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祝您一路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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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在很久之前，尤凌还在东部契约基地的时候，房间里养了一株植物。他甚至都忘了那株植物的名号，只记得，当时基地的研究员很宝贝地捧给他，说这是培育出的新型植株，外形看上去与磁变前别无二致。
植物早已经在极端环境下丧失了最基本光合作用的效用，如今的他们要么是高墙外张牙舞爪的庞然巨物，要么就是培育室里奄奄一息的小苗儿。
尤凌很实诚地问：“我养来能有什么用？”
研究员思考了一下，比他还实诚：“观赏。”
“......”尤凌接过这株盆栽，低头瞧上它一眼。
它看起来多么渺小，窝在薄薄一层泥土，小小的盆里，不靠培育室的供养便能存活，如同一台活灵活现的机器，高挺着脊背昂首挺胸，活像个小卫兵。
与这个宽阔的房间比起来，它显得好迷你。
尤凌把它放到了窗台——以前的人是那样养的，通风，透气，晒日光。
现在没有日光也就算了，叫它沐浴沐浴高塔骤亮的白光也是好的，这房间还高，视野不错，它若是会出声，定要高跳着欢呼雀跃，自由，自由！
比起培育室里的其他植株，它可谓是非常幸运了。
但尤凌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株小植物还能死了。
——被雨浇死了。
天公不作美，十年难一遇的黑雨，下下来，把它的枝叶都腐蚀得没有了一丝痕迹。
百年前的诗歌里人们总爱提起雨中的浮萍，凄美的，颤动的，娇弱可摧，雨水欺压它们，无根无依。
他常常默忖，这个世界也许就是容不得太脆弱的事物存在，如果存在，它定当叫你明白，弱小是要受苦的。
黑雨水滑滞在窗面，那是漆黑又阴森的眼泪。
黑眼泪滴答，滴答，一声连一声，无限的、无限的、无限的空洞。他有一瞬间觉得，他也是那雨中的浮萍了。
这样的感觉常常唤醒他，好像急促的警钟，就要刺在他的脑袋里，叫他清醒。
感染者凄惨连篇此起彼伏的嘶叫，恩尼海域那个夜晚重叠的海浪，荒原里风卷长草连绵的翕动，甚至于连寇挥动的拳拳劲风......他对声音太过于敏感，潜意识里，梦里，都要与它们来回周转好几个回合，直到把它们熟记在灵魂的最深处，才得以安静一会儿，消停片刻。
“你还好吗？”身旁有人问他。
尤凌偏过头，隔着防护面罩，对上一双陌生的，圆溜溜的眼睛。
“什么事？”他问。
“啊，没事，就是看你没在状态，就猜你是不是挺害怕的？”圆眼睛的语气很关切，眼睛瞪大了，显得很老实。
尤凌一个“没事”悬在嘴边还没出口，对方就抢先道，“你别怕啊，我听说安全区的感染情况比上次轻多了，再说这次是上校亲自带兵，肯定不会有事的，退一万步来讲，要是研究室及时研制出了疫苗，我们就......”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底气。
尤凌皱了一下眉，“你抖什么？”
“我突然想上厕所。”圆眼睛忙不迭道。
“......你害怕？”尤凌很直接地点了出来。
他站在常规作战军团的队伍中，这些士兵应该都是强制服从安排，踏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谁，谁说我怕的！我怕什么怕，能有好什么怕的，小命一条，要就拿走，别的没有。”圆眼睛嘟囔道，嘴硬得很，“你别说这种丧气话！”
“我什么也没说。”尤凌挺无辜。
“对，你是什么也没说，你刚刚对着天，一动不动的，入定了一样，那乌漆嘛黑的，看着多糟心，你还看，看得我都慌了，以为要出什么事呢。”
“我没事。”这句没事总算出了口。
“没事就行。”圆眼睛总算彻底松了口气，看着尤凌半天，“我叫梵弥，你叫什么名字？”
“尤凌。”
“尤凌？挺上口的，诶，你的眼睛，好特别，像雾。”
雾？很奇怪的形容。
“就是给人感觉，很虚......呃不是，就是很空，空洞，呃不对，是空旷，你懂我意思吗？”
尤凌很直接：“不懂。”
“哎，就是感觉你看着我的时候，不像是在看着我，而是像看着我在看着你，你能明白了吗，就是你虽然看着我，但是看的又不是我，你看的是......”
