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果实在盛夏腐烂》文自椿

1、秋天 别人家的孩

　　老旧教室的天花板黄了一大片，吊扇扇叶上挂着擦不干净的蜘蛛网。

　　讲台下新入学的新生交头接耳，眼里都是摆脱了痛苦初三生活的畅爽和对崭新高中生活的向往，殊不知他们即将迎来为期两周魔魔鬼式训练——军训。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讲话！”
　　走进来的男教师穿着中年人一贯爱穿的Polo衬衫和牛仔裤，他拿起黑板擦拍了两下桌子，阳光下的粉笔灰像一团烟雾。

　　徐伶俐来得晚，坐在了被大家挑剩下的讲台边的位置，抽了张餐巾纸装作擤鼻涕的样子，以避免粉笔灰进入鼻腔。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姓王……”短暂的自我介绍后，王姓班主任掏出了花名册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请答到。”

　　一中是南城这座小县城里唯一的重点高中，花名册的顺序是按照入学成绩排的。

　　第一个点到的名字是“陈嘉南”。

　　“到。”
　　教室的后排，一位白衬衫男学生举起手。

　　很熟悉的名字。
　　徐伶俐微微扭头，果不其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陈嘉南。
　　实验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陈嘉南，每个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你看看人家陈嘉南。”
　　实验初中的学子从自己家的家长口中最常听到的一句话。

　　徐伶俐也不例外。
　　自从升入初中跟陈嘉南同校后，每次家长会后徐女士说得最多的话就是：“粒粒啊，你要是有人家陈嘉南十分之一聪明就好了。”

　　徐伶俐：呵呵。

　　徐伶俐大名徐伶俐，小名粒粒。
　　聪明伶俐的伶俐，一粒米的粒粒。

　　徐女士虽然只有高中毕业，但不影响她有一颗望女成凤的心，希望女儿能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但她遗憾地发现，这个她未婚先孕顶下家里人的压力生下来的女儿似乎不太聪明，一岁了还不会说话，吓得她连夜抱着女儿去了京市最好的医院检查。

　　结果是好的，女儿只是发育有点慢，不是智障。

　　好在徐女士别的没有，就是有钱，九几年的时候赶上下海潮赚了一笔，随后拿着这笔钱去投了房地产，恰好一零年代地产经济腾飞，徐女士又赚了一笔，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南城小有名气的单身有钱富婆了。

　　于是徐伶俐从小到大便是在各类兴趣班补习班里长大的。

　　但是，徐伶俐很想对着天空怒吼一句：这知识它不进脑子啊！

　　花名册被翻到最后一页，牛仔裤配Polo衫的中年男班主任对着最后一行的手写名字陷入沉思。

　　这花名册不是电脑打印好的吗？手写的这个名字是啥意思？

　　左等不到自己的名字，徐伶俐抬头看看老师，又低头看看被上届上上届上上上届学长学姐们用黑水笔划得千疮百孔的课桌，犹豫着要不要举手提醒老师一下。

　　“徐伶俐？”
　　班主任终于犹疑地、探询地、困惑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徐伶俐不好意思地举起手，声音弱弱地答了声“到”。

　　花名册上手写的姓名，那是钞能力的体现，是金钱魅力的化身。

　　徐伶俐中考只考上了县城吊车尾的那所高中，尽管她认为自己能考上高中已经是老天开眼祖坟冒青烟了，但徐女士显然不愿意承认自己鸡娃失败了，本着凤凰的尾巴也是凤凰的理念，各种托人找关系，花了十万择校费将她塞进了南城一中。

　　Polo衫班主任盯着她看，徐伶俐被看得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一想到徐女士花了十万，瞬间又把腰杆挺直了。

　　Polo衫班主任终于不再盯着她看了，他放下花名册，清了清嗓子：“现在开始安排座位，高个子在后，矮个子在前。”

　　徐伶俐想了想自己一米七二的身高，默默走到了倒数第二排，之所以不是倒数第一排，是因为那边放着垃圾桶，她嫌脏。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大家都找到了自己满意的座位。

　　徐伶俐的同桌是个脸蛋可爱的女孩子，有着与她身高格外不相符的圆脸、大眼睛和双马尾，二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

　　陌生的环境里，女孩子的友谊总是来得格外快。
　　不过发个军训服装申领表的工夫，她们便已经熟到可以下课一起去小卖部了。

　　申领表从第一排挨个往下传，大家在自己的名字后写下自己的服装尺码后传给后桌同学。

　　班主任很省事，申领表直接用的花名册，徐伶俐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个M，同桌写完后将花名册传向后桌，再次凑过来同她小小声说着话。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的话题也总是很简单，无非是哪个女生最漂亮哪个男生最帅。

