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饲养 那种脆弱、 ...
-
吕恒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线条在黑暗中像是一张张扭曲的网,将他的思绪缠绕得乱七八糟。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魏新含,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深不见底的“哥哥”。
就在这时,房门毫无预兆地开了。
并没有敲门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吕恒猛地绷紧了身体,手下意识地摸向枕下,那里空无一物,小刀还在他的口袋里。
走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居家服,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看到吕恒醒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化作一种成年人才有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
“魏先生?”吕恒有些意外,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
魏随走了进来,目光在吕恒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入库的藏品。他走到床边,并没有坐那张昂贵的丝绒沙发,而是直接坐在了吕恒的床边。
床垫随着他的重量微微下陷,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感让吕恒浑身僵硬。他长这么大,除了母亲,从未有长辈离他这么近过。
而母亲给他的亲近,往往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推搡。
“还没睡啊。”魏随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
吕恒有些不知所措,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这种关心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惶恐。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以示尊重,却被魏随轻轻按住了肩膀。
“不用拘束,”魏随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可以不用叫我魏先生。我叫魏随,你可以叫我叔叔。”
吕恒愣愣地看着他,机械地点了点头。
魏随似乎很满意他的顺从,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跟新含相处得怎么样?”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轻轻扎了吕恒一下。他总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不是长辈询问晚辈那种客套的寒暄,更像是一种……验收。就像是在问:新买的零件,跟机器磨合得还好吗?
“不知道。”吕恒选择了实话实说,他垂下眼帘,避开魏随的视线,“我不清楚魏新含对我的看法,但想来……应该是不好的吧。”
毕竟,谁会喜欢一个突然闯入自己生活、还可能分走家产的陌生人呢?
魏随看着吕恒低垂的脑袋,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吕恒的被子,动作温柔得有些诡异。
“新含这个孩子,其实并不坏。”魏随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只是……太孤单了。你多跟他接触接触,时间久了,你们会成为很好的……伙伴。”
伙伴?吕恒在心里冷笑。那是猎人和猎物的伙伴吗?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不敢多言。
魏随似乎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吕恒,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扫了几圈,那种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
“好了,不早了,先下楼吃饭吧。”魏随收回目光,转身向门口走去,“新含在等你。”
吕恒跟在魏随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安。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魏新含正坐在主位的一侧,手里拿着刀叉,优雅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魏随,直直地落在吕恒身上。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吕恒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低着头,默默地走到魏随指的位置坐下,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进行。魏随偶尔会切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眼神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在两个少年之间流转。
突然,魏新含放下了刀叉。金属碰撞瓷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吕恒。”魏新含突然开口,声音清越。
吕恒手一抖,差点拿不稳筷子。他抬起头,对上魏新含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昨天是几号?”魏新含问道。
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
吕恒愣了一下,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不明白魏新含为什么会在饭桌上问这个。
“昨天……是6月2号。”吕恒迟疑着回答。
他对这个日子记得很清楚,刻骨铭心。
就在两年前的前天,6月1日,儿童节。别的孩子都在学校里欢笑,吃着糖果,而他却像个幽灵一样,躲在小学门口的树荫下,远远地望着那些快乐的身影。
那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正常”的世界。
6月2号,悲剧发生的日子。
母亲死在了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也把他推进了福利院那个冰冷的地狱。
“6月2号啊……”魏新含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眼神却冷得像冰,“真是个好日子。”
吕恒的心猛地一沉。他不知道魏新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个日期的询问。
坐在主位的魏随并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喝着红酒,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吕恒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魏新含,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比福利院里最凶恶的野兽还要可怕。
因为野兽的恶意是写在脸上的,而魏新含的恶意,却藏在温柔的微笑和看似无意的询问之下。
这个家,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晚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中结束,只有银质餐具偶尔触碰瓷盘的轻响,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
魏随用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打破了沉默:“吃完饭,我带吕恒去买几件衣服。既然进了这个家门,不能穿得太寒酸。”
吕恒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刚想低头应声,坐在对面的魏新含却先开了口。
“爸,不用了。”魏新含放下手中的红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摇曳的烛光,落在吕恒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我带吕恒去吧。我知道路,那些牌子他也更熟悉一些。”
魏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审视着魏新含,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背后的风险。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紧绷,父子俩的眼神在空中无声地交锋。
片刻后,魏随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点了点头:“也好。不过,让林姨陪你们一起去吧,我也放心些。”
“知道了。”魏新含乖顺地应了一声,重新拿起刀叉,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吕恒不知道该如何插话,只能默默地低下头,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牛排,机械地咀嚼着。肉汁在嘴里失去了味道,只剩下一股生冷的腥气。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看不见的桌面之下,那两道来自父子的目光,正像两条冰冷的蛇,死死地缠绕在他的身上。
魏随靠在椅背上,手里摇晃着半杯猩红的酒液。
他看着吕恒低垂的头顶,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长辈对晚辈的慈爱,那是一种赤裸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他在评估,在计算,就像是在菜市场上审视一块刚刚摆上案板的顶级鲜肉,或是鉴定一件即将入库的稀有古董。
他在确认这件“货物”的成色,是否配得上他付出的代价。
而另一边的魏新含,目光则更加幽深。
他看着吕恒那截露在衣领外、显得格外脆弱的后颈,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那不是对货物的估价,而是驯兽师看着一只刚被领回家的、充满警惕的小兽时的眼神。
他在期待,期待这只小兽在陌生的环境里惊慌失措,期待它炸毛,期待它挣扎,然后——再一点点地,亲手折断它的脊梁,让它学会顺从。
餐厅里的灯光依旧温暖明亮,但吕恒却觉得,自己仿佛正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天雪地里,被两头野兽无声地分食着。
“快吃吧,”魏新含的声音突然在对面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凉了就不好吃了。”
吕恒猛地回神,对上魏新含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他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只想尽快逃离这张餐桌,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视线。
........
