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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他的过往 我答应你, ...

  •   陆祈镜还是避着她。

      江稚羽很失望。

      纵使她已经救过他一命,纵使她现在正身处他最隐秘的精神图景里,陆祈镜仍是对他心存防备,躲着她,把自己的一切过往深藏起来,捂得严严实实。

      如果是别人,江稚羽绝不会对别人的私事感兴趣。

      可他是陆祈镜,一个具有自毁倾向的,一个时时刻刻都想寻死的,一个丧失了对生活和生命的渴求的特别的人。

      她可以从污染区里捞他一次,捞他两次。可江稚羽不是他的保姆,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他,让他好好的。

      陆祈镜从来就没有好过。

      当下的安稳是当下的,他对死的执念是永恒的,这是一条紧紧缠绕着他的毒蛇,把他一点点往深渊里拖下去,似乎永远都无法逃避溺亡的命运。

      他还是没有对她敞开心扉,向她解释,为什么?

      为什么他有着这种极端的念头?

      为什么他会自残?

      为什么他如此漠视自己的需求,轻视自己的性命?

      什么原因造成的?

      他有什么样的过往?他在经历怎样的苦难?他究竟受着什么样的委屈?

      他从来不说。

      那她就自己看。

      生命是厚重的,她不允许一个人轻轻地路过她的世界,然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死亡。

      她现在所好奇的一切她能问,能自己看,再不济能严刑逼供,逼他说。

      可要是哪天,一个很平静的下午,他走进污染区,再也没回来,她就真的一辈子都蒙在鼓里了。

      问题要从根源解除。

      每个人的精神图景里,都有一处最隐秘,最神圣,最不可侵犯的精神殿堂。如同一本写满爱与恨、苦与乐,喜与悲的日记本,记载了本人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或事,最难忘的回忆,最印象深刻的经历……

      日记本往往只会对最亲密的人展示,或者永远只对自己开放。

      精神殿堂也是。

      随意闯入别人的精神殿堂是一件极其冒昧和没礼貌的事,江稚羽清楚得很。

      可她要从根源解开陆祈镜的心魔,只能硬闯。横竖她已经干过炸他精神图景的缺德事情了,也不差这一件。

      江稚羽沿着那条溪流直直向上,在奔跑的间隙,有一股精神力在疯狂地推她、阻挡她、抗拒她这强硬的窥探。

      陆祈镜在剧烈挣扎,拼命撕扯身上的藤蔓,想要躲避、想要逃离、想要抗拒。

      他一动,藤蔓便缠得更紧,捆得更牢,勒进肩臂,缠紧腰腹,捆束四肢,所过之处,留下粗暴的红痕。

      “别这样……不……”

      江稚羽分神回到现实里看了一眼,正见他眼底布满血丝,蛛网般猩红。素来淡漠的眼底此刻被涌动的暗红淹没,眼角通红一片,浸着破碎的惊惶。

      江稚羽心中一跳,奔驰的脚步微缓,却还是咬了咬,破开精神力的推拒,执着地前进。

      我答应你,小荆棘。

      不管看到什么,我会永远保密。

      不管看到什么,我都不会讨厌你,永远不会嫌弃你。

      不管看到什么,我发誓,我会陪着你。

      请你告诉我。

      我们一起面对。

      脆弱的瞳眸旋即弥漫上恨意,如牢笼里的困兽,低低地嘶吼,那抹嗜血残冷又泛了上来,陆祈镜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在微微发颤:

      “我……会……杀……了……你……”

      精神图景里的江稚羽已经站到溪水源头,闻言只是笑,无所畏惧地、恣意地笑了起来。

      手指一动,藤蔓缠上陆祈镜的嘴角,捂住他的嘴,江稚羽居高临下道:

      “我不爱听。”

      她猛一跃起扎进溪流里,游过发源溪流的山洞,水底有一抹光亮,她以为精神殿堂在水底,但当她接触到那抹光亮时,眼前场景从一片深沉的黑暗中,豁然开朗。

      江稚羽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她以为陆祈镜的精神图景深处,可能是一片尸山血海,一片断壁残垣,一片如地狱一样凄凉阴森的,或者如油锅一样蒸腾沸热的,充满残酷的世界。

