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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烙纹日
我是什么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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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历363年,5月8日,08:00:00。”穹顶的报时钟整点准时播报。
“秦烬,门口等着,一会儿有人来收垃圾。”在厨房整早餐的妈妈喊我。
哪怕这个点,我在刷牙,也得赶紧将昨天晚上我整理的垃圾提到门口,然后等着有人整点上门回收。
坚决不能错过这个时间点,否则会扣除社区家庭积分。
社区家庭积分,就是我们在光子社区的“生命线”。
扣除积分绝不只是数字变动,而是一连串惩罚的开始,包括生活空间与配套设施降级,大概率导致社会评级下调,会被系统标记并被其他人“主动”远离,甚至对于积分为负的个体,直接执行“社区抹杀”。
今天来的是社区3号员工,他穿着一身绿色制式工装,衣服上嵌着一个金属的工牌,上面编号:
光子社区 | REC-03 “绿爪”。
他的身体两侧延伸出几只机械手,这机械手灵活舒展,关节处发出细微的能量运行带来的机械噪音。
一双夹持臂稳稳探过来,精准扣住垃圾袋提手,轻轻一提便悬空抓起,然后稳稳收纳进身后的密闭回收舱里。
整套动作流畅利落,密闭回收舱配置了全自动分拣、装袋、归位,没有半点拖沓,做完后机械手便缓缓收回到躯体两侧。
REC-03 “绿爪”向我微微颔首示意,便驱动脚下的滚轮转身,朝下一户人家缓缓行去。
今天是我十六岁生日,十六岁这日是纹界所有人的宿命之日。
这一日称为烙纹日。
在纹界,十六岁这一天,每个人都会被烙上天赋纹,金色、蓝色、绿色、灰色——四种颜色标记,四种命运。
金色代表权贵与战斗,蓝色代表智慧与学术,绿色代表工匠与生产,灰纹……灰纹呢?
简单来说,灰纹便是没有天赋、没有价值、没有未来的低等弃民。
灰纹是耗材。
灰纹不能自主命运,年满三十,还会强制“再分配”。
我摸了摸后颈,那里还空着,皮肤光滑微凉。
但再过几个小时,那里会被烙上一个印记,决定我这辈子是什么人。
楼梯上传来下楼的声音,是秦昭。
她是我的双胞胎妹妹。
我们同一天出生,有着相同的一张脸。但认识我们的人都说,我们俩天差地别。
秦昭三岁徒手掰断铁栅栏,五岁肌肉密度扫描超过全社区成年男性,八岁纹殿预检仪亮起□□,去年亮起了金色的预备灯,是金纹候选者。
而我,预检仪在我身上扫过无数次,每次都显示同一行字:未定。
家族里长辈看我的眼神很淡漠,老师对我也从不抱有期待,我成绩平平,不像妹妹一点就通,名列前茅,我知道父母将所有心血倾注在秦昭身上。
虽然他们不说,可我懂— 因为每次收拾垃圾、洗马桶、打扫卫生的脏臭累的工作都是我在做。
我太普通,太安静,看起来没有“天赋之相”了。
“姐。”秦昭漫不经心的同我打了声招呼,然后坐在餐桌旁,等着上饭。
秦昭穿着一件银白色的纳米纹袍,流动着冷金色的光,这光是防护系的的数据流在实时更新着。
这是金纹预备者才配拥有的东西,低阶的人连碰都碰不了。这件袍子,是爸提前三个月、耗费大半家庭积蓄从黑市上倒腾来的,就为了今天这场烙纹仪式,让她给家族长脸。
妹妹头发扎得高高的,眉眼干净,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特别矜贵冷傲。
我默默的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掩了掩衣袖,也掩盖不住这身普通的工装廉价化工塑料气质,衣服的后颈处还有一块明显的可开合的补丁——
那是为了在烙印时自动展开预留的开口。
“你准备好了吗?”秦昭问。她的目光扫过我那件普通的工装,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我看到她嘴角嗤笑了一下。
“……准备好了。”
烙纹大典在城市中央的纹殿广场举行。
广场上空悬浮着巨大的全息穹顶,上面滚动播放着纹殿的宣传片:金纹战士撕裂敌方机甲的慢动作,蓝纹学者破解上古芯片的特写,绿纹工匠铸造巨型机械臂的延时摄影。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行大字上——
“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天地有序,万世不移。”
广场中央候选区被分割成四个区域。金纹候选区在最前排,只有七个人。
蓝纹区四十多人。绿纹区上百人。灰纹区在最末尾。没有人体工学按摩椅子,没有自动遮阳篷,没有任何空中悬浮滚动区域标识。
仅仅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灰色的线,线后面站着十六个表情木木的人——都是没有被任何预判标记的“未定者”。
他们穿着同我一样的普通工装,像十六个灰色的影子,站在广场最边缘的角落里。我默默的站在那条灰线后面。
我的左边是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孩,右边是一个比我矮半头的女孩,女孩的手在发抖。
“怕也没用。”我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既定结果的事情。
女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最后默默的低下了头。
“秦昭!” 广播声冰冷响起,洪亮而机械。秦昭走出金纹候选区,步伐沉稳,像一只即将登台的表演者。
我的妹妹走上黑色石台。台面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纳米回路。
烙印舱悬停在石台正中,泛着水银般金属光泽,是穹隆状,内壁上嵌满了跳动着蓝色光弧的能量导管。
秦昭站在穹顶下,低头。烙印舱降下,贴合她的后颈。
五秒钟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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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光芒炸开。
金色的光芒,灼热的、浓烈的金光从烙印舱的缝隙中喷薄而出,照亮了整个广场。
全息穹顶上的画面全屏通告着金纹诞生的公告,无数悬浮摄像球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镜头对准了石台上的秦昭。
“金纹!金纹诞生!”
