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渡》霜沁露出兔尾巴

3、谢御史暗访姑苏 沈姑娘痛陈旧案 话

　　话说次日黎明，那缠了半月的江南烟雨，竟自歇了。一轮红日透窗而来，金辉遍洒，把院里的垂丝海棠照得如胭脂堆就，花瓣上的露珠滚滚。

　　沈微辞才梳洗毕，正对着菱花镜抿鬓。张妈端着铜盆进来，见她鬓边只簪着那支素银莲钗，便劝道：“姑娘今日见官，好歹换支金钗，也体面些。”沈微辞摇了摇头，指尖抚过莲钗上磨得发亮的纹路：“这是我娘留下的，戴着它，我心里踏实。”

　　话音未落，只听前院一阵靴声橐橐，夹杂着官差的吆喝。张妈手里的铜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脸色煞白：“姑娘！不好了！那些穿官衣的，竟闯进来了！”

　　沈微辞神色不变，慢慢理好衣襟上的褶皱，淡淡道：“慌什么。沈家又没做亏心事，他还能吃了我们不成。”说着，扶着张妈的手，缓缓往前院花厅而来。

　　那花厅原是沈崇当年待客的所在，如今虽有些败落，却依旧收拾得一尘不染。案上摆着一只汝窑美人觚，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旁边放着一个宣德炉，袅袅地冒着松烟，满室清芬。阶下立着四个皂衣差役，个个腰悬铁尺，神情肃然。上首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年轻官员。

　　只见那人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虽年纪不过二十四五，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正气，身上那件绯色獬豸补子的官袍，衬得他越发清瘦挺拔。他正背着手，看墙上挂的那幅《枫桥夜泊图》，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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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便是沈千户之女沈微辞？”他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带着京腔特有的沉缓，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沈微辞敛衽福了一福，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民女沈微辞，见过谢大人。”

　　谢临渊微微颔首，示意她一旁坐了：“沈姑娘不必多礼。本官此次奉旨南下巡查漕务，顺道查访景和三年淮扬赈粮一案。本官听闻，当年沈千户押送的一千二百石赈粮，并无掺假，却被人栽赃陷害，不知此事可真？”

　　沈微辞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眼里没有半分怯懦：“回大人，先父一生光明磊落，上不负朝廷，下不负百姓。当年那批赈粮，是先父带着船工们，一袋一袋亲手验过的，颗颗都是上好的白米，连半粒沙土都没有。淮安府典吏周平，亲自在场监验，写下了‘粮无掺假，可入仓’的文书。至于为何到了朝廷，竟变成了‘掺沙三成，着令查办’，其中委曲，民女亦百思不得其解。”

　　谢临渊看着她，目光锐利如鹰隼，在她脸上停留了半晌，见她神色坦然，毫无躲闪，心里便信了七八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棉纸裹着的文书，递了过来：“这是周平临终前，托人千里迢迢送到都察院的。你且看看，可是当年的原件。”

　　沈微辞的心跳猛地一滞，伸出手去，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卷纸。她慢慢展开，只见纸上的字迹虽已有些模糊，朱砂印泥也褪成了淡红色，可那“景和三年四月十七日，押粮千户沈崇，押送淮扬赈粮一千二百石，逐袋验讫，粮米饱满，无掺假，无霉变，准予入仓”几行字，却依旧清晰。落款处，正是周平的签名和淮安府的朱红官印。

　　和父亲账本上的记录，分毫不差。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她从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熬成了如今鬓边已见霜色的女子，日日夜夜盼的，就是这一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点点朱砂。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谢临渊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眼泪里，藏着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不甘。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微辞才慢慢擦干眼泪，将文书小心翼翼地叠好，递还给谢临渊。她抬起头，眼里虽还含着泪，眼神却异常坚定：“回大人，这确是当年的原件。”

　　“周平在信里说，”谢临渊接过文书，缓缓道，“当年漕运同知王显，要扣三成耗米中饱私囊，沈千户执意不肯。王显恼羞成怒，便联合户部侍郎李嵩，逼他伪造验粮文书。他宁死不从，被王显罢了官，连夜赶出淮安。王显还派人追杀他，他躲在乡下的破庙里，隐姓埋名二十年，才捡回一条命。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沈千户。若是不能为沈千户翻案，他死不瞑目。”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如今王显已死，可李嵩却步步高升，官至户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是内阁赵大学士的心腹。这些年，他把持漕运，结党营私，每年侵吞漕粮数百万石，害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本官此次南下，就是要收集他的罪证，将他及其党羽一网打尽，还天下一个公道。”