      都不是。

      是一座平静安宁的小村落。

      建筑样式很古老,看起来处于很久很久以前,一切科技尚在起源的阶段。

      村落简朴,古淡,温馨。

      青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鱼鳞般铺在低矮的屋顶上,缝隙里钻出野草。谁家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焦香,从烟囱里悠悠飘出来。谁家灶上炖了排骨,蒸汽携着油香,在巷口拐弯,倏忽飘散。

      老榕树下的老汉用缺牙的嘴慢慢吞吞嚼着陈年旧事,穿巷的风携来泉水叮咚,捣衣声阵阵。孩童的欢笑从远方由远及近,身影经过檐下的铜铃,跳起来去拍,却够不着,惹来一阵笑闹。

      “好矮呀你!”“够不着!哈哈哈,矮冬瓜。”

      “汪洋是个矮冬瓜!”“你试试?”

      另一名男孩跳起来,把铜铃拍响,落下时却被人一绊,摔得四仰八叉。

      “陆祈镜是个大笨蛋!”

      “?喂!!”

      孩童们走街串巷,窄巷曲折,石板路被磨得发亮,凹陷处蓄着昨夜的雨水,倒影出天,碎瓦,和蓝。

      老人背着一捆柴火前进,枯枝横斜,沉甸甸地压在他瘦削的肩上,脚步迟缓而沉重。群童们便过来,稀里哗啦地拆掉老人背上的柴,一人抱着一捆。

      “阿耶要去哪?”小孩问。

      “是阿爷,阿爷要回家。”老人笑答。

      “我们帮阿爷拿回家。”

      “好。”

      孩童们七手八脚地拿着比人还高的柴火,胜负欲一上来,脚下生风,竞赛般跑向阿爷家。

      阿爷轻柔地抚摸身边这名一手抱着柴,一手扶着他前进的小孩,皱纹堆积的老脸上流出和蔼的笑:“镜哥儿,想不想吃糍粑?”

      小孩很认真地想,为难道:“承允妈妈喊我去他家吃。”

      “你下午来吃糍粑,明天去承允家。不好吗?”

      “好。”

      一名穿着围裙的妇女从巷口里跑出来,喊住他:“哎哎!小镜你在这儿呢,找你老半天了。”

      小孩回过身,礼貌问好:“钰婶婶好!”

      “呐,这个给你玩!”妇女把一件新奇玩意塞到他手里,低声道,“不要让你小钰哥知道是我给你的,不然他又要闹了,好好玩,玩完了再送给小钰,啊。”

      “谢谢!”

      另一间屋的窗开了,一名男人探出头,问道:“小镜,今天去谁家吃饭呀?”

      “阿爷家,吃糍粑。”

      “去谁家睡觉呀?”

      “穆娘家。”

      “哦哟,还挺有计划嘛。”男人笑,邀请道,“我用渔网编了个小吊床,你要不要?”

      小孩眼亮,点头如捣蒜:“要!”

      “回头拿到你穆娘家去。”

      “小阿镜,今天日头不错,走,老胡带你抓鱼去。”

      “镜哥儿,婶儿看看你长高了没?”“窜得真快呀,这匹布给你,让穆娘给你做身新衣裳。”

      “今天来我家吃饭吧小崽子,我做了你特爱吃的糖醋鱼。”

      “来我家!我都好几天没见到小镜了。”

      “明天谷场有胡叔弄的布偶娃娃戏,你看不看?”

      “小镜,穆娘说你前天爬树摔了一跤,阿爷看看,伤好了没有?还疼不疼?”

      “老穆家生啦?哎呦,大胖小子,镜哥儿,你要当哥哥啦!”“小镜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呀?”

      老人慈祥和蔼的声音,孩童的欢声笑语,女人温柔恬静的嗓音,男人低沉温厚的笑,一阵起,一阵落,一阵笑,一阵柔和的风,吹过。

      声音淡淡地散开在空气中,化成一阵香甜的梦。

      江稚羽感受道耳边轻微的,均匀的呼吸,陆祈镜已经陷入深睡,眉头舒展,睡颜安静。

      这是陆祈镜的故乡吗?