“秦家出了个金纹子弟!未来可期啊!”
父亲的笑声响彻广场,和母亲从绿纹区那边挤到金纹区,抱在一起开心的欢呼着,我看到他们激动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母亲抓着父亲的手臂,整个人像要站不住了一样。
秦昭转过身来,金色的权杖纹印在她后颈上闪烁,像一枚勋章。
人群都是欢呼声。
她抬起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一堆悬浮的摄像球、穹顶上炸开的全息烟花,落在广场最边缘的灰色线外,嘴角瞥起一缕胜利者的微笑。
我垂下目光,避开了她的微笑。
身边女孩的手还在抖。
“秦烬。” 这时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听起来像在念垃圾回收清单。
我低着头走出灰线,走上石台。耳边是上一个灰印烙印后的嘲笑声,还没有完全散去。
还听到有人在说我,
“上来的这个是秦家金纹的姐姐。”
“秦家金纹的姐姐也能是灰纹?”
笑声更大了一些,又有人补了一句:
“你知道吗,预检仪都懒得扫她。”
话音刚落,一阵哄笑炸开来。
我走上台阶,烙印舱降的很低,我只能跪下,我听到人群就是一起嘲笑。
烙印舱的金属触手刚接触我的皮肤表面时触感冰凉,然后我就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它紧紧贴住了我的后颈。
5秒甚至更长的时间,我屈辱的跪着,人群都迷惑骚动起来。
然后我就感觉灼痛,这痛往骨头缝里钻。我咬紧牙关,指甲都掐进掌心,生生的忍住疼痛。
但仍然感觉到那股灼痛带来的杀意。
这时烙印舱内部发出嗡嗡的低鸣,能量导管里的蓝光在加速流动。然后:
光芒亮起。
灰色。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嗤笑声、议论声、嘲讽声炸开。
“灰纹!真的是灰纹!”
“刚才我还以为又要出什么大反转呢,唏~”
“秦家出了个金纹,居然还出了个废物灰纹!”
“哈哈哈哈金纹的姐姐是灰纹?老天爷可真会开玩笑!”
“这辈子完啰,等着三十岁的好运吧!
“废物!废物!废物!”
全息穹顶蒙上了灰色的光,预示着灰纹者暗淡的光。
烙印舱依旧压的很低,没有升上去,我只能接着跪在石台上,后颈的灰纹还在发烫,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全是那词—
废物,废物,废物,我是废物,我的人生完了,再也没有希望了。
烙纹师没有笑,他看了一眼扫描结果,在数据板上点了几下,声音机械而冷漠:
“灰纹。登记为D级公民。分配至清道夫岗。三十岁再分配。”
三十岁再分配。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思。
纹界法典第47条:灰纹者年满三十,须至纹殿接受“再分配”。再分配是一个体面的词,真相是什么,没有人说清楚过。
但所有灰纹者都知道一件事——被带走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三十岁,就是终点。
烙印舱终于升了起来,我从石台上站起来,走了下来。
父亲站在出口处。
他的脸上还挂着刚才为秦昭骄傲的笑容,但他看到我的时候,笑容就一瞬间凝固了,他的脸瞬间铁青,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嫌恶与决绝。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秦家人。”
轻飘飘一句话,我们之间十六年的血缘,彻底抹去。
母亲别过脸,一个惜别的眼神都没有。
父亲说完径直转身走了。我看见他的背影很快走入那些祝贺他的人群里,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鼓掌,有人大声说“秦兄,一个金纹抵得过一千个灰纹,别往心里去”。
父亲一一笑着点头,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还是站在原处等了一会。
母亲头也没回,也拉着妹妹走了,她们很快被一群人围着,闪光灯、摄像球、记者的提问淹没了她们。人群奉承着母亲,作为绿纹者培养出来如此优秀的金纹孩子,母亲一脸骄傲。
她也没有往我这看过来。
广场上的笑声还在继续。人群在起哄,推搡着簇拥着我们这些灰纹往灰纹押送通道挤:
“一路走好,灰纹们!”
“送走他们呼吸都舒畅了,社会的蛀虫。”
通道口有一个纹殿的文员,穿着蓝纹制服,我通过的时候,手里的数据板已经调出了我的档案。
“秦烬,灰纹,D级。押送至灰烬镇清道夫中心。”文员头也不抬,“进去。”
我刚踏进通道,一光幕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整个通道很长很安静,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