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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蒋金硕 你现在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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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死白,偌大的审讯室,厚重的玻璃把房间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透过玻璃板,对面的男人正襟危坐,一个多月的监禁生活尚未把他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质磨平,眉眼中依旧盛着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和蔼笑意,他好像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曾犯下多深重的罪恶。
如果不是事情揭露,别人恐怕永远都无法猜到这张慈祥温和的笑容下曾经藏着多么尖利的獠牙,用无形的镣铐,恩威并施,控制了他整整五年。
即便到了现在,蒋金硕被判处终身监禁,永远无法释放,他仍保持着这副毫无所谓的态度,不像是吃了败仗夹着尾巴灰溜溜逃跑的丧家之犬,反而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陆祈镜不知道他忽然找自己要干什么,想让他替他求情减刑?还是获得他的原谅?
不。他没有再次上诉要求执行死刑,已经是他能给蒋金硕最大的仁慈了。
审讯室内,只有角落监控的红光微微跳动,沉默着对峙片刻后,蒋金硕开口了:“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
陆祈镜心中有无数个问题,原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刻意不去探究那些挤压在心中的疑问,可经蒋金硕这一挑起,那些埋藏了多年的问题,又如潮水一样汹涌上来。
“问了你会如实答么?”陆祈镜说。
蒋金硕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起伏:“看心情,也许会呢?”
陆祈镜抬眼和那双笑得漫不经心的眼眸对视,还是问了:“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对别人温润可亲,慈爱包容。为什么容许别人犯错,允许别人失败,对别人无限包容,无限关爱。
可独独对他,容不得半分差池,动辄施加酷刑,严惩不怠?
他到底惹了他什么?他做错了哪里?
蒋金硕的手指摩挲着,反而问了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陆祈镜为了得到答案,如实相告:“陆武。”
“嗯,我认识他。”蒋金硕微微一笑,“他是我曾经的同事。恕我直言,他是个只会临阵脱逃的杂种,你呢,是他儿子,是跟他一样令人恶心的小杂种。”
陆祈镜皱了皱眉:“你嘴巴放干净点。”
“呵呵,抱歉,我就是这么不待见他,所以不待见你,懂了么?”蒋金硕抬起眼,透过玻璃,目光落在这名眉眼冷锐的哨兵身上,恍惚间,记忆被拉回多年前,他父亲的样貌重叠在眼前。
“我和你父亲几乎同时入营,军功显赫,前途无量。被上头的人看见了,很快就成为上头那个人手底下最得力的两名下属,那叫一个飞黄腾达,风光无限,把周围的人都嫉妒坏了,成天巴结我们两。
直到,那个人迷上了污染核,喜欢收集越来越多的污染核,我们怎么办?当然是费尽心思地去清理污染区,帮他搞来一个又一个污染核,就这样,他开始疯了。
他强迫我们收集很多很多的污染核,任务失败就受罚,对我们精神控制,给我们洗脑,要求我们每周要上交五颗污染核,无论用什么办法取得,如果完不成,他就把我们像狗一样拴在禁闭室里,拳打脚踢,用尽各种办法羞辱。
我和你父亲每天都生活在污染区里,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刚开始,他还会把自己手里多的污染核给我凑数,到后面,实在不够了。我们两个人一起被骂被打被罚,渐渐的,我也习惯了,甚至我感觉我还不是最惨的,至少,有人陪我一起苟延残喘。
不过生下你之后,事情就变了。你那向导母亲为那什么计划献身了,为了你能活命,你父亲带着一群人,跑了。呵呵,就这样跑了,这把上头那个人气坏了,掐着我的脖子问为什么我没看紧他?他迁怒在我身上,整整关了我十天。
哈哈哈哈哈,我原来以为你那爹是出去给我搬救兵呢,没想到他自己溜得飞快,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那个人的逼迫和打压,继续过着我生不如死的扭曲生活……我心里那个恨啊,我恨不得把你和你父亲都碾碎了。
不知道你那杂种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当年‘英勇光辉’的事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当时逃亡的时候一路斩杀异形,那叫一个声名显赫,把北境那块地都杀穿了,还成为了大家心目中赫赫有名的大英雄。”
蒋金硕说着,情绪越发激动,上下开合的嘴唇颤抖,互相摩挲的指尖握成了拳头,双目猩红,死死地盯着陆祈镜:“好一个大英雄!他自己倒是过得越来越滋润了,别人都捧着他,爱戴他,把他供起来瞻仰。哈哈哈哈,我,我还在帝都这,每天清理污染区,每天担惊受怕,生怕哪一天把命丢了,等不到你父亲回来救我,我等啊等,一直等到坐上这利刃营长官的位置,那个人才放过我。而你那个逃兵父亲,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过!”
陆祈镜心中五味杂陈,等蒋金硕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缓缓开口:“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也许并不是不想救,而是没机会救。
“那又如何?”蒋金硕冷笑一声,“我就想知道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远走高飞,凭什么他能走?陆武一走,那人生怕我也逃了,变本加厉地打压我,控制我,哈哈哈哈,陆武心情不好拍拍屁股走得干脆,我呢?我就活该收拾他留下来的烂摊子?”
陆祈镜眉头紧拧,复杂的情绪沉在眼底,冷冷道:“所以,你恨我父亲,可你却把对他的恨,发泄到我身上。”
蒋金硕的双眼里泛上冰冷的恨意,阴鸷地盯着陆祈镜,恶毒地说:“那又怎样。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老天在帮我,陆武没回来,你倒是不怕死地回来了,呵呵,陆祈镜,这是你父亲欠我的,这是他欠我的债!我要让他知道,他跑了又怎样,他儿子最终还不是落回到了我手里,任凭我处置?我告诉你,这就是天道好轮回,他欠我的,我都会一一从他儿子身上讨回来,你就应该替你父亲赎罪,你应该替他尝尝,我遭受的一切!”
