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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超市偶遇 周六下午三 ...

  •   周六下午三点,海城最大的连锁超市“万家福”里,人声鼎沸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周末的采购高峰如期而至,收银台前排起了蜿蜒的长队,购物车滚轮摩擦地面的“咕噜”声、货架间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热闹又嘈杂的网。空气里混杂着生鲜区淡淡的鱼腥味、熟食区飘来的金黄炸鸡香,还有打折区大妈们争抢特价鸡蛋时的爽朗喧闹,每一缕气息都透着烟火气的鲜活。

      陆则站在零食区的货架前,身上套着超市统一的深蓝色围裙,胸前别着一枚塑料“实习生”工牌,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他手里握着一把扫码枪,指尖熟练地抚过货架上的商品——被顾客翻乱的薯片重新摆得整整齐齐,饼干按口味分类归位,临近保质期的巧克力被轻轻挪到促销区,缺货的位置很快被补货箱里的新货填满。

      这份兼职,他做了快一年。每周六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时薪十八块,钱不算多,却刚好能覆盖他一周的伙食费。更重要的是,超市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员工可以内部价购买临期食品,通常能打三到五折,这对处处拮据的陆则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小伙子,这个巧克力怎么卖?”

      一个推着购物车的大妈停下脚步,抬手指着货架最上层的一款进口巧克力,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陆则抬眼扫了眼价签,语气平稳又礼貌:“您好,这款现在做活动,第二件半价。”

      “这么贵?”大妈咂了咂嘴,伸手拨了拨巧克力的包装盒,脸上露出不舍又犹豫的神情,“算了算了,还是买国产的吧,实惠。”

      她推着购物车缓缓走开,陆则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整理货架,动作依旧熟练而迅速。这一年的兼职,让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什么商品藏在哪个角落,每天几点补货,哪些顾客爱讨价还价,哪些顾客只是随口问问。他甚至能背出大部分商品的原价和促销价,比超市的电子价签还要精准几分。

      “陆则,去收银台搭把手,三号机那边排成长龙了。”领班握着对讲机匆匆走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好。”陆则应声放下扫码枪,随手理了理围裙的边角,快步朝着收银区走去。

      经过生鲜区时,几道青春的身影映入眼帘——几个穿着海城一中校服的高中生,正围在冰淇淋柜前叽叽喳喳地挑选,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衬得他们眉眼清亮,女生的及膝格子裙随风微微晃动。这个时间点,大抵是刚补习完,或是约着逛完街,脸上满是少年少女的鲜活朝气。

      陆则没太在意,目光匆匆扫过,便继续往前走。可当他走到收银台,刚接过三号机的扫码器,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突然撞进耳朵里,让他的脚步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晚晚,你要不要这个?新出的抹茶味,我听同学说超好吃!”

      “抹茶?不要不要,太苦了。我要香草的,再加一盒草莓的,记得要冰的!”

      是夏晚。

      陆则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排队的人群,恰好对上不远处的身影——夏晚和周晴,还有另外两个女生,正推着一辆满满当当的购物车,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夏晚今天没穿校服,一身米白色的羊羔毛外套裹着她,衬得肌肤愈发白皙,浅蓝色牛仔裤搭配白色雪地靴,简单又清爽。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光洁的额头露出来,眉眼弯弯地和周晴说笑,脸颊被超市里暖融融的暖气熏得泛着淡淡的红晕,明艳得晃眼。

      下意识地,陆则想侧身躲开,想藏在收银台后面,可已经来不及了。夏晚恰好抬头,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里,那一瞬间,周围的喧闹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空气都跟着凝固了。

      夏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鹿,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盒草莓冰淇淋,“啪”的一声掉在光洁的地面上,包装盒应声裂开,粉色的冰淇淋顺着缝隙流出来,在地上晕开一小片甜腻的痕迹。

      “晚晚,你怎么了?”周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当看到收银台后穿着围裙的陆则时,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收银台前排队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探头张望。“怎么回事啊?”“冰淇淋洒地上了!”“让一让,让一让,别挡着结账!”