　　“公道？”沈微辞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谢大人说的公道，在哪里？当年先父手里，也握着他们贪墨的证据，一纸诉状递到都察院，结果呢？都察院的官老爷们，收了李嵩的银子，反咬一口，说先父‘办事不力，激变地方’。先父被押进诏狱，受尽酷刑，最后连尸骨都没能收回来。我母亲日夜啼哭，不到半年就撒手人寰。偌大的沈家，只剩我一个孤女，守着几艘破船，苟延残喘。谢大人，你告诉民女，这公道，在哪里？”

　　阶下的差役们听了，都变了脸色，齐声喝道：“大胆民女！竟敢对大人无礼！”

　　“退下。”谢临渊摆了摆手，喝退了差役。他看着沈微辞，眼里没有半分恼怒，只有深深的痛惜和理解，“沈姑娘，你说的，我都懂。这大靖的官场，早已是千疮百孔，官官相护，上下其手，哪里还有什么公道可言。可我和他们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随风飘落的海棠花瓣，背对着沈微辞，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父亲名叫谢谦，十年前，也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他也是因为弹劾李嵩贪赃枉法，被李嵩陷害，说他‘私通敌国，意图谋反’，死在了诏狱里。我母亲带着我，流落街头，靠给人缝补浆洗度日。我寒窗苦读十年，考中探花，入了都察院，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杀了李嵩，为我父亲报仇，为天下所有被冤枉的人，讨回公道。”

　　沈微辞愣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御史，竟然和她有着一样的血海深仇。

　　谢临渊转过身，看着她，眼神真诚：“沈姑娘，我知道你不信朝廷，不信官府。可你想想，若是我们都退缩了，那李嵩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会有更多的沈千户，更多的谢御史，含冤而死。你守了沈家二十年，守的不就是沈家的清白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它溜走吗？难道你不想让沈千户沉冤得雪，不想让那些害死他的人，血债血偿吗？”

　　他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重锤一样，敲在沈微辞的心上。她想起了父亲临死前，隔着诏狱的铁窗，对她说的那句“微辞，守好沈家的清白”；想起了码头上那些被盘剥得面黄肌瘦的船工；想起了淮扬府那些易子而食的灾民。

　　过了许久，她缓缓站起身，对着谢临渊深深一福，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谢大人，是民女错怪你了。先父留下的所有凭据，民女都愿意交给你。但民女有一个条件。”

　　“你但说无妨。”谢临渊道。

　　“民女要跟你一起回京城。”沈微辞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异常坚定，“我要亲自站在三司会审的公堂上，指证李嵩的罪行。我要亲眼看着他，跪在我父亲的灵位前，磕头谢罪。”

　　谢临渊看着她，眼里露出几分赞许：“好。我答应你。只是京城不比姑苏，是龙潭虎穴，李嵩党羽众多，此去怕是九死一生，你可想好了？”

　　“民女早已想好了。”沈微辞毫不犹豫地说，“为了父亲的清白，就算是粉身碎骨，民女也在所不辞。”

　　“好。”谢临渊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三日后便动身北上。在此之前，还请沈姑娘将沈千户当年的账本和《河防纪要》取来，我要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其他端倪。”

　　沈微辞应了，转身带着谢临渊往西跨院的书房而来。那书房是沈崇当年读书理事的地方，窗外种着几竿青竹，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书案上摆着一方端砚，几锭松烟墨，还有半架泛黄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沈崇的朱笔批注。

　　沈微辞打开书案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那匣子上的铜锁，已经被她摩挲得发亮。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沈崇的账本、手札、书信，还有那半本线装的《河防纪要》。

　　“谢大人请看，”沈微辞将匣子递过去，“这些都是先父留下的。里面不仅有当年漕案的记录，还有李嵩及其党羽近二十年来，贪墨漕粮的所有凭据。先父当年，早就察觉到了漕运的弊端，暗中收集了他们的罪证，本想凑齐了一并上奏朝廷，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就被他们先下了手。”

　　谢临渊接过匣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年，哪一批粮，被谁扣了多少，卖到了哪里，得了多少银子，分给了哪些官员，甚至连李嵩每年给赵嵩送多少黄金，多少古玩，都记得明明白白。

　　他越看，脸色越凝重，手指也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好，好得很！”谢临渊猛地合上账本，眼里冒着怒火，“李嵩啊李嵩，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今日证据确凿，我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一阵喧哗，王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抖了：“姑娘！谢大人！不好了！漕运衙门的王同知，带着几十个差役，把咱们的码头围了！说咱们私运粮食，要把那一千二百石赈粮，全部没收！”

　　沈微辞和谢临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李嵩的爪牙，果然这么快就动手了。
　　方得旧案逢昭雪，又遇奸徒起祸胎。

　　未知漕船能否保全，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