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病》佛眼看花

5、夜莺（二） “她走了…

　　尽管有污染和噪音，我仍然能听见夜莺时不时地唱歌。
　　——题记
　　许晓仁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处在一间老旧的寝室里，头顶是发霉发卷的天花板，她和几个陌生的女孩一起，躺在各自的床上，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叽叽喳喳，听声音可以想象，那小动物在阳台的栏杆上是怎样雀跃地蹦跶：
　　“她走了……不，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
　　“他身后有好多人！好多人，好多人——”
　　“快走，他发现我们了！我们了，我们了……”
　　唰的一声，下铺的一个女孩起身拉上了窗帘，只听见翅膀扑棱的声音乍起，阳台里再没了动静。许晓仁回过神，才发现寝室里挤着七八个女孩，躺在各自的床上。刚才拉窗帘的女孩回到下铺，说：
　　“吵死啦。这些鸟一到这时候就叫个没完。”
　　这女孩留着中性的短发，却透着一股违和感。许晓仁忍不住盯着她的头发看，那女孩突然扭过头，许晓仁猝不及防撞上了她的视线。短发女孩明显愣了一下，说：“怎么了？我头上有什么东西吗？”
　　寝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其他床上的女生闻声齐刷刷扭过头来，一言不发地盯着许晓仁。许晓仁顿觉头皮发麻，一股钻心的恐惧霎时间窜上来。
　　她有一种预感，如果她不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下一秒就会发生可怖的事。
　　许晓仁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看着短发的女孩，解释说：“——刚才拉窗帘的时候，你的头发沾到了一点灰。”
　　空气安静了一秒钟，短发的女孩掸了掸脑袋，笑着说：“哦，这样啊。”
　　下一刻，寝室里的姑娘们恢复了笑颜，重新叽叽喳喳地闹起来。许晓仁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刚才她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跳出胸膛。短发女孩坐回下铺的床上，许晓仁收回目光，寝室里女孩们兴致勃勃地聊天，许晓仁在身上摸了一圈，她身上穿着一件校服短袖，什么能藏东西的空间也没有。她想了想，动作谨慎地掀起床垫褥子，从下面翻出一只老款的诺基亚。
　　在念小学的时候，许晓仁接触过一段时间诺基亚，升上初中不久，就不幸碰到了疫情，由此进入了全民网课时期，许晓仁也顺势用上了苹果。当时许晓仁用的诺基亚是E71款的，现在她从身上摸出来的是N70，操作起来有一些区别，许晓仁一边拨弄一边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女孩中性的短发在她脑海里一闪，诺基亚开机的瞬间，她忽然想明白了违和感从何而来。
　　许晓仁来不及多想，打开了手机，刚进入主界面，就有一条消息提示弹了出来，她顺手点进去查看，发现是一个备注为“何老师”的联系人发来的消息。
　　“上课之前，来我办公室一趟。”
　　许晓仁一眼草草扫完信息，寝室里一个留着大波浪卷发的女生就急慌慌地从下铺跳起来，头却撞到了上铺的床板。短发女孩扭过头，拿大波□□生玩笑道：“怎么啦？急着去见宋慧乔啊？”
　　大波□□生此刻也顾不上斗嘴了，手上不停，动作麻溜地套校裤：“哎呀，午休马上就要结束了，要是再不去，又要被老班逮了！”
　　寝室里的女生一听，纷纷下床急火火地套校服，寝室里乱成一团。许晓仁刚退出短信界面，就听见短发女孩的声音在床下说：“你不去吗？要是我们再被抓，就要被老班罚放学留下来打扫教室了哦！”
　　许晓仁关掉手机，平复呼吸，从床铺上坐起来，扭头对短发女孩挥了挥手里的诺基亚，故作神秘道：“我晚一会儿来，要是老班来了，就麻烦你们，帮我打个掩护！”
　　周围的女生一听，纷纷起哄似地瞎叫起来。一个女生说：“这时候去找男朋友，还真是令人羡慕啊。”
　　女生们收拾完，纷纷离开寝室，短发女孩和许晓仁打过招呼，和大波□□生勾肩搭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落在最后的女生没有直接离开，向着寝室里说：“晓仁，你不走吗？”
　　被陌生人直接叫了名字，许晓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口的女生留着一头乌黑的过胸直发，听声音，是刚才解释她找男朋友的那个。
　　阳台里又响起鸟鸣声。这次，许晓仁没听清它们说了什么。