　　恰好徐伶俐是个俗人，顿时眉飞色舞地与她聊了起来，以至于后桌戳了她好几下才反应过来。

　　她扭过头，脸上是友善的笑容：“有什么事吗？”
　　笑容在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后凝住。

　　——是陈嘉南。
　　实验初中学子们共同的噩梦陈嘉南。
　　徐女士口中的“你要是有他十分之一聪明就好了”的陈嘉南。

　　陈嘉南：“你好，可以借我一只笔吗？”

　　徐伶俐想说你怎么不管别人借，我们又不熟。
　　哦何止是不熟，整个初中三年，他们没同过班，更没说过一句话。
　　简直就是陌生人的关系哦。

　　徐伶俐好想拒绝他。

　　陈嘉南又说：“不好意思，这个班级里我只认识你。”

　　徐伶俐惊讶又疑惑地张了张嘴，心中却戚戚然：年级第一的学神也会记住她这个吊车尾的学渣的名字吗？
　　才不信呢。

　　陈嘉南抿了抿唇，继续说：“你是实验初中初三六班的徐伶俐，对吗？”

　　徐伶俐微微愣住，没说话，陈嘉南也不催她。

　　过了会儿，她转身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哈喽Kitty外壳的黑水笔丢给他。

　　“谢谢。”陈嘉南在她转过身前认真地说。

　　徐伶俐一点都不高兴。
　　要是徐女士知道陈嘉南与她同班，还是她的后桌，保不准“你看看人家陈嘉南”这句话会伴随她整个高中生涯。

　　徐伶俐不喜欢陈嘉南。

　　军训服下午才送到，上午的时间年级主任便安排学生们去体育馆领课本。

　　八月底的太阳依旧很晒，徐伶俐和新同桌抱着厚厚一摞书本，满头大汗地往教室走，走了一会儿，徐伶俐突然发现身侧落了一片阴影。

　　又是陈嘉南。

　　“要我帮你搬吗？”他问。

　　徐伶俐侧目看他一眼，又低头看了摞到下巴处的书一眼。
　　虽然很重，但她搬得动！

　　而且她的新同桌还在，他干嘛莫名其妙帮她搬书。

　　徐伶俐不想成为无聊高中生饭后闲谈的八卦，于是摇头无声地拒绝了。

　　但陈嘉南显然没意识到她的拒绝，长臂一伸将她用下巴抵着的那几本书拿到了自己怀里。

　　新同桌在一旁发出古怪的一声：“哇哦。”

　　徐伶俐瞪向陈嘉南。

　　随后陈嘉南直接将她抱着的书拿走了一大半。

　　“谢谢你的黑水笔。”他说。

　　夏天惨烈的太阳下，少年额头冒着热汗，黝黑的瞳仁里映着同样满头大汗的少女。

　　同桌冲她挤眉弄眼两下快速跑走了。

　　徐伶俐低着头，生气地跟着陈嘉南一起往教室走。

　　偏生陈嘉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压根没看出来她在生气，居然还问她：“你考了多少分？排年级多少名？”

　　呵呵。
　　徐伶俐扯着嘴角笑了声，阴阳怪气道：“不如你哦，大学霸。”

　　陈嘉南似乎一点也没有听出来她话里的讽刺，诚恳地说了一句：“但你能考进一中，也很厉害了。”

　　徐伶俐更生气了。

　　到了教室，陈嘉南将她的课本和黑水笔一起放到她桌上，徐伶俐盯着黑水笔看了几眼，随后将它扔到了桌肚最深处。

　　哈喽Kitty被丢在阴暗的角落，徐伶俐深吸几口气，决定找个时间警告一下陈嘉南不准将她是花钱买进一中的事说出去。

　　新同桌突然凑过来，拉了拉她的短袖下摆，用打探八卦的语气问：“你们认识哦？关系很不一般嘛？”

　　徐伶俐内心呵呵，脸上微笑道：“今天才认识的初中同学啦！”

　　“哦～”古怪的声调，显然她根本没信。

　　“真的是今天才认识的！”徐伶俐急忙解释。

　　“不用说啦，我都懂。”同桌挤眉弄眼。

　　徐伶俐望着吊扇无力苦笑。

　　“是初中同学。”一直保持着安静的陈嘉南突然说，“以前只听说过名字，今天才算正式认识。”

　　但这番解释显然没能让爱好八卦的同桌相信。

　　呵呵。

　　徐伶俐开始幻想着头顶的吊扇会不会突然掉下来砸到陈嘉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