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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7章 疯人日记 十八线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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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阳光把CBD的玻璃幕墙晒得发烫,阿龙蹲在广场边的花坛沿上,看着圆圆从远处牵着一头灰色毛驴走过来。
驴不大,眼神温驯,背上搭了块红布。圆圆牵着缰绳,身上穿着阿龙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连帽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攥缰绳的手只露出指尖。他额头沁着细汗,脸被晒得泛红,但眼睛亮得像含着光。
“龙哥!”圆圆走到近前,把缰绳递过来,喘着气说,“驴租好了,老板说是最乖的一头。”
阿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接过缰绳。驴歪头看他,鼻子里喷了口气。阿龙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圆圆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纸板,蹲下去贴在驴身上的红布上。纸板上用粗马克笔写着六个大字——“沈砚庭欠钱不还”,字迹歪歪扭扭。他贴完站起来,往后退两步看了看位置,又伸手把纸板扶正。
阿龙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你写的?”
“嗯。”圆圆点头,眼睛弯起来,“我练了好几遍,但还是写不好看。”
“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阿龙指了指纸板,“你写这么大,我牵着它走一圈,明天 headline 就是‘十八线艺人当街绑架驴讨债’。”
圆圆歪头想了想,眨眨眼说:“那 headline 也行啊,反正不是‘十八线艺人含恨退圈’。”
阿龙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伸手在圆圆脑门上弹了一下。圆圆“嘶”了一声缩脖子,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走了。”阿龙接过缰绳,拍了拍驴背。
圆圆立刻从背包里掏出单反挂在脖子上,又掏出一部手机握在手里,左右开弓。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小毛驴挂件。
一人一驴一助理,就这么走进了CBD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午间的CBD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玻璃幕墙折射出的光线切割着路面,明暗交错如同棋盘。自动门开合的呜咽声、外卖骑手电动车蜂鸣器的嘀嘀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在楼宇之间撞出闷闷的回音。空气里浮动着热浪和冷气交缠形成的漩涡,吹到脸上是一种黏腻的温热。阿龙牵着驴踏上步行区的那一刻,花岗岩地砖上的光影忽然被一团灰色的、缓慢移动的动物影子打断。那头驴踩过地砖拼缝处冒出的几根野草,耳朵忽扇忽扇的,像是从某个乡下老电影里剪出来的一帧画面,突兀地贴在了这座由钢化玻璃和混凝土构筑的森林正中央。路旁一个穿制服的保安张了张嘴,手里的对讲机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大概是在犹豫这算不算违规摆摊。
正是午休时间,写字楼里涌出大批白领。阿龙牵着驴走在人群里,画面荒诞得像超现实主义电影的开场。那头驴倒是很淡定,走得不紧不慢。路人的反应精彩得多——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咖啡差点洒了,掏出手机拍照;两个年轻女孩尖叫半声又捂住嘴,举着手机一通拍。
阿龙面无表情地牵着驴往前走,嘴里叼着棒棒糖,阳光打在他脸上,白衬衫被汗浸湿贴在背上。圆圆落后两三步跟着,单反举在眼前,快门按个不停。他拍阿龙的背影、拍驴的侧脸、拍路人惊讶的表情。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划几下,然后又抬头继续拍。
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人越聚越多。阿龙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拍了拍驴背,冲着人群大声说:“还钱!”然后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沈砚庭——还钱!”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玻璃幕墙之间来回弹跳。人群炸了,笑声、快门声、口哨声混成一片。那头驴被吓了一跳,往前蹿了半步,被阿龙一把拽住缰绳稳住。阿龙拍了拍驴头,继续往前走,又喊了几嗓子,声音从清亮喊到沙哑,但气势一点没减。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红,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出了鞘的刀。
圆圆蹲在路边花坛的台阶上,单反挂在脖子上,双手捧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一个是微博热搜榜的实时监控页面,数字在不断跳动;另一个是本地相册,刚拍的照片正在一张张自动上传。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阿龙的方向,然后继续低头看数据。微博上已经有人发了路透视频,关键词“阿龙牵驴讨债”正在以每分钟上千条的速度增长,热度曲线陡得像被谁拽着往上拉。圆圆快速扫了一眼实时评论区的风向——前排高赞几乎全是负面:“这人有病吧”“消费沈砚庭上瘾了”“为了红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手指切换到小号,开始有条不紊地操作。
