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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若出其中 安顿下来的 ...

  •   安顿下来的次日,浸月便来凑热闹,不知从哪儿寻来一串素白的陶制风铃,挂在了我院门的檐角。与她檐下的风铃似是同处购来。清风拂来,卷着满城浮动的花香,牵起一阵清凌凌的、不成调的碎响。“生活”这个空泛的词,仿佛忽然被这风与铃注入了形体,在这陌生的院落里变得具体、真切。

      与浸月有约,故而晨起得早。浸月的袖摆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闲适的弧,对我邀请:“师姐,今日天色好,我带你逛逛这风月镇吧?”

      我听了不禁莞尔:“明月宗就在山上,这山下的镇子,难道我们从前逛得还少?”

      “那怎会一样?”她眼里含着笑,语气轻快,“从前哪次来去匆匆?如今我们人就在这儿,自然要好好看一看它。”

      这次两人轻装上阵,且走且停,任脚步在长街上随意荡漾。

      从前穿着明月宗的制式蓝衫,走在这市镇里,总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墙。如今换上最寻常的布衣襦裙,看着浸月从街东头吃到西头,偶尔顺手喂到我嘴边一两口新奇零嘴,竟果真如她所说,品出了一番截然不同的滋味。

      正闲聊间,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乌云翻涌堆积,狂风骤起,空气中瞬间充斥着一股四处流窜、不加掩饰的灵力
      。
      我脚步一顿,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然而,长街上的行人商贩,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连伞都懒得备,大多只是抬头望了望天,便脚步如常。

      “师姐,怎么愣住了?”浸月咽下口中糕点,好笑地看着我,“多半是山上哪位同门在渡劫呢。此地离宗门近,灵力波及,常有异象,这里的百姓早习惯了。”她眨眨眼,带着善意的调侃,“说起来,这在宗门也不罕见呀。师姐你自己不也经历过金丹雷劫么?那阵仗可比这浩大得多。难不成……师姐还怕打雷不成?”

      我知道她并无恶意,只是顺着以往的习惯打趣我。我微微蹙眉,目光仍锁着那团愈压愈低的浓云,有些不确定地低语:“若只是渡劫,自然寻常。可我总觉得……方才那劫云凝聚的刹那,里面……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

      那感觉极其模糊,一闪而过,混杂在狂暴的灵力中,几乎难以分辨。待我凝神用神识扫去,却只见乌云翻滚,雷霆暗蕴,方才那异样的气息已无影无踪。

      “许是我多心了吧,”我摇了摇头,将那一丝莫名的不安按下,对浸月笑了笑,“才下山,总有些疑神疑鬼。走吧,你的糖水铺子还没到呢。”

      浸月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却被街前一幕引了过去。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衣衫略显陈旧的小男孩,正趁着摊前那位仰头观云的夫人不备,灵巧的手指已探入她腰间,一只宝蓝色绣着山水的荷包转眼便落入他袖中。

      “定。” 浸月几乎想也未想,指尖微抬,一缕极淡的灵气掠出,那小男孩便被定身诀按住,愕然地僵在原地。袖中的荷包失了依托,“咣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大,却在骤然因劫云而安静了些的街上格外清晰。

      “呀!这不是我的钱袋吗?”那妇人回过神,低头一看腰间,又惊又怒地盯住动弹不得的小男孩,“吃了熊心豹子胆,光天化日敢偷东西!今日非扭了你送官不可!”

