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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无妄忆旧, ...

  •   第十七章无妄忆旧,烬火归尘
      (赤烬的梦即是回忆)
      无妄之巅的风永远裹着千年不化的冰碴子,刮在脸上像淬了毒的小刀,割得人生疼。
      赤烬靠在冰晶棺的边沿,意识昏昏沉沉的。方才在仙界被九宸的天帝剑划伤的肩膀还在渗着黑红色的血,浸透了玄色的魔袍,顺着衣摆滴落在冰面上,融出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她刚才从仙界逃回来的时候,半路上就撑不住换回了女子的模样,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额前散落几缕沾着血的碎发,左眼下那颗朱砂痣在殿内昏暗的光里泛着淡红的光,往日里张扬娇媚的眉眼此刻只剩化不开的疲惫。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冰晶棺里离渊冰冷的脸颊,指腹擦过他下颌的弧度,像这么多年她每次偷偷做的那样。冰晶棺散发的寒气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冻得她浑身发颤,可她舍不得挪开手。三百年了,她的师傅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玄色衣袍纹丝不乱,领口的墨玉坠子还带着三百年前他出征前她亲手系上的温度,长睫浓密如鸦羽,覆在眼睑上,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
      “师傅,我又失败啦。”她的声音软得像揉了棉絮,轻得几不可闻,生怕稍大一点的声响就惊扰了棺中安睡的人。话音刚落便克制不住地咳了两声,腥甜涌上喉咙,她偏头小心翼翼避开棺沿,吐出一口黑血,指尖蹭过唇角的血渍,声音里半点苦楚都没有,反倒浸着化不开的温柔,“不过没关系呀,他们就快自己送上门来了。等我把这点小伤养好,你再等等我,很快,很快你就能醒了。”
      意识越来越沉,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她靠着冰晶棺慢慢滑坐在地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终于抵不住困意,头一歪靠在棺沿上,昏睡了过去。
      风卷着魔界的雪沫子拍在殿门的玄铁板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很多年前枯骸绝岭的风。
      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是枯骸绝岭里一个快要饿死的小魔。枯骸绝岭是魔界最贫瘠的地方,遍地都是白骨和冻土,连最耐活的毒草都长不出来,能活下来的魔个个都生得凶神恶煞,靠抢别人的食物过活。她天生瘦弱,打不过别的魔,只能缩在石缝里捡别人吃剩的骨头渣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话都不会说,眼看着就要冻死在那个冬天。
      她记得那天的风很大,雪粒子砸在脸上疼得厉害,她缩在石缝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就在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沉稳有力,踩在冻硬的土地上,没有半分迟疑。
      她费力地抬起头,透过雪幕看见了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绣金暗纹长袍,衣摆扫过地上的白骨,连半点尘埃都不沾。墨色长发用一根墨玉簪高高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眉峰冷峭,下颌线绷得很紧,周身萦绕着近乎实质的魔气,所过之处,连刮着的风雪都下意识退避三舍。他就是魔界的王,是整个六界都闻风丧胆的魔尊离渊。那天他恰好路过枯骸绝岭,要去边境视察驻军。
      他的目光扫过石缝里快要冻死的小魔,脚步顿了顿。身边的魔将以为他嫌这小魔碍眼,刚要抬手把她扔去喂骨鹰,就见他们素来冷漠的魔尊微微俯下身,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薄凉的温度,轻轻把她从石缝里抱了起来。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轻得像片羽毛,他抱得很稳,怕冻着她,还用法力在她周身裹了一层暖光。
      “以后跟着我吧。”他的声音很低,像陈年的烈酒,醇厚得很,“就叫赤烬,浴火重生,烬而不灭。”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第一次被人抱在怀里,第一次感受到除了刺骨寒冷之外的温度。她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暖得像春日里的太阳,她冻得僵硬的手指,第一次敢轻轻抓住他的衣襟。
      离渊把她带回了无妄之巅的魔宫,整个魔界都炸开了锅。谁都知道他们的魔尊杀伐果断,最是厌恶麻烦,怎么会把一个瘦得像猴子似的小魔带回来?所有人都猜这小魔活不过三天,肯定会因为笨手笨脚惹得魔尊发怒,被扔去喂骨鹰。
      可他们都猜错了。
      离渊是真的把她当徒弟疼。她瘦得连刀都握不住,他就亲自去猎了最补的冰原雪狼,让厨房炖得烂烂的,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她不会说话,他就坐在案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发音,耐着性子教了好久,才听见她含糊地喊出第一声“师傅”,那天他破天荒地笑了,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赏了她一整篮刚送过来的朱果。