他先发了一条:“刚路过CBD看到阿龙在拍视频,牵了头驴好可爱哈哈哈,驴身上贴的字太搞笑了,好疯好喜欢!”配图是一张从侧面拍的阿龙牵着驴过马路的照片,阳光正好打在阿龙侧脸上,构图和光影都好得不像路人随手拍。
发出去之后,他又切到另一个小号,在这条微博下面评论:“我也看到了!他还喊‘还钱’喊了好大声,嗓子都哑了,莫名有点心酸是怎么回事。”
然后切第三个号转发:“不管你们怎么说,我觉得挺勇的,被索赔三百万还能这么刚,路人转粉了。”
他操作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几乎没有停顿。发完几条之后,他退出来刷新了一下主页,看到已经有营销号开始搬运路透视频,标题从“阿龙街头行为艺术”到“十八线艺人最后的疯狂”不一而足。圆圆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在每条营销号下面都用路人小号轻飘飘留一句“我觉得挺好玩的”“笑死我了”“驴是无辜的”,语气软绵绵的,不带任何攻击性。
他蹲了太久,左肩传来一阵隐痛。圆圆下意识用右手揉了揉左肩,指节在肩窝处按了几下,眉头微蹙又松开。这是旧伤了,从上一个世界带过来的,阴天或者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就会疼。他没太在意,继续低头看屏幕,发现那几个小号的评论点赞数已经开始往上窜,舆论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倾斜。
阿龙喊累了,牵着驴往回走。经过圆圆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张刚发出去的评论截图,圆圆小号的ID叫“今天也想吃红豆双皮奶”,头像是一只卡通驴,评论内容是:“龙哥只是带驴散步而已呀,大家不要骂驴好不好,驴也是打工的QAQ”配了三个哭泣表情包。
阿龙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说话,牵着驴继续往前走。圆圆赶紧把手机塞回兜里,抓起单反跟上去。
拍摄在下午三点多结束。阿龙牵着驴走回租驴的摊位,把缰绳还给老板,又掏钱多付了一天的草料钱。那头驴被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阿龙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眼神里有点不舍。
“驴比人有良心。”阿龙嘀咕了一句。
圆圆蹲在旁边的树荫下整理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阿龙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仰头灌了半瓶矿泉水。
“拍得怎么样?”阿龙斜眼看他。
“很好。”圆圆头都没抬,翻到一张阿龙在十字路口吼“还钱”的照片,嘴角翘起来,“这张特别好看,龙哥眼神特别凶,但凶得很帅。”
阿龙懒得跟他争,靠在花坛边上闭眼养神。他听到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睁开一只眼,看见圆圆正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
那个苹果不大,红黄的皮,上面贴着一张超市打折标签。圆圆把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站起身走到驴棚边上。那头驴正低头吃草料,圆圆蹲下来,把苹果递到驴嘴边。驴嗅了嗅,张嘴咬住,嚼得咔嚓咔嚓响。圆圆看着它吃,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摸了摸驴的脑袋,小声说:“辛苦你了,今天走了一下午。”
驴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圆圆的手心。
阿龙靠在花坛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去。
“你倒是会收买人心,”阿龙把手插进裤兜,歪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圆圆,“连驴都不放过。”
圆圆仰起脸,阳光打在他脸上,晒得他眯起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手里还攥着那个被驴啃得只剩核的苹果,指尖沾着汁水,笑得眼睛弯弯的,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驴是同事嘛。”
阿龙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伸手在圆圆头顶重重揉了一把,揉得他头发炸成一团。圆圆被揉得东倒西歪,但嘴角的笑纹怎么都压不平。
“走吧,同事。”阿龙收回手,转身往公交站走。
圆圆赶紧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背上书包小跑着跟上去。跑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头驴。驴已经吃完苹果,正低头继续吃草料。圆圆笑了笑,转身跑向阿龙的背影,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书包里,那本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着。圆圆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封面粗糙的纹路,指尖触到第一页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嘴角翘起来。他加快脚步,跟在阿龙身后走进了那片浓烈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