      陆则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迅速走出收银台,没敢看夏晚的眼睛,快步走到旁边的保洁车旁,拿起扫帚和簸箕,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清理地上的冰淇淋。他的动作很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活,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对、对不起……”夏晚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和无措,慌忙蹲下身,想去捡地上的包装盒。

      “不用,我来。”陆则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夏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刻意维持着某种距离。

      夏晚的动作僵在半空,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熟练地把洒在地上的冰淇淋扫进簸箕,又拿起拖把,反复擦拭着地面,直到那片粉色的痕迹彻底消失。他的深蓝色围裙上,沾了几点粉色的冰淇淋污渍,格外显眼,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做着手里的事,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清晰,像细小的针,扎在夏晚的心上。“那不是夏晚吗?夏家的大小姐?”“她怎么会来这种超市?”“那个收银员是谁啊?长得还挺帅,看着有点眼熟。”“他俩好像认识吧?不然夏晚怎么愣成那样?”

      夏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泛着烫,浑身不自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陆则清理完地面,把扫帚和簸箕放回保洁车,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回收银台,对着排队的顾客微微颔首:“不好意思,耽误大家时间了,可以继续结账了。”

      他的语气很职业,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场尴尬的偶遇,仿佛地上洒掉的冰淇淋,都从未发生过。

      “晚晚,你认识他?”周晴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疑惑和震惊。

      夏晚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想说“他是我的家教”,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收银台后忙碌的陆则——熟练地扫码、装袋、收钱,指尖利落,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个普通的顾客。

      不,甚至比普通顾客还要冷淡。

      至少,他对其他顾客,还会说一句“您好”“慢走”,可对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走、走吧。”夏晚猛地拉住周晴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可是我们的东西……”周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满满一车的零食和日用品,语气里满是迟疑。

      “不买了。”夏晚用力摇头,声音发紧,“我突然不舒服,想回家。”

      “好吧……”周晴虽然满心疑惑,却也看出了夏晚的不对劲,没再多问,任由她拉着,快步走出了超市。

      走出超市大门,凛冽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夏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羊羔毛外套。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停下脚步,透过超市的玻璃窗,望着里面那个忙碌的身影——陆则依旧站在收银台后,穿着深蓝色的围裙,低着头,重复着扫码、装袋的动作,身影单薄却挺拔。

      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涩的、疼的,混杂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是什么滋味。

      陆则在超市打工。

      穿着不起眼的深蓝色围裙,戴着廉价的塑料工牌,整理货架,收银,打扫卫生,做着最琐碎、最辛苦的活,时薪只有十八块。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夏晚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忽然想起,陆则每次来补课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的衬衫;想起他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永远装着课本和习题册,拉链都有些失灵;想起他午饭时,常常只吃两个馒头和一小份咸菜,从不舍得买一份荤菜;想起他曾经看着窗外,轻声说“钱很重要,因为没钱,奶奶的病就没法治”。

      原来,他真的这么难。

      难到要利用周末的时间,在超市里做着辛苦的兼职,一分一分地攒钱,只为了给奶奶治病,只为了凑齐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

      “晚晚,你没事吧?”周晴担忧地看着她,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你脸色好白,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没事。”夏晚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就是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那个收银员……”周晴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出口,“你是不是真的认识他?我看你刚才的反应,不对劲。”

      夏晚沉默了几秒,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低:“他是我家教,陆则。”

      “什么?!”周晴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又连忙压低,“他就是陆则?那个海城医科大的高材生?我听你说过,他学习特别好,还拿奖学金的那个?”

      “嗯。”夏晚轻轻应了一声,眼神有些黯淡。

      “他怎么会……”周晴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她想起刚才陆则熟练清扫地面的动作,想起他身上那身洗得平整的超市围裙,想起他平静却疏离的神情,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他家条件不好。”夏晚简单地解释着,声音轻得像羽毛,“他奶奶生病了,需要很多钱,他要自己挣学费和生活费,还要给奶奶治病。”

      周晴沉默了。她从小锦衣玉食,家境优渥,从未为钱发过愁,也从未真正体会过“拮据”是什么滋味。她听说过有些同学家境困难,要靠打工挣学费,可那终究只是“听说”,是遥远的故事。这是第一次,她这么直观地看到,一个优秀得让人仰望的人,竟在默默承受着这样的辛苦。

