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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烬镇 开始捡垃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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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送车是一辆全封闭的灰色装甲车,没有窗户,只有顶上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车厢里挤着十六个人——都是今天烙出的灰纹者,都是被烙印舱判了死刑的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眼神空洞。
我找了个角落贴着车厢壁坐下。金属壁冰冷,透过薄薄的工装渗进皮肤。
后颈还是有些痛,我把手伸到后面,指尖触到那块刚烙上的灰纹——皮肤微微凸起,粗糙,肿痛,他们说印的是回收标记。
疼,我低下头。
押送车启动了。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身微微颠簸。
根据车子的颠簸程度和空气中的味道,我知道我们大体经过的路线:
出城,过桥,穿过工业区,然后往北开。往北是垃圾处理厂的方向。
因为浓重的铁锈和腐烂味道冲的我一阵恶心头晕。
很多人捂住了鼻子,车厢里长久的沉默,只有车子剧烈的颠簸震动声。
“你们知道灰烬镇吗?”
我对面角落里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我抬眼望了一下,应该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女孩,即使她坐在那里,腿也很长。她短发,下巴上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疤。
她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恐惧或空洞,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还夹杂着一丝愤怒的情绪。
没有人回答。她自己说下去:
“灰纹者聚居区,官方叫清道夫中心。那里有上千个灰纹者,每天工作十四小时,清理全城的废弃机械。
三十岁之前,你大概率会死在岗位上。如果没死,三十岁那天会有专人来回收你。”
车厢里的空气更凝重了,听到了抽噎的声音。
“别说了。”还有人小声的说。
“你怎么知道这些?”有人问。
“我哥是灰纹。”短发女孩说,“他去年被回收了。满30岁那天,他身体很好。纹殿的人来了,说时间到了,就把他拖走了。”
“我和我妈去找我哥,跪在地上求他们,他们踢开我们,像踢一条狗。”
沉默。空气中只有押送车的引擎声。
“我叫卫青。”高个子女孩环视了一周或沉默或哭泣的人,看到我一直认真听她说话,她挪了挪身子凑过来跟我打招呼。
“咱们预计活到三十岁,还有十四年。我打算用这十四年做一件事。”
“什么事?”我迷惑的问。
“弄清楚纹殿为什么要回收我们。”卫青看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然后低头恨恨的小声说着:
“如果他们只是要我们死,为什么不等我们自然死?为什么要专门来回收?我们的身体里,到底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猛地睁大眼睛,心里感觉有什么亮了一下。
“为什么?”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轰鸣了起来。
我抬起头看向卫青,眼神变得锐利且清明,我感觉我的心里也燃起了一团火,我想知道,我必须知道,就是这一眼,我和这个短发女孩达成了共同的目标。
押送车终于在颠簸中停了下来。
铁门打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夹杂着逼人的腐臭和铁锈的味道。
车停在灰烬镇入口。我们跟着下车,还没站稳,人群里就炸开一片惊愕的抽气声。
我抬起头——然后,我看见了灰烬镇的第一样东西:一座山。
确切的说是一座垃圾山。
废弃的机甲残骸、碎裂的能量核心、报废的悬浮车底盘、成堆的电路板——这些东西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高耸入云的灰色山脉。
天空灰黄阴沉,不是阴天,是因为空气中悬浮着厚厚的纳米粉尘。
我吸了一口,喉咙里立刻涌上一股呛人的金属味。
我们被推搡着站在围墙下面,围墙是合金材质,目测高达五十米,顶部还架设着自动攻御炮台。
整个圈起来的围墙只有一个入口,就是我们车停靠的这道铁门。铁门上方有一块全息电子铭牌,上面写着:
灰烬镇清道夫中心 | 建于纹历347年 |
当前容量:2147/2000人。
超载,灰纹者比床位还多。
“排队!排队!”这时一个粗哑的声音吼起来。
就看到,一个身着绿纹制服的监工走过来,他的左手安装的机械义肢,食指位置被改造成了一根电击棒。
“新来的废物们,给我听好。”监工在空中挥着电击手,挨个走过我们,他的电击棒开着,接触到空中的金属粉尘,在空气中啪啪爆燃闪光,
“我叫赵厉,是你们的总监工。在这里,我说了算。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上工,晚上八点收工!迟到一次扣口粮,迟到三次电击!