　　许晓仁笑了笑，冲长发女生摇了摇头。
　　“不用等我了，你先走吧。”
　　耳边风声呼啸，风停了，何君子睁开眼睛，许晓仁和霍玉已经不见了，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独自坐在一间办公室里，桌上摆着平铺红色勾叉的作业本，他手里正握着一部老式的手机。
　　何君子——或者说，现在副本里叫做“何君子”的人，给一个备注为“晓仁”的联系人发去了一条信息：
　　“上课之前，来我办公室一趟。”
　　何君子扫了一眼，刚消化完信息，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推，一批各色的老师就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为首谢顶的男人乐呵呵地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位子上一屁股坐下，翘着二郎腿，手一抬，发话道：
　　“何老师，办公室里那么闷，你怎么一个人坐着批作业呀？”
　　何君子关掉手机，抬起头，隔着中间一张办公桌对上了男人的视线。何君子冲他点头微笑。男人继续说：
　　“有空，你也多跟我们一起出去吃吃饭，趁着这个机会，也多跟其他老师们交流交流。”
　　何君子唯有点头称“是”，那男人头一撇，下了最终决定：
　　“年轻人嘛——不要整天那么闷！”
　　众人纷纷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下。何君子左边的一张办公桌上，坐着一个神色正经的中年女人，落座后一秒钟也不耽搁，一脸严肃地继续批卷子。何君子多看了女人一眼，那女人手上动作不停，脸微微倾向何君子的方向：“何老师，你有什么事？”
　　这个副本的NPC居然这么敏锐。
　　“哦，没什么。我只是看你，批作业的速度这么快。”
　　何君子如是说。
　　“如果6班的进度赶不上的话，你也会有这样的速度的。”女人头也不抬，卷发随着批改的动作往眼前滑去，她一甩头，把头发往额头上一拱，“不过，现在也没差了吧？”
　　何君子眯了眯眼睛，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男老师从后排走了出来，按级别依次给办公室的众人分发了一些物资，何君子道了声谢，接过来一看，是一些茶包和安神贴。
　　“这是我老婆给我带的，我自己一个人用太多，最近大家批卷子都辛苦了。”男老师一边发一边说，其余老师说着“太客气”“真不错”的客套话，都纷纷接下了，办公桌最里边的谢顶男人直接拆开茶包泡了。何君子刚要拆包装，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一个男学生抱着一沓习题册走了进来，直奔旁边的卷发女人，后面紧接着跟进来一个女学生，何君子转头看见女学生的面孔，手上动作一顿。
　　许晓仁穿着女生校服，紧跟在男学生后面，眉目低顺地走进来，扭头从善如流地合上了办公室的门。合上门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怪异的感觉，但她没有细想，转身看见了进门第一张办公桌上的人，便径直走了过去：
　　“何老师，您找我。”
　　何君子应了一声，紧接着低下头做出慌忙的样子，从一大叠作业本里翻出封面写着许晓仁名字的一本，手指在封面上轻点，说：“有一些作业上的问题，要和你讲一下。”
　　许晓仁顺着何君子手指的方向看去，作业本的封面下方画着三条横线，第一条横线上写着她许晓仁的名字，何君子的食指恰恰对着第二条横线，那上面写着几个工整的字眼，许晓仁在心里默念了两遍：“……6班。”
　　许晓仁：“好。”
　　何君子别有用意地看了一眼许晓仁，翻开了作业本。
　　“昨天课上的内容，有一些地方，你听得还不够细致。”何君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一眼草草扫过去，食指停在一处文字上，“这里……带笔了吗？光听我说可不够，去拿一支笔，把该记的记下来。”
　　许晓仁目光一顿，停在何君子手指的文字上：
　　遮挡。
　　遮挡什么？要防备谁？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吗？
　　从她进来的那一刻起，何君子没有像上一个副本一样，直白地交流信息，这也和副本内容有关，上一个副本是玩家合作类型，且初始点玩家都聚在一起，不存在信息差。这一次，许晓仁和何君子、霍玉被分散开来，目前还不知道霍玉在什么地方。
　　办公室里，每个老师都是独立办公桌，不存在需要防范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老师的情况。在跟着男学生走进办公室前，许晓仁抬头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是语文教研室，很可能是一个年级段内所有教授语文课程的老师被排在这间办公室。
