禁制。因此数百年来的修士们只能作罢。

　　而现在陆珩横空出世，以大乘修为出现在众人之间，不能不让人觉得此事与求索峰有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在这里。

　　玄白如此想着。从阴符经、返照图，一直到如今，陆珩身上的确有某种特殊的东西，让玄白觉得熟悉又陌生。玄晦给他起了个叫什么道源体，玄白心里觉得玄晦真能胡诌，但又觉得这个称呼似乎是有些恰当的。

　　玄白的手在摆弄着禁制。禁制对比他上一次来到这里没有什么变化，无数繁杂纹刻流动出来，直接化作实质，浑金似玉的锁链带着阔剑似的地钉向他砸来。

　　玄白早已知道会有这般反应，双手错诀，一道旋风自脚底迅疾伸起，掠过玄白掐诀的食指指尖，沾上火气，头顶霎时暴旋一条凶恶火蛇扑向锁链。

　　锁链被火蛇所伤，整个禁制光芒略暗。玄白随即招来一道劲风拉住数道锁链，不让禁制喘息。

　　双掌打开，食指拇指相接，掌心向禁制。一道碗口粗的赤色心雷，自玄白两虎口所围的圈里乍现。只听得一声闷响，玄天宗的禁制被尽数毁了。

　　玄白抬脚往里走了两步，回头看看，险峻的山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玄白自顾自地说：“你们什么人性，我还能不知道吗？”

　　玄白从腰间抽出三根树枝，看着平平无奇，身影几错，竟幻化出两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三个玄白各手持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繁复非常的阵法，各阵眼留了一道灵符。其中一个玄白思考了片刻，又在各阵眼上加压了一块精纯非常的引气石。而后三个玄白合三为一，往玄天宗大殿去。

　　夫子、余存真见玄白似不再回还，近前去试探禁制。禁制已除，但二人眼见玄白布下阵法，小心翼翼往前走了半步。霎时间黑风阵阵，鼻子里能闻见凶猛火气，紫红色雷光在身边暴闪。二人连忙各自施展身法抽身退走。

　　余存真啐了一口：“都说这玄白一身匪气，师父在世的时候说这话，我还没放在心里。”

　　“所以当年赤阳子收他的时候，整个修仙界无不震惊。”

　　“他哪里看起来像个道士，能得赤阳子看重收为关门弟子。”

　　夫子摇摇头。“走吧，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去悬空寺吧。”

　　余存真不满地看着往玄天宗去的山路，猛地扭头跟着夫子下山了。

　　玄白进到大殿，看到和陆珩当初一般无二的情形——坐化的枯尸，其中不乏早年三清观门人上求索峰的，此刻也已化为冢中枯骨，只手边的三清观制剑能让玄白认出他们的身份。

　　“禁制居然被毁掉了。”方回的残识浮现在大殿中央，对自己的出现感到诧异。继而看到了一身白衣的玄白，以及自己所留给天道继承者的寄魂香炉已灭，心下了然。

　　“你是继承天道之后，又毁掉了禁制？”

　　玄白笑：“前辈，我如果继承了天道何苦毁掉禁制呢？”

　　玄白转念道：“不过前辈这话，已让晚辈此行目的了却一半。”

　　方回笑道：“那你知道我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玄白笑：“请赐教。”

　　“斩杀来者。”方回冷冷道。一招手，一柄金锏已经在手。

　　“禁制被毁说明自己所留的东西可能会落到不是自己希望的人手里，或者自己希望的人已经得手，但可能会被毁掉禁制的人妨碍。老前辈的心眼子真是值得晚辈学习。”玄白笑着说完，也一招手，一柄赤色宽剑已落在手。

　　方回皱眉。“黄龙剑？黄龙真人是你什么人？”

　　“应该叫师爷吧……我先把前辈的手段废掉再聊。”

　　玄白手中赤色宽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没有刻任何阵纹，但剑刃边缘有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光泽在流转，和陆珩膻中所存那柄慧剑是同一种颜色。

　　方回的金锏从残识手中挥出的时候带着一股极沉的力，像一座山被压缩成了一柄锏的形状，朝玄白头顶砸下来。

　　玄白却不避，手腕一翻，黄龙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刃撞在金锏的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大殿四壁的经文在这声震响中同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方回退了一步。他的残识轮廓在那一击之后淡了一层。“黄龙剑果然在你手里。赤阳子当年从黄龙真人那里求来这把剑的时候，黄龙真人说了一句话——‘此剑镇的是天地，不是人。’”

　　“师爷说的话，师父转述给我听过。”玄白把剑收回身前，“前辈，你拦不住我。你是一缕残识，我是一个活人。”

　　方回沉默了一会儿。他手中的金锏缓缓垂了下来，搁在身侧。“你说得对。”他说，“但此刻已由不得我做主了。”

　　金锏又再挥来，玄白脚下步子翻飞，黄龙剑身暗金色光泽咻忽一闪，将方回一对手魂斩落，口中轻呼一声，“去！”一阵妖风自地起，将一对手魂绕散。

　　“所以他得了此处的天道传承？”玄白说，“那他能从乌陀谷逃出来，是因为天道早就落在他身上了。”

　　方回看了他一会儿。“他还得了我们的执念。”

　　玄白叹气，“前辈啊，你难道还存有飞升的幻想吗？修仙的时代马上就要过去了。”

　　方回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脸上浮了一层。“你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像黄龙真人。”

　　方回脸上的笑慢慢住了，“那你修的是什么呢？”

　　玄白满不在乎地说：“修着玩呗，人生在世总要做点事。”

　　方回大笑，“你们这对师徒真是有趣。”

　　“行了前辈，我也已经弄清楚我徒弟经历了什么了，您老人家多保重。”

　　方回笑道：“我就一缕残魂，还保什么重？”

　　他转过身，朝大殿深处走去。

　　金锏在他手中散成了碎片，碎片落地之前就化成了光屑。他的轮廓一边走一边变淡，最后只剩下一句话从大殿深处传出来：“可惜啊，我还真想知道这世界的结局是什么。”

　　玄白在大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大殿。外面的雪还在下，鹅毛似的雪片从阴云中落下来，把求索峰的峰顶裹进一片灰白色的寂静里。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黄龙剑。剑身上的暗金色光泽在雪光中亮了一亮又暗下去。他把剑收回袖中，从腰间摸出苇杆。

　　苇杆在手中展开，托起他升入夜空。他朝悬空寺的方向飞去。夫子和余存真先走一步，他得跟上去。密宗还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