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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新家与早餐店 九月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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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夏晚一家搬进了学校附近的老旧小区。
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楼,红砖墙斑驳脱落,楼道里堆着废弃家具和纸箱,墙面上密密麻麻贴满疏通下水道、租房□□的小广告,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他们租的房子在三楼,一室一厅,总面积不到四十平米,月租八百,押一付三。
这笔钱,几乎掏空了这个家最后的积蓄。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客厅勉强十平米,塞下一张掉皮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廉价塑料椅,便再无落脚之地。卧室更小,一张双人床加一个简易衣柜,就把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厨房是走廊隔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煤气灶紧挨着洗菜池,墙面上凝着一层厚厚的陈年油污。
卫生间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要和另外两户人家挤着用。
这就是他们的新家。
从云端跌入泥泞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属于他们的、狭小又简陋的窝。
“晚晚,你看,这儿离你学校近,走路也就十分钟。”林婉拉着夏晚在屋里转了一圈,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而且窗户朝南,有阳光,挺好的。”
话是这么说,可窗外就是对面楼的墙壁,距离近得几乎贴脸,白天屋里也暗沉沉的。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阴冷刺骨,隔音更是差得离谱,隔壁电视声、楼上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
可夏晚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头:“嗯,挺好的。”
她懂,母亲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这个家,已经拼尽全力了。
夏建国站在客厅中央,望着这间狭小却被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眼底情绪翻涌。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释然。他沉默许久,声音沙哑地开口:“婉婉,晚晚,对不起。是爸爸没用,让你们跟着我受这种罪。”
“爸,别这么说。”夏晚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父亲粗糙的手,“这里很好,真的。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住哪儿都一样。”
“是啊,建国,别往心里去。”林婉也伸手覆在丈夫手背上,语气坚定,“咱们从头开始,慢慢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从头开始。
慢慢来。
日子会好起来。
三句简单的话,像三颗定心丸,缓缓抚平了夏建国心底的焦躁与不安。他看着眼前相依相伴的妻女,看着她们眼底不曾熄灭的光亮,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好,从头开始。”
从搬入新家那天起,夏建国和林婉便一门心思扑在了早餐店上。
他们在小区门口租下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铺面,月租一千五,同样押一付三。再加上东拼西借凑来的两万块启动资金,才算勉强把摊子支棱起来。铺子又旧又破,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地面坑洼不平,好在位置占优,正对着小区出入口,人流量不小。
夏建国以前是包工头,刷墙铺地、装灯修水电这些活本就拿手,只是多年不曾碰,手生得厉害,干起来又慢又吃力。林婉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擦灰尘、整理杂物,一刻也不停。
夫妻俩从天亮忙到天黑,累了就直接坐在地上歇口气,饿了啃两口冷馒头,渴了灌一口凉白开。不过短短一周,夏建国瘦了整整十斤,掌心的老茧又厚又硬;林婉也憔悴了一圈,脸颊晒出浅褐色的斑,手指磨出好几个水泡,破了又结痂。
可没人抱怨,没人喊累。
他们都清楚,这是这个家最后的机会。
是唯一能翻身的路。
是让这个破碎的家重新站起来的全部希望。
夏晚也从不敢松懈。白天去学校报到、办手续、领新书、熟悉环境;晚上去健身房兼职游泳教练,周末更是连轴转,超市理货、快餐店收银、烧烤摊打杂,什么活都接。
每天凌晨四点,她准时起床,帮父母准备早餐食材——和面、调馅、包包子、炸油条、煮豆浆。
一双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渐渐变得粗糙黝黑,动作却越来越麻利熟练。一小时包出两百个包子不在话下,同时看住三个油锅炸油条也游刃有余,甚至能牢牢记住每一位常客的口味偏好。
“丫头,你这手艺,比你爸都强。”偶尔过来搭把手的张阿姨看着她利落的模样,忍不住叹气,“可惜了,要是搁以前……”
以前。
以前的她连煤气灶都不会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以前觉得钱唾手可得,劳动是底层人才要做的事。
以前骄纵任性,活得不知人间疾苦。
而现在,她什么都懂了。
以最惨痛、最刻骨的方式。
“张阿姨,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夏晚弯眼一笑,手上动作丝毫不停,“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
累,苦,甚至一眼望不到头。
可她在往前走。
走在正确的路上。
朝着有光的方向。
这就够了。
九月十日,夏家早餐正式开业。
店名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就叫“夏家早餐”。招牌是夏建国亲手写的,红底白字,不算好看,却格外醒目。开业第一天搞活动,包子买二送一,豆浆免费续杯。
清晨六点,天还未亮透,小店就亮起了暖黄的灯。夏晚和父母站在柜台后,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都提在了嗓子眼。
会有人来吗?
