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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扇底楼心 浸月的院子 ...

  •   浸月的院子很小,卧榻只容得下两人并肩。我躺下来,有些不自在——自小我便不习惯与人这般亲近,即便是母亲,也少有同榻而眠的时候。像这样和师妹挤在一张榻上,同盖一床薄被,算是我记事以来的头一遭。

      按说,我大乘期的修为,便是整夜打坐调息也无妨。可既然随着浸月来了她这里,便该依着人间的起居。设身处地想,谁愿意在半梦半醒间,看见身侧坐着个纹丝不动的身影呢?

      只是躺下了,却又睡不着。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床榻,连身侧均匀的呼吸声也带着几分陌生。我睁着眼看黑暗里的房梁,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突如其来、却又过于真切的人间温度。

      思绪漫开,便忍不住想——浸月年纪比我小,家中境况也比我好,却已早早学着在这市井中自谋生计。而我呢?下山之前,总想着要“寻自己的路”,可我的路究竟该是什么模样?

      修为至大乘,若愿递个帖子入宫谋个客卿闲职,自是衣食无忧。可我生性厌恶拘束,高墙深院,到底不是归处。

      若像浸月这般,寻个小营生呢?卖花不需本钱,略施灵力便能令花朵常鲜,稳赚不赔。可我没有她那般的容貌讨喜,性子也木讷寡言,站在这喧嚷长街上,只怕连开口招揽都难。

      夜渐渐深了,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夜色浓稠,梆子声远去了,屋里静得只剩下两道呼吸——一道平稳绵长,一道却绷着细不可察的滞涩。

      我尽量不动,目光落在黑暗里某处虚无的点。身旁的温度透过薄被传过来,不烫,却让人无法忽视。这感觉很奇怪,像忽然被抛进一处柔软的湍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搁放。

      原来人间不止有花、有灯火通明的街——还有这样局促的、共享的夜晚。修炼时总觉得心静如水,此刻却连心跳都嫌太响。

      浸月忽然轻轻动了一下,转向我这一侧。

      “师姐也没睡着吗?”她的声音带着刚醒似的微哑,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我怔了怔,终究没否认。“……嗯。”

      她似乎笑了笑,气息柔缓地拂过来。

      “我刚下山时也这样,”她轻声说,仿佛在讲一个秘密,“头几天夜里总醒着,觉得屋顶太低,床板太硬,连月光照进来的样子都和山上不一样。”

      我静静听着。

      “可忽然有一天,我就开始习惯了。习惯这屋子的逼仄,习惯窗外的市声,也习惯一个人躺在这张榻上。”

      “现在多了一个我,是不是反而不习惯了?”我试着让语气轻松些。

      她又动了动,像在摇头。

      “是有点不一样,”她说,声音渐渐低下去,睡意重新漫上来,“但……不坏。”

      黑暗里,我感觉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悠长,身体也不再那么紧绷,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放的姿势。

      我仍睁着眼。

      屋外隐约传来鸡鸣,很远,像是从镇子另一头挣扎着飘过来的。天快要亮了。

      这一夜未曾入定,未曾运功,只是僵硬地躺着,听着更声、呼吸、和一个同窗渐渐熟睡的声响。可奇怪的是,当第一缕灰白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时,我竟觉得比打坐一夜更加疲惫,也更加……清醒。

      浸月在熹微的晨光里蜷了蜷身子,睡颜平静。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未尽的念头——

      “浸月。”

      声音在晨间的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她睫毛动了动,半睁开眼望过来,眸子里还蒙着一层初醒的雾。

      “要不要,”我顿了顿,话出口时自己也未细思量,却觉得自然而然,“跟我回并州看看?”