耳边梵弥絮絮叨叨声音嗡嗡作响，渐远了，作战服很厚重，不容忽视地贴在身上，尤凌不舒服地活动了一下，轻提一口气。再抬头，发现队伍前方慢悠悠地拖出一道人影。
人影很熟悉。高挑，散漫，插着兜游荡在队伍之外，总是让人猜不出他是兴致高的，还是兴致低的，是心里顾虑揣度着什么，还是无所事事什么也没发生。
他的身后，大片的停机坪，运输机陆陆续续整装待发，机翼舒展，低调地散发着军工冷光，像低伏的野兽，藏于黑夜按兵不动。
斯利恩从停机坪走过来，在他耳边说话。
他只是垂着头，漫不经心地答应。
却如同有所感应，连寇挑起眼，朝这边望了下。
就是这么刚刚好，径直与尤凌对视上。
“......”
梵弥还在他耳边继续，“所以你看着别人的时候呢，别人就会看不懂了，就会不自觉猜测，你是不是关心他？在意他？还是蔑视他？挑衅他？”
尤凌深吸一口气：“有那么严重？”
梵弥一摊手：“你的眼睛会说话，我的眼睛会看人。”
看得准么，你就看。
尤凌没吭声。
队伍有序地朝着运输机尾舱门的方向前进，基地高塔灯的普照下来，天边，深空几近有种即将破晓，张牙舞爪撕开黎明的错觉，上校靠在机身，一副长官的架势旁观，手中摩挲着怀表，放手，握紧，放手，握紧，循环往复。
时间是流沙，悄无声息地在他的指尖流淌。
前行的队伍速度很快，尤凌和梵弥很快排到了舱门口，尤凌提了口气，正抬脚要步入舱门时，被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断。
“——等等。”
尤凌转过头，倚在机身的人直起身。
怀表在手心打转，连寇似笑非笑地朝他道：“你跟我一架。”口气活像我他妈要跟你打一架。
尤凌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再次确定，“我，跟您？一架飞机？”
“对。”连寇不想多废话，冲着前方的指挥机抬了抬下巴，“上里面等我。”
这话一出，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但又不敢太过于明显，只能有意无意偷偷瞥着，梵弥甚至感叹兼崇拜地在底下给他树了个大拇哥。
尤凌：“......”
这都什么跟什么事，坐个飞机都还要和臭脾气的长官排并排，这种送上门来的特殊待遇，尤凌都不知道要笑好还是不笑好。
上校依然盯着舱门入口，没有再要和他多说话的意思，尤凌只好朝着指挥机的方向走去。
机舱内，斯利恩正探身低头和驾驶员交代，听到动静回过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脸上裂了半瞬：“你......？”
他睁大了眼睛，“你不是还在养伤么？！”
尤凌解释道：“我没有大碍，长官。”
斯利恩头有点疼：“告诉我，是上校又发了疯，逼你来的！我去向他请示，你给我好好待着。”
确实没有人会相信这种任务有人会主动请求，大概是以为上校有意刁难他，尤凌无奈道：“来是我自己提的，上指挥机是上校的命令，我无意僭越，长官。”
斯利恩还是不可思议：“你提，上校就同意了？他可惯不是那样的人。”
尤凌一副我也不知道啊的样子耸肩：“我求他，他就同意了。”
斯利恩：“......”