陆祈镜静静注视着蒋金硕,聆听完一切,忽然释然了。
原来,蒋金硕对他怀揣的恶意,从来不是因为他犯下过什么弥天大错,而是他父亲惹怒了蒋金硕,把上一辈人的恩怨牵连到了他身上。
他还以为自己身上背负着多深重的罪恶,为此迷茫了五年,反思了五年,由着蒋金硕打骂折磨了无数次。
没想到,最终得来的是这个结果。
“呵。”
陆祈镜嘲讽地扯了扯唇角,笑了:“你该恨的,难道不应该是‘那个人’么?恨我父亲干什么?”
“不管是他,还是陆武,我都恨透了。”
“你跟他斗了那么久,被他打压了那么久,最终却变得和他一样。”陆祈镜摇头,“这世上没有任何仇恨值得以这样的沉沦作为代价。”
“我不在意。”蒋金硕眼底那抹憎恨缓缓飘散,又披上了那张伪善的人皮,“忘记说了,‘那个人’还没死,我们之间的恩怨,也还没有结束。”
“他是谁?”
“你无需知道他是谁,就算你知道,你也改变不了什么。陆祈镜,别以为你已经自由了,如果有朝一日你还落到我手里,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陆祈镜眼底的冷意慢慢凝聚:“别忘了,你现在还在监狱。”
蒋金硕笑容依旧,说出来的话却句句都带着刻毒的寒意:“是,不过,我建议你抛开既定事实,畅想一下以后吧。你父亲逃出去了,后来还不是死了,你以为你逃出去了,就能活吗?哦,对了,你不怕死,送你去死我并不解气,不如我们换个目标,让停云渡那群人在你眼前去死,或者,让你身边的朋友,让那位向导,在你眼前去死?”
陆祈镜拳头紧握,冷笑道:“这是你的诅咒么?”
“这是我的计划……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蒋金硕向椅背一靠,大有一副等待好戏的架势,“你现在可以选择在我眼前开枪自杀,当着我的面,否则,我不确保你身边的人会不会因为你而死。”
被判终身监禁,身处监狱,还如此大言不惭。
陆祈镜只觉得可笑:“我自问从没惹过你,你为什么一直揪着我不放呢?”
蒋金硕微微一笑,阴冷的眼神缓慢扫来:“谁让你是陆武的孩子,你要恨,应该恨你的父亲,如果你不是他的儿子,也许你还能像周和颂那样无忧无虑,但很可惜,也许他也要替你去死了。”
“如果你能在这些幻想里找到乐趣,就继续吧。”陆祈镜缓缓起身,不想再和他多费口水。
离开之际,蒋金硕扬起了声调,冲着陆祈镜离去的背影,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好好珍惜他们吧,毕竟,享受着不属于你的东西,迟早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陆祈镜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审讯室。
不属于他的东西?难不成,蒋金硕在监狱里,还能把远在停云渡的亲人,把他身边的人杀了?
口气如此猖狂……还是说,他上头的“那个人”,拥有只手遮天的权利?
那个人到底是谁?
蒋金硕是单纯想吓唬他,还是他真在暗中酝酿着什么计划?
没来由的,陆祈镜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感。现在的生活过于安稳了,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着危险的浪潮,隐含着一股巨大的危机,带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慌。
他身边的人还会遇到什么危险?他们都会死吗?
不,不要想了。
陆祈镜甩甩脑袋,把心中浮起来那些不好的念头和猜想统统甩掉,看了一眼天空。
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下来,黑压压一片乌云笼罩着大地,空气都凝滞了一般,沉沉闷闷的。
晚饭还没做,该赶紧回家了。
也不知江稚羽回去了没有。
陆祈镜走快几步,路边花店几束开得正艳的花突然吸引了他的目光,停下脚步。
他想起战略部邀请他担任指挥官时赠予他的聘金,这对他来说应该是个值得庆祝的事情,何况江稚羽忙碌的这段时日,二人相处时间更少,他一直没机会去准备能哄她开心的惊喜。
给她带束花吧。
就像她曾经为他做的那样。
陆祈镜买完花,又大老远跑去甜品店买了点她平时爱吃的甜点,心中盘算着晚上的菜。
这么晚了,那两名叨扰她一整天的哨兵应该走了。
晚上……应该能和她一起吃饭吧?
今天和蒋金硕见面的事情,要和她说吗?
陆祈镜拎着大包小包的袋子,回到家中,打开屋门。客厅亮着一盏昏黄温暖的灯,沙发上的一幕赫然映入眼中。
江稚羽躺在沙发上,睡得正熟。精神图景里的藤蔓探出来,缠着沙发旁的青年,小蛇哨兵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脑袋紧挨着江稚羽。
听见门开,小蛇哨兵下意识想起身,一只白皙手臂猝不及防搂上来,把他起身的动作拦回地毯上,搂得更紧。江稚羽睡得正香,哪肯让手边的抱枕溜了,无意识地箍住了他。
小蛇哨兵的脸红得快滴血,挣扎着想起身解释什么,又怕惊扰人睡觉,就着这半起不起的僵硬姿态,尴尬地抬着脸,和门边呆滞住的陆祈镜对视上。
空气里划过几丝凉飕飕的冷风。
陆祈镜退到门口,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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