　　如果这里有教研组的组长，首先排除何君子和左边卷发女老师背门的座位，其次教研组的组长除了日常的课程任务，就是负责监督其他老师，那么组长的座位，一定是办公室里视野最好的位置。
　　办公室里一共有两排桌椅，一排是卷发女老师这排，另一排就是何君子这排，那么说到“遮挡”，最有可能的就是——
　　办公室后排朝左的年轻男老师翻阅教案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抓紧时间，马上就要上课了。”
　　何君子的声音在她近旁响起。
　　许晓仁向何君子桌上的笔筒伸出手。笔筒放在办公桌上偏左的位置，里面装着一些日常书写用的水笔和铅笔，许晓仁心一动，刻意从最里侧抽了一只不短的木头铅笔，手上力度把控，装作着急的样子用力往外一抽，铅笔顺势带出了笔筒里的其他笔，笔筒失衡倒在桌上，哗啦一声，里面的笔滚落出来，笔身相砰的声音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像在空巷子里放爆竹一样。
　　周围办公桌上的老师纷纷看过来，最后排右方的谢顶男人也抬起头来，审视地盯着出错慌乱的女学生。
　　许晓仁连忙上前把笔捡回笔筒，迭声说：“对不起老师，我、我有点紧张……”
　　“……不要紧。”何君子和她一起把笔放回笔筒，许晓仁把最后一只笔放进笔筒里，把笔筒放在办公桌的正中心，距离先前的位置往办公桌中心挪了两寸，恰好挡住后排谢顶男人的眼神。
　　“看这句话：‘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这里的‘乌鸟’，用的是乌鸦反哺的典故。李密拿这个典故作比，是拿大众公认的赡养长辈的情理打动晋武帝。前文层层铺垫，身世艰难、祖孙相依，朝廷屡次征召带来的忠孝矛盾，都是为了最后这句话的核心诉求。‘乌鸟私情’，是这篇文章的重要考点之一，要好好理解掌握。”
　　许晓仁听着何君子的讲解，心里忽然一动，从一开始进入办公室的别扭感，终于有了解释。
　　副本的主题词是“夜莺”，最开始许晓仁在寝室里听到的是鸟叫，声音清晰，就像人言一样；离开寝室前有鸟叫，但是并不清晰，她也没有机会把注意力放到鸟叫上，和长发女生匆匆道别后就一个人来到教学楼下——那时也有鸟叫声，和之前两次相比，这次的声音更模糊了，几乎听不出任何可辨的字眼来。可自从一踏入这间紧邻着窗外树丛的语文教研室，她却再也没有听到鸟叫。
　　“一般情况下，反面世界寄来的邀请函背后的字，就是下一个副本的关键。”下午何君子的话在她脑海里响起，“就像上次的副本提示，‘背后灵’，指的应该就是副本BOSS——”
　　许晓仁拿起最初抽出来的木头铅笔，在“乌鸟”两字下重重地划了两横，在下边标注了两个字：
　　重点。
　　何君子抬头看了她一眼，铃声恰好在此时响了起来，午休时间结束了。
　　“去上课吧。”最后何君子收起作业本，“不要迟到了。”
　　许晓仁赶在上课铃结束的前一秒回到6班。临近上课，教室里只空着两个位置，一张桌上堆满了课本和习题册，一张桌子突兀地空着，没有一点学习的痕迹。许晓仁犹豫了一下，径直走向那张堆满东西的课桌坐了下来，扫了一圈周围坐着的学生，看见之前在寝室问自己要不要一起走的长发女生坐在自己的左前方，那张空桌就和她隔着一排桌椅。
　　见许晓仁回来，同寝室的短发女孩在隔着两排的右前方扭过头，冲她暧昧地挤了挤眼睛。许晓仁仿佛听见她的声音说：“怎么样？和男朋友玩得刺激吗~”
　　好在短发女孩很快扭过头去。许晓仁记住了她的位置，看到同寝的大波□□孩就坐在短发女孩的右边。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四周的同学，拿出了这堂课上要用到的课本，就在这时，上课的老师走进了教室。
　　许晓仁一抬头，见进来的人正是何君子，心里吃了一惊。
　　和第一个副本相比，这个副本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NPC就像是真实时空里活生生的人，对外来人又极其敏锐，一个不留心的小动作，就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玩家身份，甚至有可能会引发灾难。原本她以为，自己的初始地点在人满为患的寝室里，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何君子在副本内的身份是老师，不仅要在和原主全是熟人的办公室里扮好身份，还要亲自上台授课，许晓仁不禁在台下为他捏了一把汗。
　　何君子显然也看到了许晓仁，他就像看到其他的学生一样，目光从许晓仁身上自然地划了过去，从善如流地走上讲台，往台下一瞥，也看到了那个空位。他视若无睹，翻开教案，就像一个普通的高中教师，若无其事地向第一排的学生提问：“上节课讲到哪了？”
