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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不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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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旋镖扔出去终究是要砸自己身上的,韩律一句话直接给季鸥整不会了。
他把目光从窗户外拉回来,看着韩律一本正经的脸,哭笑不得,“你不是说没尝出来吗?”
韩律不搭茬,脾气很好地阴阳怪气,“估计刚刚那杯也是,不过你请的,酸也行。”
季鸥已经叹为观止,韩律还能继续,“我刚知道季老师喜欢请人喝咖啡。”
一杯咖啡能把人激成这样,也是物超所值了。季鸥不明显地歪了下脑袋,似笑非笑,“我比较大方。”
这带着股悄悄得意的劲儿太招人喜欢了,韩律绷住表情,叹气,“我就比较小气。”
季鸥知道他在酸什么,看韩律这样也有点不忍心。
他没办法,说:“我们这关系,很难跟人介绍啊。”
多大人了,韩律小醋一下,也不至于真放在心上。
他转而笑道:“这没什么,你要真说我是你前男友,我也挺尴尬的,让他自己琢磨去吧。”
季鸥发现这人真的很灵活,很善于在自己的身份里最大限度地行使占有权。
“你跟小孩儿计较什么。”他说。
韩律不赞同了,“小孩儿怎么了,年轻多好。”
过不去了是吧?
季鸥问他:“年轻怎么好了?”
反应慢的人这时候已经中招了,但韩律是谁。他叱咤商界这么多年,能在一群人精里脱颖而出,敏锐度可没白练。
他瞟向季鸥,意有所指,“年轻有活力,又浪漫懂情趣,看着就开心,我觉得挺好的。”
“那不一定,”季鸥语气平静,“我就更偏好成熟的。”
就差明说我偏好你了。
韩律嘴角都快翘起来了,没来得及高兴,又听他说,“你既然喜欢年轻活力的,要不把他喊回来,你俩加个微信?”
韩律盯他的眼神顿时无比幽怨。
季鸥转开脸,低头憋笑。
他对年轻活力的高中生能有什么兴趣,首先道德这块儿就过不去。
其次,论起吸引力,季鸥还是喜欢成熟稳重又不失幽默风趣的类型。正装领带显然更有性魅力,韩律就坐在这儿,相较之下,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刚刚他纯粹是有一瞬间想起从前。
两个人确定了可以深度交流,几天后,韩律带他去看了天际线展馆,要他一个月内给出一个方案。
这真的太有挑战性了,季鸥第一次设计大型装置,要配合整套建筑来,还要满足能成为整个“天际线”项目的标志性符号的要求,难度和他以往鼓捣的东西相比,不是一般的大。
韩律给他开放权限,让他可以自由进出展馆,季鸥分币未挣,先搭了不少车费。
他一比一复刻展馆做了个模型,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黑白颠倒,整颗心都扑在琢磨点子上,最后终于想到一个创意。
于是他拨通了韩律的号码,问你有没有时间来我家一趟,东西有点大我不好搬过去。
韩律说好,等我一会儿,半个小时内轻车熟路上了门。
季鸥没注意到,当时已经是晚上了。
这不是韩律第一次来季鸥家了,他熟练地跨过地上零落的碎料,来到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模样的季鸥旁边,双手插在口袋,说:“来吧,让我看看。”
季鸥冲他一笑,转身走到开关边,“啪”地灭了灯,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他折回来,在模型的某个地方一摁,霎时间,模型被白炽灯模仿的夕阳点亮,在墙面落下像是建筑的影子,那是遮挡在光源前的半透挡板。
韩律向前一步,抽出了口袋里的手。
季鸥专心操作,往贯穿挑空大厅的横桥上,摆上一排乐高小人,光源的远近和物体透光程度,让墙上的影子出现深浅不一的效果,俨然一副傍晚天桥的天际线风景。
“还有。”季鸥兴致勃勃,转头看了韩律一眼。
接着,他把光源前的挡片拆下来,从不知从哪儿又拿出一个,安装上去,“佛罗伦萨的天际线。”
然后又换了一个:“这是曼哈顿的。”
新的投影印在模型的墙面上,季鸥的手出现又撤下,“还有英国伦敦。”
“以及……巴黎。”季鸥的手最后撑在桌上。
昏暗的房间里,季鸥浅棕色的眼睛被照得发亮,他对韩律说:“你想把艺术渗透进人群,那就把人都搬到创作里来,你要view成为艺术市场代表性的天际线,我就给你一道天际线。”
当时韩律的整个世界安静了。
他只听得到两道声音,一道来自面前笑吟吟的季鸥,一道来自他自己的胸腔。
展示完这一切,季鸥期待地看着他,“这只是个草案,还需要细化和调整,我觉得挺好玩儿,你呢?”