      而且,那个人,是夏晚放在心上的家教。

      “晚晚……”周晴想安慰她几句,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回家了。”夏晚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好,我马上让司机送你。”周晴不再多问,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回家的路上,夏晚一直靠在车窗边,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脸上,映出眼底的酸涩。她的脑子里,全是陆则在超市打工的样子——低头扫地时紧绷的侧脸,围裙上显眼的粉色污渍,收银时平静却疏离的眼神,还有他那句不带一丝情绪的“不用,我来”。

      他一定很辛苦吧。

      每天要按时上课,要泡在图书馆里学习,要抽出时间给她补课,周末还要在超市打工六个小时,挣那一点微薄的时薪。他只有十八块一小时的工资,却要耐心地教她这个不爱学习的学渣,听她问那些幼稚又愚蠢的问题,忍受她的走神和敷衍,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而她呢?

      她一小时的家教费,是两百块,是陆则在超市打工十一个小时才能挣到的钱。她随手买的一盒冰淇淋,可能就抵得上他一天的饭钱。她衣柜里那些没穿几次就被丢弃的衣服,可能是他一个月甚至几个月的工资。她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未体会过缺钱的滋味,也从未想过,原来十八块钱,需要付出这么多的辛苦。

      他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活在温室里,被宠爱包围,不知人间疾苦;一个在风雨里奔波,独自扛起所有,连喘息都要小心翼翼。

      夏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鼻腔,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这一次,这份酸涩,不再只是因为喜欢而不得的难过,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愧疚,愧疚自己曾经的不懂事,愧疚自己从未真正体谅过他的辛苦;是心疼,心疼他明明那么优秀,却要承受这么多的压力;还有一丝无力感,明明想帮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回到家时,夏建国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财经新闻,电视里传来清晰的播报声。看到夏晚提前回来,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晚晚,今天怎么这么早?不是跟周晴去逛街了吗?”

      “逛完了。”夏晚闷闷地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脑袋微微垂着,没什么精神。

      “怎么了?不高兴?”夏建国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语气里满是宠溺,“谁惹我宝贝女儿生气了?跟爸爸说,爸爸帮你教训他。”

      “爸。”夏晚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泛红,看着夏建国,声音有些哽咽,“陆老师的家教费,能不能再多给点?”

      夏建国一愣,显然没料到女儿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怎么突然说这个?现在一小时两百,已经是市场价里很高的了,比很多家教都贵。”

      “我今天……看见他在超市打工了。”夏晚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穿着超市的围裙,在收银,在扫地,做着最辛苦的活,时薪才十八块。可他教我一小时,你才给两百块,是不是……是不是太少了?”

      夏建国皱起了眉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晚晚,爸爸知道你是好心。但家教费是我们一开始就和陆老师约定好的,一小时两百,已经不低了。而且陈教授跟我说过,陆则这孩子,自尊心很强,你给他多了,他反而不会要,甚至会觉得被冒犯。”

      “可是他很辛苦啊!”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他要上课,要学习,要打工,还要给我补课,他奶奶还生病了,需要钱治病。爸,你就再多给点吧,就当……就当是我求你了。”

      夏建国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瞬间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晚晚,爸爸知道你心疼他,可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陆则这孩子,骨子里有股韧劲,他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你给他多的钱,在他眼里,不是帮助,是施舍,是可怜。”

      “我没有可怜他!”夏晚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情绪有些激动,“我只是想帮他!我不想看着他那么辛苦,我想让他能轻松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你的方式错了。”夏建国轻轻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晚晚,你从小在蜜罐里长大,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但有些人,他们宁愿站着吃苦,也不愿跪着接受施舍。陆则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你真的想帮他,就好好跟他学习,把成绩提上去,考上一个好大学。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也是对他辛苦教学最好的回报。”

      又是这句话。

      和妈妈曾经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夏晚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父母说得对,可她就是忍不住,就是想做点什么,想帮陆则减轻一点负担,哪怕只是多给一点钱,哪怕只是让他少打一个小时的工。

      “爸,你就再多给点吧。”她放软了语气,哀求着,“哪怕就加一点点,他不会知道的,你就跟他说,是市场行情涨了,好不好?”