　　许晓仁一愣。
　　第一排的学生纷纷作答。何君子面上不动，从讲台上捏了一截粉笔，转过身就开始在黑板上写板书。许晓仁暗自松了口气，跟着何君子的讲解，扮演好副本里的学生“许晓仁”，翻开书本作认真听课状。
　　许晓仁随手翻过课本，看见封面上贴着一块名帖，原主用工工整整的字迹写着自己的名字：许晓仁。
　　同名同姓的陌生人，用不同的字体，写着和自己相同的名字，这种情形，一个人一辈子也碰不到一次吧。
　　许晓仁一边看过课本上的笔记，一边时不时地抬头假装看板书。课本上的笔记不多，大多数只是划了重难点，作者李密的注释后面还俏皮地用红笔画着Hello Kitty的头。
　　听着听着，许晓仁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副本的主题上。
　　夜莺的意象，从进入副本到现在，一共以两种不同的形式出现过。
　　第一就是从寝室到教学楼路上的鸟鸣。
　　许晓仁记得，在寝室的时候，短发女孩拉上窗帘之前，那些鸟说过这样的话：
　　“TA走了……不，TA来了、TA来了、TA来了！”
　　“TA身后有好多人！好多人，好多人——”
　　“快走，TA发现我们了！我们了，我们了……”
　　由于人称代词的缘故，她暂时无法确定“TA”的性别，只能由此初步推测，在午休期间，有一个人——或许是副本中较重要的角色——曾经出现在寝室阳台方向可以看到的位置，身后还跟着很多人。
　　最后一句话……“TA发现我们了”，是什么意思？
　　普通人看到鸟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让鸟如此惊慌？
　　许晓仁一边想，一边装模作样地在课本上画了个圈。
　　第二，就是课文里出现的“乌鸟”意象。
　　现在何君子向学生教授的，就是高二下半学期的课文《陈情表》，讲的是晋武帝征召李密入朝做官，李密念祖母年高病重，不肯入朝，就以“乌鸟私情”作比，推辞征召。刚才在办公室的时候，许晓仁试探了一下，看何君子的反应，进入副本以来，他应该还没有听到过鸟叫。
　　……等一下，还有一次鸟叫，差点被她忽略了。
　　女生们收拾完，纷纷离开寝室，短发女孩和许晓仁打过招呼，和大波□□生勾肩搭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落在最后的女生向着寝室里说：“晓仁，你不走吗？”
　　许晓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看向门口的方向。门口的女生留着一头乌黑的过胸直发，听声音，是刚才解释她找男朋友的那个。
　　阳台里又响起鸟鸣声。
　　许晓仁笑了笑，冲长发女生摇了摇头。
　　第一次，是在初到寝室时，短发女孩说话前，这时鸟叫声清晰，且似人开口说话；第二次，是离开寝室前，长发女生和自己说话，这时候她没有注意去听鸟叫，也就不知道这回鸟有没有说话；第三次在离开寝室楼，去往教学楼的路上，也是到目前为止，最后一次听见鸟叫，这次不仅没有口吐人言，连带着鸣叫的声音也开始模糊起来。
　　初始点在教学楼内的办公室的何君子，有很大可能还没有听到过鸟叫。
　　触发鸟叫声有什么规律吗？
　　教室里的空座位，同学熟视无睹的反应，办公室后排的年轻男老师和谢顶男人……
　　许晓仁思绪紊乱地转了一圈笔，一抬头，何君子居然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课，板书写满了一黑板。
　　临场发挥，他还真是厉害，想来在学校成绩不错。
　　这一堂课就这么毫无波澜地过去了，平静得几乎有点不像这个副本的水准。下课铃响起，何君子布置下作业，收拾好教案准备离开，几个学生立刻上前围住他，开始问他问题。许晓仁收起课本，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谨慎地掏出来看了一眼。
　　霍玉：放学后，老地方见。
　　许晓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下划拉了一下屏幕，翻出了之前的聊天记录。看来这条消息并非是以“玩家霍玉”的身份发出的，之前“原主许晓仁”就和“霍玉”有过多次联络，常去的地点是操场的角落。
　　看来“霍玉”很可能就是长发女生提及的，原主“许晓仁”的“男朋友”。
　　许晓仁收起手机，刚打算细翻一下课桌里的东西，就听见教室外一片骚乱。教室里不少学生八卦地往外涌去，许晓仁见状，也跟在人群后，起身走到窗边，看见隔壁5班的门口，何君子办公室后排的年轻男子被一个年迈的女人拉扯着，手里的教案资料洒了一地，面露尴尬。
　　隔着老远，许晓仁看见那女人脸上神色激动，口型分明在说：
　　“……还给我，把我的小薇还给我!”
　　鸟叫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