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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棋子 他想好好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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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金硕走了进来。
直到他遇见了蒋金硕。
他进入利刃营后,身份信息受到全面的调查,隐秘的故乡被翻出来,精神图景入口的秘密被翻出来。由于入口在后颈,他的前额可以植入任何虚拟的精神图景,不管是漫天下落的黄金雨,还是灯红酒绿的风流场,都可以成为吸引暗杀对象的诱饵。
蒋金硕停在沙发椅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陆祈镜下意识要恭谨起身,对方狠劲的手却掐上脖颈,把他恶狠狠地拽起来,甩到地上。
手臂被反剪到身后,手腕扣上特制的电击铐,一股强劲的电流从手铐里钻出来,如千万根针同时扎入他的四肢百骸,痛楚蔓延到指尖。
“你有能耐了?嗯?”
蒋金硕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掐着他的下颌逼他抬起脸。他如愿以偿地看到陆祈镜眼里那抹残留的惊慌。
“你很怕我,是么?”他似笑非笑,“不是才答应我要听话么?你去了哪?”
陆祈镜张了张唇,话语堵在喉间,混着电流刺激带来的惨叫一同咽了回去。
蒋金硕忽然探手伸进他衣领,从他衣领下摘下一枚纽扣大小的窃听器,捏在他眼前,质问道:“我办公室这枚窃听器,是你放的,还是别人放的?”
陆祈镜瞳孔一缩,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什么。
这是周和颂的,陆祈镜曾见他用过,至于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窃听蒋金硕,多半是在刺杀副会长事件里帮他探查线索。
蒋金硕在他身上安了窃听器,那……江稚羽给他精神疏导的事……岂不是……
他喘着粗气,立马承应下来。
“是……是我。”
下一秒,电流加大,灭顶的痛感几乎一下把他拉回了那间狭窄黑暗的禁闭室,陆祈镜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抽搐。
“很好,很诚实。”
蒋金硕是佛口蛇心的恶魔,是笑里藏刀的奸人,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刽子手。
每回听到周和颂在他耳边炫耀蒋金硕对他的好,都会让他感到不解,感到嫉妒,愤怒,不甘。
蒋金硕对所有人都包容和蔼,和善可亲。
他允许利刃营的下属对他堂而皇之地行贿,允许下属向他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允许新晋营的哨兵搞砸任务,允许笨手笨脚的哨兵出错,允许别人一切的请求。
唯独不允许他!
不允许他出半点差错,不允许他忤逆他半分,不允许他有任何的失败。
陆祈镜死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偏偏是被他针对的那个,他明明已经很收敛,很有分寸,也很听话。
他比利刃营里任何一个人都听话,他规规矩矩,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从来不敢有半分私心,不敢有任何越界的行为。
为什么蒋金硕还是不肯放过他?
为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只针对他……
在外,他是蒋金硕最得意的学生,是他的心腹,是他最信任,最喜欢的下属。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蒋金硕手里操控的一颗棋子,一柄思想上不允许产生半点异心,任务上不允许出现半分差池的,全能的刀。
电流减缓了,陆祈镜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跪着。”蒋金硕下令。
曾经他也想过反抗,一个不善交际,不爱逢迎巴结的人学着拉拢其他营的长官,想告诉他们,蒋金硕是个伪善至极的骗子,他尝试告诉同营的伙伴,蒋金硕是个危险的笑面虎。
没用。
没人信他。
“看着我,回答我。”蒋金硕垂眼睨着他,声音冰凉,冷如寒刀,“你跟那名姓江的向导,早就认识,故意在我眼前装不认识,是么?”
陆祈镜喉结滚动,每一次呼吸都喘不过气,颤着声道:“……是。”
蒋金硕伪装得太好了。或者说,所有人都被他慈眉善目的外表和温和有礼的举止骗了,他们对他夸赞有加,他们尊敬他,爱戴他。
他们说:“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陆祈镜,有你这样造谣上司的吗?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们说:“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蒋金硕给了你那么多资源,那么多别人没有的奖赏,你得学会感恩。”
他们说:“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胡说什么?蒋上校是你能指指点点的?你这是占尽了这么多好处还不满足?别太贪得无厌了。”
他们非但不信他,还说“一切都是陆祈镜在恶意挑事,在故意造谣”。
这反倒致使他成了一个笑话。
“她知道了你图景的入口位置,是么?”