商场顶层的VIP休息区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将所有的脚步声都吞噬殆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氛,柔和的灯光打在陈列架上,每一件衣物都像是被精心供奉的艺术品。
林姨被魏新含以“挑几双袜子”为由支去了外面的货架区,此刻,这方半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吕恒和魏新含两个人。
“这件不行,领口太紧,显得拘束。”魏新含随手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扔在沙发上,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挑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吕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吕恒,去把那件黑色的拿给我试试。”
吕恒顺从地点点头,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丝绸衬衫。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环境里,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皇宫的乞丐,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帘子再次拉开。
魏新含走了出来。那件黑色的衬衫剪裁得体,完美地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形,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整个人看起来既优雅又带着一丝颓废的贵气。
“好看吗?”魏新含站在镜子前,左右转了转,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吕恒不得不承认,魏新含确实好看,好看得让人心生畏惧。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觉得,我穿什么颜色好看?”魏新含并没有接过衣服,而是伸手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领带。
那是一条暗红色的真丝领带,此刻被他有些粗暴地扯松,垂在胸前。
“都……都好看。”吕恒低着头,不敢看镜子里那个面色潮红、眼神却异常危险的少年。
“敷衍。”魏新含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指尖勾住那条暗红色的领带,猛地向前一送。
领带像一条灵活的蛇,瞬间缠上了吕恒的脖颈。
吕恒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抓脖子上的布料,却被魏新含一把抓住了手腕,死死地按在身后的镜面上。
“别动。”魏新含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吕恒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我只是在量尺寸。”
他并没有用力勒紧,只是松松垮垮地绕了一圈,手指却在吕恒的喉结处轻轻摩挲,像是在把玩一件易碎的瓷器。
透过面前的落地镜,吕恒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像是一只被猎人扼住咽喉的兔子,无助、惊恐,脖子上缠绕着象征臣服的红色枷锁。
他比吕恒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目光在吕恒脸上巡视。
“你好像很怕我?”魏新含突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是因为我刚才在车上没怎么说话吗?我只是……有点累了。”
吕恒愣住了。他没想到魏新含会这么说。他实在不知道魏新含为什么做出这个举动之后,还能心安理得说出这种话。
“没……没有。”吕恒结结巴巴地否认。
“那就好。”魏新含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跟我出来呢。毕竟,我爸他……”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掩住口,眼神闪烁了一下:“算了,没什么。我是说,我爸他平时管得严,难得出来一次,我们应该开心点。”
吕恒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魏随?他又想提魏随?
“魏叔叔……怎么了?”吕恒忍不住问道。
魏新含摇了摇头,伸手帮吕恒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他的手指修长冰凉,划过吕恒的脖颈时,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
“没什么,”魏新含轻声说道,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我只是想说,以后在这个家里,我会照顾你的。毕竟,我们是兄弟,对吧?”
兄弟。
这两个字从魏新含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腻。
“好了,”魏新含拍了拍吕恒的肩膀,转身走向休息区的沙发,“这件我要了。你也去挑几件,记在我账上。”
吕恒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疑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魏新含的表现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精心编程的机器人,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却唯独缺少了活人的温度。
就在这时,林姨走了回来,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纸袋。
“少爷,袜子挑好了。”
“嗯,”魏新含坐在沙发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去结账吧。吕恒,你还要选吗?”
吕恒摇了摇头:“不用了。”
“那走吧。”魏新含站起身,走到吕恒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像是关系亲密的兄弟一样往外走去。
吕恒浑身僵硬,却不敢挣脱。
走出商场大门时,一阵冷风吹过。吕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感觉到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紧了紧。
“冷吗?”魏新含凑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不冷。”
“那就好。”魏新含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回家吧。我想,爸爸应该等急了。”
吕恒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魏新含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正轻轻摩挲着指尖,仿佛在回味刚才触碰吕恒脖颈时的触感。
那种脆弱、温热的触感。
就像一只随时可以捏碎的金丝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