      话问出了口,才觉出几分唐突。可晨光这样好,空气里飘着隔夜茶凉透后淡淡的涩香,还有镇子醒来时隐约的窸窣声响——在这样的时刻,问这样的话,似乎又并不显得突兀。

      她静静地看着我,眼里的雾气渐渐散了。

      “并州……”她轻声重复,像在舌尖掂量这两个字的重量。

      她没立刻答,只是转过头去,望着窗纸上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街市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了,有推车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有早起的妇人隔着巷子的招呼。

      “我还没去过北边呢。”她忽然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对自己说。

      “那正好。”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声音也放得轻,“我们乘穿云梭慢慢回去——让我爹娘给你做些家常菜,炖菜、烙饼,只是并不精致。还可以带你去田埂上走走,若是赶上时节,偷偷摘两个熟透的果子也不打紧。”

      “不过得先同你说好,”我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玩笑般的认真,“我家清贫,屋子窄,被褥也旧。你若住不惯……”

      话没说完,她自己接了过去,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

      “若住不惯,便只能御剑偷跑了——是不是?”

      两人相视,都轻轻笑了出来。其实并未细想,只是话赶话,路赶路,许多事便这样自然而然地有了去向。

      晨光彻底漫进来了,透过窗纸,将屋里染得一片暖融融的清明。街上的声响愈发鲜活——开门声、脚步声、晨起的吆喝声,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新的一天,真真切切地,开始了。

      浸月同我都不擅庖厨,索性便往不远处阿婆的摊子上去。晨雾未散,炭炉上煨着的骨汤正咕嘟冒泡,雪白的米粉在竹笊篱里沉浮。我们要了两碗,看阿婆麻利地舀汤、撒上碎肉末和翠绿的葱花,最后添一勺她自家腌的、酸脆爽口的藠头。

      浸月又指着摊边竹匾里金黄的饼子:“她家的鲜花饼也好,师姐尝尝。”饼子烤得酥松,咬下去,玫瑰与糖蜜的馅儿热热地淌出来,甜香里裹着花瓣细微的韧。我们就在这晨光里,就着热汤,慢慢把饼吃完,指尖都沾了酥皮屑和一点蜜。

      浸月提起,下月要为城中一户富人家运送鲜花,酬金颇为丰厚。我想了想,左右归家也不急于这一时,便决定陪她等过这场婚礼。

      离家前,我在堂屋留了一道“影阵”——不过是简单的灵力留影,爹娘站在阵中,便能与我隔空叙话。我将暂留风月镇的事说了,影阵那头,母亲的笑纹在灵力微光里显得很柔和:“也好,浸月一个人不易,你多看顾些。”

      爹娘修为不高。

      阿娘终生困在练气期,阿爹拼尽全力,也只在筑基门槛上堪堪站稳。依照他们这点微末道行,本不该有如今这般硬朗的寿数,早该如寻常凡人一样,被岁月压弯了脊梁。

      但我金丹初成那年,师门赐下一枚“胜云丹”,专为稳固境界、延展灵脉之用,珍贵非常。我拿着那丹药回家,将那丹药化入一壶温好的陈年黄酒里。药力被酒液匀开,不露分毫。我斟了两杯,推到爹娘面前,只笑道:“山下宗门里得的果子酒,听说养身,爹娘尝尝。”

      他们不疑有他,像喝我从前带回来的任何一样寻常东西那样,仰头喝了。那点稀薄却精纯无比的药力,便如同早春第一场悄无声息的细雨,渗进他们早已干涸停滞的经脉灵根里。

      一颗丹药两人分用,自然不可能让他们脱胎换骨,立地破境。它只是顽固地托住了他们生命流逝的速度,将那具凡躯的寿数,悄悄向金丹修士的边界拉长了一些。自那以后,爹娘眼里的浑浊似乎散得慢了些,冬日咳嗽也少了,手脚比同龄的老人灵便许多。

      他们从未知晓那杯酒的真相,只当是自己身子骨争气,或是女儿回家带来的灵气养人。而我看着他们鬓边慢下来的霜色,心里那点因为擅自用了师门赏赐而生的淡淡愧意,便也揉散开来。

      我这份平庸资质修来仙,没能照亮什么通天大道,但能换来爹娘安康、岁月绵长,于我心里,比什么突破都值得。

      与爹娘说过,心中才落下石头,在浸月赁住的小巷尽头,也租下了一处院子。院子不大,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巍峨缥缈的明月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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