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告奋勇上前线，一个满腹偏见还把下官拉上指挥机。
本来连寇主动接下支援感染区的任务，斯利恩便忧心忡忡。佩格从前线传来的消息并不乐观，安全区内不断发现新的传染病例，医疗系统根本无法医治未知的传染者，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死路一条。
外逃的外逃，四散的四散，单靠系统维系的伪社会秩序在即将到来的灭顶灾难下摇摇欲坠。
连寇本来没打算让斯利恩去，有信得过的人留在基地保持通讯他比较安心，但奈何机械鸟一连接佩格的通讯信号，腾空扑出的就是佩格一张哭丧的脸，大喊道，斯利恩，我想你！
临时的人员调动，佩格带去的随行人员还是以荒原里巡守，就近信号听令的底层士兵为主，实力参差不齐不说，游散式的作战方式难以与常规军团相提并论。
这摆明了就是个被捅穿的烂摊子，若是井井有条的斯利恩在的话，定不会让局面变得这么糟糕，佩格心里哀嚎了一万遍，有苦都无处可说。
临出发前，连寇一个人在基地作战室里坐了很久，也等了很久，意料之中，等到了斯利恩推门。
连寇踹了个椅子过去，玩笑道：“你不要忘了，巨齿蝶事件后，可是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斯利恩顺势抵住椅背，叹了口气，拉过来很自然地坐下一躺，双手撑着后脑勺凝着天花板道：“我哪能忘呢。”
连寇对他这番态度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我不想干涉你的决定，但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
该劝的话都已经劝过，该搬上台面的挽留也够意思了，斯利恩知根知底，笑了声，折服了。
“我就这么说吧，没我那小子不行。”
不管是出于什么，总之最后斯利恩也坐上了同一架指挥机。
他慷慨激昂地感叹道，生命尤其短，人生啊就是这么豁出去的！但还没自我感动几番，就他妈地突然发现，指挥机里坐着一个入军只有三年，比他更特么能豁出去的！
尤凌就这样被他心情复杂地盯了半天，不明所以，犹豫了一会，最终老实地坐直身子把手乖乖搭在双膝。
于是连寇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大眼对小眼的沉默场景。
他往两人脸上一扫而过，伸腿一跨在尤凌旁边坐下了，随口道：“看对眼了？”
“......”斯利恩慢慢转过身，道，“我看傻眼了。”
连寇：“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能找到一个和你旗鼓相当的疯子。”
“？”
指挥机舱门缓缓关闭，远处运输机装载完成。驾驶员通过信号向连寇请示起飞。
秒针颤巍巍地指向整点，连寇的手心再一次握紧了怀表。
他低头看了眼，沉声对着通讯麦：“出发吧。”
一瞬间，舱外巨大的轰鸣声震窗，尘土四散，黑夜低奏着不为人知的狂想曲。紧接着，一步接一步抖动着撕开安静的空气墙。
腾空而起的瞬间，灵魂都悬在空中，漂泊无依寻不到根。
浮萍。
尤凌垂眼朝下望，人类基地仿佛只是浩荡天地间微不足道的一粟，苟延残喘地维持着最后的文明，以此来证明自己曾来过的痕迹。
耳边的系统通讯女声响起猝不及防响起，恍惚间与四年前那个夜晚的冰冷音色相重叠。
因为上扬的语调，还带了些莫名愉悦的意味，在他听起来却成了低低的耳语，笑话他的可怜。
尤凌指尖微微的发冷，紧攥。
“总部一号塔台为您保驾护航，祝您一路平安。”
与此同时，下方城市的钟声敲响，不绝如缕。
人类社会总是很喜欢一些重大的仪式感，也需要仪式感来强调集体概念的存在。
大部分人都说，那是全城人对他们最衷心的祝福，但也有一个老兵默默摇头，不支持也不反驳，在角落里毫不起眼地着修东西，自言自语咕哝道，静静地听着吧，那是吹响死亡的号角。
莱姆士河钟声起，祷告不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