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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天 拍立得吐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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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后有一场迎新晚会,徐伶俐照例被老师安排去表演钢琴节目,她这次选的曲子是肖邦的《即兴幻想曲》,谱子有些复杂,她合理地提出翘掉军训用于训练,但教官没有同意,好在负责晚会的老师同她的班主任沟通一番,让她可以利用晚自习的时间去音乐教室练习。
徐伶俐不在意会不会因为少听一节晚自习而跟不上大家的学习进度,她还没有蠢笨到高中最简单的知识都学不会,而且徐女士周末给她请了家庭教师,五百一个小时,听说是一中退休的特级教师。
音乐教室一个暑假没人用过,空气里全是粉尘的味道,老旧的钢琴上也落了厚重的一层灰。
徐伶俐找到没有电池的空调遥控器,返回年级主任办公室找他要来了两节五号电池,旧空调运行时噪声极大,吹出来的冷风虽然微弱,但总比吊扇要强。
等待降温的时间里,徐伶俐返回教室拿来湿纸巾,擦掉钢琴和琴凳上的灰,又发了一会儿呆后才开始练琴,边弹边开始思考要不要让徐女士给学校捐一批空调,不过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以校长那抠门的德性,真捐了也不舍得让他们开。
《致爱丽丝》响起,徐伶俐合上琴盖,关闭空调,逆着人流走回教室收拾东西。
同桌已经贴心地将她今晚要做的试卷整理好了放在桌上,贴了张便利贴说她着急回寝室抢洗澡位置,就不等她了。
徐伶俐在心里说了声谢谢,随意地将试卷塞进书包,准备关灯离开时,忽然见到陈嘉南,他站在后门的日光灯开关边,手里握着一个本子。
徐伶俐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来关灯的,便说:“接下来几天我都会最后走,你不用等我,我会关灯锁门的。”
教室门锁是比较先进的防盗锁,往上一拉就会自动反锁,压根不需要钥匙,徐伶俐对此感到庆幸,因为这样她就不用早上第一个来开门了。
陈嘉南嗯了一声,目送着她走出教室,又在她下楼时叫住她,“徐伶俐。”
徐伶俐疑惑回头,问:“还有什么事吗?”
陈嘉南点了下头,与她站到同一级楼梯上,将怀里的本子递给她,“晚上的化学课你没来,这是……我整理的化学笔记。”后半句话说的停停顿顿。
本子是学校小卖部一元一本的练习本,纸张很薄,写字时稍微用点力就会被捅穿,而且很容易翘边,徐伶俐从来不用这样的本子记笔记,因为不好看,而且容易丢。
送陈嘉南回家的那个晚上后,徐女士又开始像念咒语一样不断念叨“你看看人家陈嘉南”,因此徐伶俐对陈嘉南的讨厌又多了几分,即使陈嘉南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简简单单考到了年级第一而已。
徐伶俐不想要他的笔记,但就在她准备拒绝的那一瞬间,一种“让我看看陈嘉南是怎么学习的”想法占据了大脑,鬼使神差的,她接过陈嘉南手中泛黄的练习本,微笑着说了声谢谢,转身下楼,没有等他。
徐女士去邻市谈生意了,今天是司机来接她,开的是一辆黑色奥迪,徐伶俐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司机与她简单问候过后便启动车辆,徐伶俐望着车窗外的景象发呆,不经意看见正在骑自行车的陈嘉南,山地车流行的当下,他骑着一辆只有她那个退休后迷上遛鸟的爷爷才会骑的二八大杠。
徐伶俐对陈嘉南的品味又有了新的认知:土。
回家后,徐伶俐翻开陈嘉南的“笔记本”,想起小学书法课时老师说的一句话:字如其人。
陈嘉南的字就跟他的长相一样清秀。
等到徐伶俐发现自己在笑后,她已经将“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凌乱的算术:
458+25+84+50+75(划掉)64=700
算错了吧。
虽然不知道化学本子上为什么会出现数学题,但难得抓到大学霸的失误,徐伶俐得意地拿出铅笔将700划掉,改为正确答案681。
过了会儿,她又拿出橡皮,将她的字迹擦去。
因为这行算术的下方还有一行不显眼的小字:补助,1500。
而校服的价格刚好是458元。
徐伶俐合上本子,这个夜晚她一直睁眼到凌晨两点才睡着,以至于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就去上学了,然后不负期望地在军训时因为低血糖晕了过去。