      浸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那男孩面前,对着他因惊惧而睁大的眼睛挑了挑眉,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自作孽,不可活”。

      那男孩脸涨得通红,眼里急出了泪花,嘴唇翕动,似乎想辩解什么,却被定身咒所困,发不出声音。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混杂在渐起的风里,并不明显。但刚刚事发,我与浸月的神识早已悄然笼罩着这条街巷,那几道试图逃遁的微弱气息,便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同伙?”浸月眉梢一扬,眼底那点戏谑瞬间被薄怒取代。她没再理会原地僵着的小男孩,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影,直追而去。

      我畏高,浸月却不然。对她而言,追几个窜入巷弄的孩子,本该是瞬息之间的事。可没想到,前方那几道矮小身影奔逃的速度快得诡异——不知是身上贴了品阶不低的“神行符”,还是本身修习了什么偏门速度功法,竟让浸月一时未能拉近距离。

      这极不寻常。浸月的修为,少说也到了大乘后期,莫说是孩童,便是同阶修士,想要在她面前这般逃脱也绝非易事。更何况,即便真是未被记录在册的绝世天才,又怎会在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还沦落到街头行窃?

      我并未贸然追去。风月镇不大,我的神识足以将其笼罩。我静立原处,双手抬起,正欲掐诀以术法稍作拦阻——

      就在我指诀将成未成之际,身前的空间忽然如池水般无声荡漾开来。一个中年男人自涟漪中心迈出,佝偻着腰,肩上扛着一把旧镰刀,一身粗麻衣裳,乍看与田间地头任何一个农人并无两样。

      ——倘若不是他周身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澎湃灵气。

      我与浸月素来不惹是非,绝无半个仇家。爹娘更是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在他们眼中,我这一身修为恐怕更像是“怀璧其罪”的那块璧,招不来福,反倒可能惹祸。至于宗门……明月宗若未到存亡之际,我实在想不出,动我这么一个既不掌权、也无实财的“毕业生”,能有什么用处。

      如此推想,此人多半还是冲着浸月来的。

      此前她不也提过?她爹娘在官府当差。这世上,最容易结下梁子的,往往便是公门中人。

      心念电转间,我按下因空间扰动而泛起的轻微不适,清了清嗓子,面上端出几分恰好的疑惑与谨慎,开口试探道:

      “这位道友,不知忽然现身,所为何事?”

      我的目光悄然扫过他那把锈迹斑斑的镰刀,一边问着,袖中手指已无声掐定一个法诀。

      “废话少说!”

      几乎与这声低喝同时,那柄镰刀已化作一道凄冷的弧光,直直向我撞来。刃锋未至,凛冽的罡风先至,如刀片般撕开空气,从我耳畔尖啸而过。

      ——这一刀,至少是炼虚期。

      镰刀,自然没能再近半分。

      平庸如我,能在天才云集的明月宗安稳修至下山,手中总也有几样安身立命的、不那么起眼的技艺。

      况且实力差距大过天,若真要杀他,实在也不算什么难事。

      此刻所展的这一式,其意取自沧海——名为“观沧海”。

      灵力自神识深处沛然而生,不兴波澜,而气象浑茫;未起涛声,然势吞云梦。三尺之隅,可纳百川奔涌;一念之间,已蕴天地浩荡。

      任尔锋镝如电、罡煞如岳,触沧海之境,便如孤舟入渊,晨露归川。诸般杀机、万钧力道,尽化寂然——

      那柄挟风雷之势而来的镰刀,此刻便像一颗骤然失却了所有力量的顽石,悬停在我身前三尺的“海面”之上,连嗡鸣都显得空洞乏力。

      我不喜兵器。

      剑修也罢,符修也好,凡是需假借外物,总叫我心里不大踏实——虽说很大一部分缘故,是我自知于炼体一道既无天赋,亦无那份狠绝的毅力。可我总忍不住想:倘若有朝一日,我的剑折了,我的符用尽了,或是更寻常些,它们恰巧不在我手边……那岂不是将自家性命,轻易送到对手眼前?

      既是修仙,求的是超脱自身。我便只肯在“自身”上下功夫。灵力自我气海而生,神识由我紫府而发,术法随我心念而动——这些才是真正与我性命交修、不离不弃的依凭。它们或许不如一剑光寒来得凌厉潇洒,也不似灵符乍现那般诡奇便捷,却胜在一个“稳”字。稳在它们从来只属于我,稳在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一息尚存,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念头或许有些偏执,甚至显得怯懦。可这也无妨,人贵自知,知道自己怯懦,远比自傲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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