逃跑——你们可以试试围墙上的一圈大炮!”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我跟着人群进了灰烬镇的大门。在所有人进入之后,门重重落下了。
按照指示,进来的灰纹者先排队领铺位号和劳动工具。
我领到铺位号G-1074和一套工具:分拣车和扫码仪。
分拣车竟然是手推式的,纯人力操作,轮子是歪的,平地推起来就很费力,扫码仪的屏幕有一道贯穿的裂痕,按键反应不灵敏,屏幕还总是闪烁。
住宿区在灰烬镇内的后方区域,要穿过垃圾山,步行很久才能到。
那是一排排低矮的预制板房,外面刷着灰色防锈漆,有些地方漆皮脱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板。
G-1074在住宿区中间一排的尽头。
十二人间,铁架床,上下铺。进门先是一排工具储物柜,都有对应的编码。我按照编码将我的工具存好,监工说要保管好自己的工具。
没了工具帮助,完不成任务,会接受惩罚。
我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上铺,爬上床,刚躺下,感觉铁架床摇晃了一下,是下铺的人在翻身。
我俯身低头,看见一个老人躺在那里。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头发花白,看上去至少五六十岁。
灰纹者活不过三十,这是常识。
老人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灰纹者常见的麻木和空洞,像深水下的暗流。
“新来的?”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不虚弱。
“嗯。”
我想起卫青说的那句话——“在这里预计灰纹者活不到三十岁”。我看着他那张皱纹很深的脸,忍不住问:
“你多大了?”
老人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重新躺平,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贯穿整个预制板房的裂缝。透过裂缝,看见灰黄色的天空,和天空中偶尔掠过的巡逻无人机。
老人明显像六十岁的灰纹者。
这不可能。
除非——灰纹者不是注定活不过三十。
是有人让他们活不过三十。
灰烬镇的规矩是写在灰纹者的恐惧里。
如果你慢了,电击棒的蓝光里,口粮,凌晨五点铁哨就会让你知道规矩是什么了。
我来灰烬镇的第一个早上,学会了第一课:哨声就是命。
早五点,我还未醒,铁哨就响起。
昨天经过一天的颠簸到了灰烬镇后,我倒头就睡。这一大早刺耳的哨声,催的我不得不从铁架床上起来,铁床咯得我浑身骨头嘎吱作响。
我跳下床,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鞋子在昨天刚到的时候,就被废金属扎穿了底,我用废布料塞了塞,但布太软,走两步就拖出来。
一时来不及找,干脆把鞋子一扔,光脚站进了走廊的队伍里。
三十秒,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低着头,穿着灰色的工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对视。
我站在队伍中间,余光瞥见身后一个瘦弱的少年慢了两秒——他还在系裤子——赵厉的机械义肢电击棒冲着他的肚子捅了过来。
蓝白色的电弧在昏暗的走廊里炸开,男孩惨叫一声,膝盖一屈,跪在地上。
赵厉没有停,紧接着又猛地捅了一下,男孩整个人倒在了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全身都在抽搐着,口吐白沫,眼睛却睁的大大的。
“瞪,瞪什么眼睛,下次再迟到,我就捅死你。”赵厉的声音很大且凶狠。
没有人去看,求饶,说话。我和他们一样,盯着前方灰色的墙壁。
然后,我随着人群,领了早餐。
早餐是一管灰色的半凝固状糊状物。
糊状物是化学代餐饱腹剂,味道奇怪且噎人,但是饱腹,一天下来都不会饿。
我把试剂抿到嘴里,胃里随即翻涌了一下,想吐,但硬咬着牙坚持咽了下去。
不能吐。吐了今天就没有东西吃了。
排队的时候,我注意到前面的一个女人的手。她有一只手没有了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齐根断了,断口处结了厚厚的、发黑的老茧。
她费力的把代餐挤到口中,虽然动作僵硬,但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天这样了。她挤完了,把空管子塞进工装口袋——不能乱扔垃圾,会被扣口粮。
每天厕所只在早晚各开放十五分钟。早上哨声前,早上入睡哨声前。
我错过了早上的上厕所时间。第一天的上午憋了四个小时,最后实在忍不住,蹲在废铁堆后面解决了。
我才解到一半,头顶就响起了冰冷的电子播报音:
“G-1074,随地大小便,违反灰烬镇卫生条例第七条,扣一天口粮。”
我抬起头,头顶悬停着一个拳头大的悬浮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我越看它,它就越向我逼进,我赶紧低下头,再也没抬起头。
快速提起裤子,走回分拣区。后颈的灰纹在发烫,虽然没有人知道我的代码,但这种公开处刑,依然让我感到耻辱。
周围没有人敢停下来看我,议论我,废铁海里全是弯腰翻垃圾的灰色身影。
14个小时,要在垃圾山里翻出50公斤可回收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