能卖出去吗?
这家小店,能撑得下去吗?
“别紧张,会好的。”林婉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微微发颤。
“嗯,会好的。”夏晚反手紧紧回握住母亲。
六点半,第一位客人推门而来。
是小区里的老大爷,穿着宽松睡衣,趿着拖鞋,慢悠悠踱到柜台前:“新开的?”
“是呀大爷,今天开业,包子买二送一,豆浆还能免费续杯。”夏晚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甜。
“行,那来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好嘞您稍等!一共三块,谢谢大爷!”
大爷接过早餐,付了钱便转身离开,没多言语,也没多打量。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笔生意,让夏晚悬了一早上的心,瞬间落了地。
开张了。
有生意了。
有希望了。
七点一过,上班、上学的人流涌来,小区门口瞬间热闹起来。自行车、电动车川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有人驻足张望,有人径直走进店里。
“老板,四个包子两杯豆浆!”
“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
“肉包还有吗?给我拿五个!”
订单接连不断,三人忙得脚不沾地。夏建国守在后厨炸油条、煮豆浆,林婉负责包包子、蒸包子,夏晚在前厅收银、打包、招呼客人,一家三口像三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配合得默契十足。
八点早高峰过去,店里渐渐安静下来。夏晚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收银机——三百多,快四百块。
这点钱,放在从前的夏家,不过是一顿随手挥霍的饭钱。
可对如今的他们而言,却是沉甸甸的收入,是活下去的底气,是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夏建国从后厨走出来,脸上难得露出轻松的笑:“今天势头不错,照这样下去,一个月挣个五六千没问题。房租、生活费够了,还能慢慢存点。”
夏晚看着父亲久违的笑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爸,妈,我们一定能行。”她声音微微哽咽,“一定。”
“嗯,一定。”林婉也红了眼,一家三口紧紧握着手,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店里,心贴得无比靠近。
他们像风雨中紧紧依偎的草,渺小,却倔强,不肯低头。
上午十点,早餐店准时打烊。三人洗碗擦桌、扫地拖地、清点食材,为第二天做准备,一直忙到十一点多才收尾。
“晚晚,快去学校,别迟到了。”林婉连忙催促。
“好,那我走了。”夏晚换下工作服,背上书包,“爸、妈,你们也回去歇歇,下午别太累。”
走出店门,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夏家早餐”的招牌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光,父母在店内忙碌的身影虽显疲惫,却异常坚定。
这就是她的家。
她的父母。
她的全部。
她会拼了命。
拼了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拼了命,把这个家重新撑起来。
夏晚转身朝着学校走去,脚步轻快而沉稳。
海城职业技术学院,体育教育专业,专科三年。
学校不大,甚至有些破旧。八十年代的教学楼墙皮斑驳,操场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篮球架锈迹斑斑,单双杠轻轻一摇就晃悠。
可夏晚一点也不嫌弃。
她很清楚,这是她眼下唯一的机会。
走进教室,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班里一共二十多人,男生占大多数,女生寥寥无几,有人聊天,有人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气氛散漫随意。
夏晚没有参与,安安静静翻开课本。
第一节课是体育概论,讲课的王教授年近五十,态度和蔼,讲得浅显易懂。夏晚听得格外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即便内容基础,她也不敢有半分马虎——她底子差,只能比别人更拼。