      她资质差,学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练刀的时候总握不住刀柄,动不动就把刀甩出去,好几次差点砸到离渊。旁边的亲卫看得心惊胆战,生怕魔尊发怒,可离渊从来都不生气,只会走过去,从身后握着她的手,手把手教她握刀的姿势,掌心的温度透过刀柄传到她的手上,连风都暖了几分。
      “用点力,刀要稳,心也要稳。”他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尖,“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得自己护着自己。”
      她咬着牙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疼的,是开心的。整个魔界都怕这位杀伐果断、抬手便能掀翻半座城池的魔尊,只有她知道,师傅的手有多暖,笑起来有多好看。
      他把魔族最上乘的功法都倾囊相授,怕她练得走火入魔,每天都亲自帮她疏导魔气,一疏导就是大半夜。她练功累了,就肆无忌惮地爬到他肩头上揪他的头发,或者偷摸抢他案头刚送过来的果子吃,他从来都不生气,只会笑着把她拎下来,塞给她颗更甜的灵果,指尖的温度暖得像春日的太阳。
      有次她练刀受了伤,疼得睡不着,大半夜跑到他的寝殿门口蹲着,想等他出来给她擦药。结果等了没多久就靠在门框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他的床上,他坐在床边,正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给她擦伤口,动作轻得怕弄疼她,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冷硬的轮廓都软了几分。
      “怎么不进来?”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指尖擦过她腿上的伤口,“下次再在门口蹲着,就罚你三个月不准吃果子。”
      她缩了缩脖子,嘿嘿地笑,往他身边凑了凑:“我怕师傅你在忙,打扰你。”
      他没说话,只是把烤好的蜜薯塞到她手里,蜜薯甜得流油,暖烘烘的,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松手。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所有果子加起来都甜。
      她那时候就偷偷想,等她长大了,一定要嫁给师傅,永远守在他身边,做他最锋利的刀,替他守好这万里魔界,谁要是敢欺负他,她就把谁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离渊好像知道她的心思,却从来没点破。他会在她生辰的时候,亲手给她打一把适合她的月牙弯刀,刀身上刻着小小的“烬”字;会在她偷偷跑去边境打胜仗回来的时候,站在无妄之巅的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她最爱吃的灵果;会在她被别的魔嘲笑是捡来的野种的时候,亲手拧断那个魔的脖子,当着所有魔族的面说“赤烬是我离渊的徒弟,你们谁再敢说她一句不好,就提着脑袋来见我”。
      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无妄之巅的雪好像都不冷了,魔宫里的烛火永远暖融融的,师傅永远都在她身边。
      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记得那一年,魔界地心深处忽然开始震动,恶念本源的气息越来越浓。那是上古时期金乌族第四子羲景的恶念碎片相互融合形成的魔物,坠入魔界地心深处,可吸纳六界怨气不断壮大,离渊守了它很久,一直靠着自身的力量压制着它的异动。
      可那一年六界战乱频发,怨气太重,恶念本源的力量疯涨,离渊靠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压制不住。那东西还会蛊惑人心,每天都在离渊的脑子里说话,让他去抢暖阳之心,让他杀上九重天,让他一统六界。
      离渊渐渐变了。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候会盯着地心的方向看一整天,周身的魔气越来越冷,眼底也时不时泛起嗜血的红光。有次赤烬端着刚做好的点心去找他,刚走到殿门口,就看见他周身魔气翻涌,手里的白玉栏杆被他捏得粉碎,看见她过来,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杀意,指尖都在发抖。
      “师傅?”她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走。
      “出去。”他的声音很哑,带着压抑的痛苦,“别过来。”
      她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去找遍了魔界所有的古籍,翻遍了所有灵丹妙药,想找到能帮他压制恶念本源的法子,可什么用都没有。恶念本源的力量越来越强,离渊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好几次差点失手伤了她。
      后来有一天,他把她叫到殿里,脸色苍白得厉害,指尖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像她小时候那样。
      “烬儿,我要去一趟神界。”他的声音很轻,“我去抢暖阳之心,只要拿到它,就能彻底消灭恶念本源,以后魔界就太平了。”
      “我跟你一起去!”她立刻抓住他的衣袖,“我要跟师傅一起去!”