好丢人啊。
在医务室硬邦邦的床板上醒来时,徐伶俐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因为床的对面正站着陈嘉南,低着头不知道在与校医说些什么,过了会儿,他拿着一瓶葡萄糖走了过来,并贴心地为她插好了吸管。
徐伶俐不好意思地接过,喝完后意识终于清醒了不少,问他:“多少钱?等我回教室给你。”
陈嘉南摇摇头,说:“不用给,没收钱。”
校医点头附和。
抠门学校居然还有如此大方的时刻,徐伶俐惊讶地眨眨眼,没再问了。
医务室里打着空调,吹得人不舍得离开,徐伶俐与看起来就很和蔼可亲的校医对视一眼,露出一个自认为很讨长辈喜欢的笑容,然后躺回硬邦邦的医疗床上。
“我还是有点不舒服,上午的军训就不去了。”她说。
陈嘉南应了声好,说你多注意休息,推开门出去了。
校医看向躺在床上的徐伶俐,说:“刚刚是他背你过来的。”
徐伶俐眼皮动了动,选择装睡,校医却喋喋不休,“我听学校老师提起过他,据说是以第一名考入一中的,不过,”她话顿了顿,忽然面露怜爱,“就是家庭条件不太好,小小年纪吃了太多不该吃的苦。”
徐伶俐当做没听见。
作为被别人称为含着金汤勺长大的有钱人家的小孩,徐伶俐从小到大也只吃过学习的苦,但尽管徐女士致力于将她培养成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秀中学生,伶俐却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她天生缺乏一些共情能力,比如说她一点都不乐于助人,因为觉得会麻烦到自己,也无法理解他人为什么会难过,会愤怒,会痛苦。
伶俐将这一切归结于人类的苦难并不相通,就比如说陈嘉南不会理解“你看看人家陈嘉南”这句话是多么得令人生气。
但伶俐也并非是不通人情的怪物,在不对自己产生麻烦的前提下,她愿意对周围人释放出尽可能大的善意,即使只是表面上的。
于是她睁开眼,坐直身体对校医老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场小插曲过后,终于到了令人期待的迎新晚会,徐女士从邻市谈完生意回来时带了一条黑色缎面的公主裙,和一枚镶满碎钻的松绿色胸针。
十六岁的徐伶俐已经过了爱穿公主裙的年纪,她拒绝了徐女士的好心,将公主裙扔进衣柜的最里面,随意选了件低调的黑色泡泡袖长裙作为表演礼服,不过为了不辜负徐女士的心意,她还是别上了松绿色的碎钻胸针。
聚光灯罩在身上,徐伶俐唇角挂着让人挑不出错的微笑,内心却毫无波澜,手指机械地弹出烂熟于心的谱子,一曲结束后,台下掌声如雷,她优雅鞠躬谢幕,聚光灯消失,她走回后台休息室,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今日妆容,陈嘉南在角落里低声背诵着演讲稿。
董秋月鬼鬼祟祟地跑进来,先是惊叹了一下她今晚的妆容,“哇徐伶俐,你好像个公主哦!”
徐伶俐礼貌笑笑,问她进来干嘛。
董秋月从包里掏出相机,说她领了拍照的任务。伶俐说那你要把我拍得好看一点,董秋月说这是当然,过了会儿又说你长成这样,无论怎么拍都好看吧!
徐伶俐被夸得嘴角微微翘起,拿过董秋月手中的相机开始翻看她给她拍的照片,顺便删除了几张她觉得不是很好看的。
“咦,班长?”董秋月后知后觉地发现陈嘉南也在后台休息室,眼睛转了转忽然问他,“班长,要不要过来一起拍照?”
她从随身携带的的小包里掏出拍立得,举起来晃了晃。
陈嘉南不知道拍立得是什么,以为它只是普通的相机,直到它缓慢吐出相纸,他才慢慢目露震惊。
董秋月让他用手掌捂住相纸,说这样图像出来得比较快,他照做,几分钟过后,他摊开手,不到半个手掌大小的相纸中,他笑得拘谨,徐伶俐笑得明媚,董秋月笑得灿烂。
合照只有一张显然是不够分的,董秋月又举着拍立得咔咔拍了好几张,不过大多数是给徐伶俐拍的。
“要记录下大美女的最漂亮的时刻嘛。”她如此说。
徐伶俐的眼睛快被闪光灯闪瞎了,无奈扶着额说:“相纸都用在我身上,我看你一会儿拿什么去拍大帅哥!”
董秋月撇撇嘴,不以为意。
外面的主持人喊到陈嘉南的名字,他匆匆拿起演讲稿走出休息室,路过徐伶俐时,松绿色的水钻胸针将灯光折射到他眼睛里,陈嘉南眨了下眼,与此同时,董秋月忽然喊道:“看镜头!”
——咔嗒。
快门按下,闪光灯亮起。
拍立得吐出一张只有他和徐伶俐的相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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