第二节课运动解剖学,内容专业又晦涩,新名词一个接一个,夏晚听得有些吃力,却依旧咬牙坚持。听不懂就先记下来,下课再查、再问,一点点啃。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
食堂简陋,菜品便宜,素菜一块,荤菜两块,米饭五毛。夏晚只要了一份素菜和一碗米饭,一共一块五。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菜偏咸,饭偏硬,可她吃得格外香。
这是她自己挣的钱买的饭,不丢人,不可怜,只是最真实的生活。
“同学,这儿有人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夏晚抬头,看见一个身形瘦小、皮肤偏黑的女生端着餐盘站在桌旁,扎着简单马尾,T恤和牛仔裤洗得发白,眼神却干净又明亮。
“没人,坐吧。”
女生坐下便低头快速吃饭,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夏晚看着她,不由自主想起从前挑剔浪费的自己,心里一阵酸涩。
“你也是体育教育一班的吗?”女生先开口,露出一对小虎牙。
“嗯,我是。”
“我叫陈小雨,你呢?”
“夏晚。”
“夏晚,名字真好听。”陈小雨笑了笑,“你家在附近?”
“嗯,就住旁边小区。”
“那真好,不用住校,能省不少。”陈小雨语气自然,没有半分自卑,“我家农村的,住校太贵,在外面租了个地下室,一个月三百,便宜。”
地下室。
月租三百。
夏晚心口猛地一紧。
她看着眼前黑瘦却眼神倔强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算最惨的那一个。
至少她还有家,有父母,有一间小小的早餐店。
“你……家里……”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后就不管我了。”陈小雨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靠助学贷款上学,平时打打工,够养活自己。”
够养活自己。
简单五个字,重重砸在夏晚心上。
比起陈小雨无依无靠的挣扎,她至少还有父母可以依靠,有归处可以回。
“你真的很厉害。”夏晚由衷地说。
“都是被逼的。”陈小雨轻轻一笑,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不过靠自己,心里踏实。”
靠自己,踏实。
夏晚心头一暖,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
两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人,终于遇见了可以并肩走的同伴。
“以后,我们一起努力。”
“好,一起努力。”陈小雨眼睛亮得像星星。
从这天起,夏晚和陈小雨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打工,一起学习。陈小雨聪明刻苦,经常帮夏晚补习功课;夏晚细心勤快,总帮她占座、打饭、整理笔记。
她们互相扶持,互相鼓励,在艰难的日子里彼此取暖。
像石缝里的两棵小草,紧紧依靠,拼命朝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晚上,夏晚照常去健身房教游泳。
孩子们依旧天真活泼,她泡在微凉的水里,托着小小的身体,耐心教他们漂浮、蹬腿、划水。身体很累,心却格外安稳。
她在教孩子,在挣钱,在认真地活下去。
“夏老师!我学会啦!”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扑腾着水花大喊。
“真棒,明天继续加油。”夏晚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被人需要的感觉,原来这么踏实。
原来她也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下班时已是夜里九点。
夏晚换下泳衣,走出健身房,夜色深沉,街灯昏黄,晚风带着凉意。她又累又饿,双腿沉重,可内心异常平静。
她没有坐车,一路步行回家。
路过小区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早餐店的灯还亮着。
夏建国在擦桌子,林婉在拖地,两人脸上带着疲惫,却也藏着满足的笑意,低声说着今天的生意。
夏晚站在暗处,静静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笑容很淡,却无比真实、温暖。
她知道,她的人生,真的不一样了。
依旧很难,依旧很累,依旧看不清远方的尽头。
但她有了家,有了父母,有了朋友,有了小店,有了扎扎实实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