      “不行。”他摇了摇头,把自己贴身戴着的墨玉坠摘下来,系在她的脖子上,“你留在魔界,帮我守好无妄之巅,等我回来。要是我……要是我没回来,你就带着大家往南撤,别跟神界的人硬拼。”
      她哭着摇头,说什么都不让他去,可他心意已决。第二天清晨,她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带着魔兵出发了,寝殿的案头上,放着一篮刚摘的果子,还有他给她新炼的护身符。
      她在无妄之巅等了三个月,等到的却是满身是血的师傅。他被神帝的轩辕剑刺穿了胸口,又被金乌族的太阳真火灼烧了灵魄,只剩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是跟着他去的亲卫拼着全军覆没的代价,才把他抢了回来。
      “师傅!”她扑过去接住他,他身上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袍,暖的血,凉的皮肤,他靠在她怀里,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是她,才勉强笑了一下,抬手想摸她的脸,却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烬儿,对不起……”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可能……不能陪你了。”
      那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就陷入了沉睡,再也没有醒过来。她把他放进冰晶棺里,放在无妄之巅的最深处,守了他三百年。三百年里,她找遍了六界所有的灵药,翻遍了上古秘典的每一页,最后才知道,只有金乌族的暖阳之心,能修补他被太阳真火灼烧殆尽的灵魄。
      她甚至耗费了百年修为,练成了可男可女的幻化之术,就是想着等离渊醒了,她现在只能变成男子模样,替他打天下,替他守着这魔界的万里河山,再也不用他挡在自己前面,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为了这个目标,她什么都做得出来。投放枯虚毒也好,闯九重天也好,杀人如麻也好,只要能拿到暖阳之心,只要能让师傅醒过来,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背上多少骂名。
      “师傅,你再等等我。”梦里的她靠在离渊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拽着他的衣袖撒娇,“我很快就能拿到暖阳之心了,很快就能让你醒过来了。到时候我们还回无妄之巅,我给你做你爱吃的蜜薯,我们再也不打仗了,好不好?”
      他笑着点头,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暖得像太阳:“好。”
      赤烬猛地睁开眼,脸上全是泪,冰凉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玄色的衣袍上,晕开深色的湿痕。殿内依旧昏暗,冰晶棺里的人还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半点回应,只有外面的风雪还在呜呜地刮着,像谁在低声哭泣。
      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扶着冰晶棺慢慢站起来,左眼下的朱砂痣被泪水浸得发亮,眼底的软意一点点收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张扬狠戾、令人闻风丧胆的血魔。她低头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墨玉坠,是当年离渊给她系上的,已经戴了几百年,边缘都磨得发亮了。
      她召唤出赤焰弯刀,刀身的红光在昏暗的殿里亮得刺眼,足尖一点,便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消失在了无妄之巅的浓雾里。
      冰晶棺里的离渊依旧沉睡着,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魔气顺着棺缝漫出来,跟着那道红光飘了出去,像很多年前,他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练刀的模样。

      赤烬再次睁眼,柔情的看着棺中的离渊,眼里尽是泪水~慢慢的转变成狠厉,一个化身就出现在地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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