“……是。”
“她知道了停云渡,是么?”
陆祈镜压抑下浑身的冷颤,死死地咬着下唇,沉默。
剧痛绵绵不绝,似乎要将身体撕碎。
“我在问你话。”蒋金硕不准他回避,强硬地下令。
“……是。”每个字的吐露都像有把刀在他的心口上割,血流不止。
江稚羽……对不起……
我警告过你的……求你……不要怨我……
“呵呵。”蒋金硕忽然笑了。
这笑声掠起陆祈镜一身寒毛悚立,电流又来了。
“呃……!”
窒息的痛,灭顶的痛,电流持续了很久,很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
无数的电流过他的全身,冷汗浸湿头发,脊背渐渐佝了下去,再也无法跪直,所有的理智只能用来压抑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呼。
陆祈镜倒了下去,咬着下唇,冷汗涔涔,蜷缩身体,无声地抽噎,无声地翻滚,无声地竭力地靠拢到蒋金硕身下。
他把自己的脑袋靠近蒋金硕的手,温顺地蹭他,一遍遍展示自己的温驯和顺从,一遍遍乞求他的怜悯和原谅,但是都没用了。
陆祈镜已经痛得神志不清了。
他不是没想过找个机会杀了他,杀了蒋金硕,无论遇到什么惩罚,只要把蒋金硕杀了,一切都能回归正常,他想做回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一颗任人操控的棋子,一柄毫无感情的匕首。
他想好好活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想活。
可是蒋金硕不允许。
知道停云渡,知道他的故乡后,蒋金硕在那里安插了很多眼线,表面上在保护他故乡里的亲人,实际上用他们的命来威胁他。
蒋金硕拿出一张写满名字的表格,拿出一支红笔,丢在陆祈镜身侧,解开他的手铐。
“还需要我说么?”
不需要了。
杀人。
杀了他的亲人。
他已经干过很多次了。
每当有任务失败,蒋金硕不满,都会拿出这张写满名字的表格,让他挑一个人,在名字上画叉。
他让陆祈镜自己选,是要杀掉小孩,老人,妇女,或者是男人,都让他自己选。
这是一本生死簿,他变成了掌控亲人命运的刽子手,名字画叉后,这个人便会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复存在。
偶尔蒋金硕心情好,会千里迢迢地把这个被杀掉人的头颅运过来,送给他。作为生日礼物。
他收到过他儿时玩伴汪洋的头,也收过做糍粑的阿爷的头。
他就是这样被蒋金硕驯服的,他被驯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有反抗的心。他彻彻底底地成为了蒋金硕手底下操控的那具木偶,喜怒哀乐全凭对方手里那根线。
陆祈镜握着红笔,挣扎着爬起来,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整个人都发抖。
纸张的一角被揉皱过,被平展开,又被揉皱,又被平展开,现在平平地铺在地上,他的手扣住地板,盯着名单上的叉,眼眶通红。
“划吧。”蒋金硕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深渊里飘出来。
居高临下的阴影笼罩着他,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压得他快要窒息,目光从每个人的名字里滑过,脸色苍白无比。
“我的耐心有限。”
浑身的血液凝固,笔尖垂在名单上方,迟迟不肯落下。
死一般的沉默。
无声的反抗。
屈辱的挣扎。
这上面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亲人啊……
腹部倏地遭到重击,陆祈镜的身躯如落叶般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喉间涌上腥味,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来,在纯白的地板上尤其刺目。
为了减缓蒋金硕给他布置任务的次数,减轻他的不满,陆祈镜用尽了各种办法。
他尝试过拖延任务时间,在污染区里一呆就是数十天,尝试过装病装死装疯逃避,尝试过将任务完成得出色以求休息,试来试去,最终被迫选择了折腾自己。