      夏建国看着女儿哭得通红的眼睛,终究还是没忍住心软。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那从下个月开始,一小时加五十,一小时两百五。但你记住,千万不能告诉陆则真相,就说是正常的课时费调整,知道吗?”

      “嗯!谢谢爸!”夏晚瞬间破涕为笑,扑过去抱住夏建国的胳膊,脸上还挂着泪痕,眼里却泛起了光亮。

      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终于能帮到陆则了,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看似善意的决定,会在不久后,掀起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

      周日晚上,补习照常进行。

      夏晚提前十分钟就坐在了书桌前,手里攥着笔,心里既忐忑又期待。她一遍遍在心里演练着怎么跟陆则说家教费涨价的事,想象着他听到消息后,会不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会不会……稍微高兴一点。

      六点整,陆则准时敲响了房门。夏晚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跑去开门。门口的陆则,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有些苍白,想来是昨天在超市打工太累,又没休息好。但他依旧和往常一样,礼貌地打招呼,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课本,准备开始讲课,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老师。”夏晚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小声开口。

      陆则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平静,带着一丝询问,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个……我爸说,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家教费,涨到一小时两百五了。”夏晚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他说,最近家教费都涨了,让我告诉你一声。”

      陆则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夏晚,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夏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心里的忐忑越来越强烈,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书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显得格外刺耳。

      “为什么?”陆则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可夏晚却清晰地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情绪,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就、就是市场行情啊……”夏晚的心猛地一慌,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也变得有些心虚,“我爸说,最近很多家教的费用都涨了,所以……所以就给你也涨了。”

      “夏晚。”陆则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夏晚的心上,“我昨天在超市打工,你看见了,对吗?”

      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陆则,眼里满是慌乱和无措,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所以,你今天让你爸涨家教费,是因为可怜我,觉得我穷,觉得我需要钱,对吗?”陆则看着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可就是这样的平静,让夏晚觉得比被他骂一顿还要难受,还要委屈。

      “我不是可怜你!”夏晚急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拼命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想帮你!你那么辛苦,又要上课,又要打工,还要照顾生病的奶奶,我……我只是想让你能轻松一点。”

      “所以,你就用钱来帮我?”陆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不住的怒意,还有一丝被冒犯的难堪,“夏晚,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你心情不好,就刷卡买东西发泄;你想感谢谁,就送昂贵的礼物;你觉得谁可怜,就随手丢给他钱,这就是你所谓的‘帮助’,对吗?”

      “我没有!我没有施舍!”夏晚哭着大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习题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我只是不想看着你那么辛苦,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需要你的好。”陆则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雪,“我来这里,是教你学习,是靠我自己的能力挣钱,不是来接受你的施舍的。如果你觉得我可怜,觉得我需要你的钱,那我们可以终止合同。我陆则,不缺你这五十块一小时。”

      “陆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夏晚想拉住他的胳膊,想跟他解释清楚,可陆则却下意识地避开了。

      “今天的补习取消。”他拿起桌上的帆布包,语气恢复了平静,可那份平静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至于家教费,我会亲自跟你父亲说,按原来的标准来。多出来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

      说完,他转身,没有再看夏晚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脚步声坚定而决绝,很快,门口就传来了关门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夏晚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小声地哭了出来。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浸湿了衣袖,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为什么?

      她只是想帮他,只是想让他能轻松一点,为什么他就不肯接受?

      为什么他宁愿在超市里,挣那十八块一小时的辛苦钱,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压力,也不肯接受她多给的五十块?

      她不懂。

      真的不懂。

      而楼下,陆则快步走出夏家别墅,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刺得他的脸颊生疼,却吹不散心底的翻涌的情绪。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才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夏晚。

      那个被宠坏的、天真的、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千金。

      她永远不会明白,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得多。

      比如尊严,比如骄傲,比如一个人骨子里的骨气——宁愿站着受苦,也不愿跪着接受施舍;宁愿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也不愿接受别人怜悯的目光。

      陆则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怒意和难堪。

      他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刚才,夏晚的举动,又一次狠狠提醒了他。

      所以,保持距离,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拿到自己该拿的钱,不贪心,不妄想。

      仅此而已。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也不可能有的情愫——

      就该狠狠掐灭,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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