      很美好呢。

      江稚羽调快速度,飞速浏览着一本人生的书。

      这是一座与世隔绝的村庄,一个不为人知的世外桃源,陆祈镜在这里出生。

      在这个所有人都是普通人的小村庄里,他的父亲是一名特别的哨兵,死于一次异形的入侵,成为村落里的英雄,于是他的儿子成了村里的重点关照对象。

      小时候的他很机灵懂事,受到村里所有人的喜爱,长大一点,带了点少年的桀骜和野性,有时也会叛逆,也会闯祸,但村里对他毫无责难,那是极致的宠爱包容,甚至是纵容。

      他不是谁家的儿子,他是这座村子的儿子。

      村中人吃饭时会惦念他吃得好不好,村中人睡觉时会惦念他睡得香不香,村中人闲暇时会惦念他无不无聊,他是每家每户都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是所有人的亲人,所有人的宝贝。

      陆祈镜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不免滋长了些目中无人的骄慢,轻狂,野性,桀骜不驯。

      幼时的他处事随心,举止散漫。抓过野兔,追过苍鹰,跟鬣狗打过架,与野猪偷过食,放过羊,捕过狼。他矫健的身手和迅猛的速度给了他狂放不羁的资本,他如愿以偿地分化成为一名哨兵。

      村里唯一一名哨兵。

      大家仍旧喜欢他,宠爱他,认为他会成长为他父亲那样勇敢果决,保卫村庄的勇士。

      他的确做到了。

      十四岁那年,一波异形发现了这座古老的村庄,大量异形生物入侵,疯狂肆虐,村民逃窜躲藏,流离失所,几乎要把整个村子毁灭。

      十四岁的哨兵领着一帮男人与异形赤手空拳,苦苦搏斗,生生硬撑了半年之久,边境的哨卫所探测到此处异形危机,前来帮助,才有惊无险地化解了灭村危机。

      少年出色的战斗力引起哨卫所长官的兴趣,陆祈镜被推荐到边境的哨兵守卫队发展,一路晋升,升无可升,长官告知他,必须谋求更好的出路才有能力保护亲人。

      于是陆祈镜打算离开故乡的温床,去追求更好的发展。

      他告别了包裹着他的温柔,告别了家家户户无底线包容的宠爱,告别了眼底蓄满担忧泪水的养母穆娘,告别喜欢捉弄他的伙伴汪洋,告别带他上山打猎下河摸鱼的老胡,告别给他裁衣裳的婶,编吊床的叔,做糍粑的爷……

      只身一人,别离了故乡,跋涉万里,他来到帝都,进入哨兵集训营。

      那年他十六。

      还是意气风发,恣肆狂妄的少年。

      他在哨兵集训营吃了很多苦,挨了不少打,也流过很多血和汗,但是他飞速地进步,一天比一天能打。他的梦想从保卫村庄,到清理污染区,保卫更多人的故乡。

      军衔一升再升,一路开了挂。

      一切都很顺利。

      仿佛他的前程一片光明,他的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直到……

      “江向导,您疏导完了吗?我得带他回去了。”

      “这么快,不能等他睡醒吗?”

      “恐怕不行,蒋队发话了,要我们立刻回去。”

      “傅叔,帮我查个地方……嗯,对,一个小村庄……”

      陆祈镜醒了。

      周身纯白一片,纯白的玻璃窗,淡蓝色窗帘,简洁的室内布置,柜台整齐摆放着仪器,柔软如云绵的沙发被放在中央,他躺在沙发里。

      这里是利刃营那间偏僻的疏导室。

      江稚羽不在身边,蜡烛没有围着他,温暖的火光死了。清淡好闻的崖柏香变成冷涩的风,明明没有风,却刮得脸生疼。

      他从温暖安宁的世界里被强硬地扯出,无情抛回了冷冰冰的现实。

      疏导室里,死去少女的血还残留在淡蓝色的窗帘上,血珠变成眼,不屑地看着他,嘲讽他还在眷恋不属于自己的温存。

      他是利刃营的刀。

      刀是冷的。

      他必须也是冷的。

      他不配拥有温暖。

      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梦醒了。

      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纯白的门板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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