他必须受伤,最好是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那种伤,只有这样,他才会获得充分的养病时间;只有这样,蒋金硕才不会那么频繁地给他下任务;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在任务失败后逼他杀人。
他在污染区里受过各种各样的伤,几度命悬一线,几度接近死亡,又足够幸运地被队友捞回来。
一次次濒临死亡,一回回坠入地狱,他早就已经麻木,他甚至已经扭曲,他甚至开始期待死亡。
他要给自己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他的“子民”说,死亡是一枚解药。
人死了,就不用再背负活着的一切负担。
蒋金硕眼底的冰迅速凝聚,浑身透着狠厉之气,周身比冰窖还要冷上几分。
“陆祈镜。”
他喊他全名。
他正处于暴怒边缘。
他在蒋金硕手中几乎没有真正地反抗成功过,沉默——沉默无用。不是迎来更狠的折磨,就是牵连更多无辜的人。
陆祈镜忍着痛,咬着牙混着鲜血咽下屈辱。艰难地从地上爬回来,狼狈地捡起红笔,闭着眼,在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上,留下两笔歪歪斜斜的、红色的叉。
对不起……
对不起……
请你原谅我……
蒋金硕抽回那张纸,端详片刻,突然勾唇一笑,笑容里带着狰狞。
“穆灵。你养母的女儿。”
陆祈镜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抬头,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深陷进去,几乎瞬间窒息。
蒋金硕嘲讽道:“你挺自私啊。嫉妒她分走你养母的爱?”
不……不是的……
没有……他没有……
苍白无力的辩解哽在喉咙里,刮得他喉间的血更加汹涌,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的黑,他身形晃了晃,瘫坐在地,像被抽干了浑身的血液。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纸上一道道鲜红的叉在眨眼,怒视着他。
一声一声长长的哀叹回荡在疏导室里,他听见死去的亲人们在他耳边低吟,每一句都刻薄无比:
你好自私啊,陆祈镜。
你好没用啊,陆祈镜。
你来帝都是为了什么啊?你忘了吗?
不是为了学到更多本事,不是为了保护我们免于异形的侵害吗?
可是你现在在干什么啊?
你就是这样保护我们的吗?
陆祈镜感觉自己快崩溃了,咆哮的怒吼,平淡的诘问,冷漠的命令,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在撕扯他的理智。
宽掌温热,抚起陆祈镜的下颌,迫他抬起脸,粗糙的茧子摩挲在脸颊。蒋金硕眼底的狠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贯温和的笑容:“入冬了,穆娘最近缝了两床软和的被子,你一件,穆灵一件。想要吗?我可以帮你送过来。”
没等他回应,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蒋金硕亲善地笑了笑,平易近人,好似在跟晚辈唠着家常:“还想要什么吗?徐承允,还记得吧?跟你一起玩的那个,长得很老实,之前娶的漂亮媳妇,小两口很甜蜜,形影不离。但是因为你,他媳妇死了,他差点疯了呢。
还有老邓,那个研究吃的厨子,小孩“失踪”之后,老了不少,头发都白了,不过最近倒是有很多新配方,估计有不少你爱吃的,过两天,我送些给你尝尝?好吗?”
蒋金硕捧着陆祈镜的脸,慈父般温和,伸手轻柔地抚着他的软发,用湿巾细细地替他擦去额上旧伤溢出的红,拭去嘴角旁的血。
陆祈镜深深地闭了眼,闷嗓挤出字:“……嗯。”
“乖孩子。”蒋金硕笑着夸奖,语气波澜不惊,指腹擦着他眼睑下的乌青,沉稳而怜爱道,“我看你,最近估计也累坏了。明天好好休息一天,睡个懒觉。这几天就不派你去污染区了,认真训练。你可以做到的,对吧?”
宽阔的手掌抚着他的肩,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温柔安抚着这具连颤抖都没力气的身躯:
“我知道你一向很听话,这两天养好精神,你的亲人们在等你,好好努力,不要辜负他们,也不要让我失望,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