太棒了,韩律在心里说。
“不错,怎么想到的?”他问。
“你带我去展馆,走高架桥那次想到的。”回答完,季鸥略微蹙眉,“真的行吗?这是最后一版,你还不满意我就真没办法了,另请高明吧。”
他脸上带着不不确信的苦恼,生动得有些可爱了,韩律立刻道:“可以,很好。我等你的最终方案,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仿佛就在等这一刻,季鸥笑了下,又很快忍住。
然后说:“那你给我报销一下路费吧,到展馆来回好几趟的钱。”
“……”
韩律瞧着他,一是分不清此时心率过快的原因。
他深吸了口气,微微仰头,又恢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点头笑道,“可以,发票给我,明天让财务打给你。”
电视剧里不都是大手一挥当场转钱吗?怎么到了韩律这儿这么严谨,还得走公账?
“我上哪给你弄发票去?”
这是两个人相处出来的固定模式了,三句话一个玩笑,明里暗里互怼。谁知道这次韩律让了一步,“开玩笑的,多少,我转给你。”
好比一只猫会被逗猫棒吸引,是因为有一只手在不断挑逗,而当这只手不乱晃了,猫也安静了。
季鸥没兴趣地走开,“谁要你钱。”
刚刚的兴奋冷却下来,季鸥后知后觉天已经很晚了,而他胃里的早餐早已消耗殆尽。
他饿了,于是对韩律说:“我还没吃饭呢。”
“走,我请你。”韩律爽快道。
也就是在那顿饭里,季鸥终于有机会,对韩律问出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你是不是辅修过艺术专业?”
“没有,我念的商科。”韩律看出来季鸥想的什么,不以为意道:“我是想走艺术路线,但条件不允许啊。”
果然。季鸥心道。
家财万贯的,也没个兄弟姐妹,哪能按照他的想法来。
要是他爸妈逼着他去学金融学管理,估计他上午入学,下午就得哭晕在学院门口。
过度共情出来感同身受了,季鸥叹了口气,“好可怜。”
他表情看起来真的很惋惜,韩律笑着说:“那不然呢,叛逆去搞艺术?我疯了吗,这么大家业不要。”
季鸥正真情实感,闻言一卡。
诶?那不……不对,好像也是啊。
韩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我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要费劲丢掉?现在我翅膀硬了,既不愁钱,又能干喜欢的事,难道还不够爽?”
季鸥想起的就是这段。
这句话打破了他的固有认知,他见惯了因为各种原因被迫放弃理想,和抗争一切也要坚持本心的人,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有着一种“牺牲感”,仿佛总会丢掉些什么。
可韩律不一样,他活着不一定非要放弃什么。
反正抵抗无用,那就干脆收下,既然搞不成纯艺术,那就退一步做策展人。
他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未必轻松,但绝对舒适。他自洽到了极点,精力无限,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达成目标。
反过来说,他贪婪得可怕,压抑又叛逆,是个十足的理性疯子。
可哪有人得到一切的同时,不付出任何代价。韩律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工作狂,几乎丧失了自己的生活。
季鸥不止一次对他连轴转的生活发表见解,说韩律你这样真的不会累死吗,没有停顿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韩律不认同,说人一生本来就在不停地做这做那,不可能有停顿,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尽可能地去做想做的事?
思想上的分歧在所难免,季鸥只是想让他放松一点,而韩律却以为是自己忽略了他,就放下手头的事,陪季鸥享受一下生活,然后转头继续工作。
季鸥知道,一切的原因,在于韩律只能在有空闲和“翅膀硬了”的时候,才能做自己的事,所以习惯了马不停蹄。
他野心勃勃,想兼顾所有,但人只有两只手,总有什么东西抓不住。
现在看来,韩律唯一失手丢掉的,好像就只有季鸥。
曾经季鸥以为是年龄差的问题,韩律比他大五岁,这个差距放到三四十岁,甚至再往,都不算什么,可偏偏是刚出社会的学生,和经验丰富的职场精英。
然而如今季鸥发现,就算再过十几年,他也不会活得像韩律那样,卸掉人生的手刹。
可能当初他就是韩律那个消失了的手刹。
“不过年轻活力就是挺重要的,主要是感染力。”静默片刻,季鸥说。
韩律平静道:“别想了,我不喜欢那个类型,我口味挺专一的。”
季鸥笑了下,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再往下就触线了,很危险,他不知道怎么聊了。
他转移话题:“谁打电话,是不是有急事,没耽误你时间吧。”
“正要和你说。”韩律道:“有藏家想买你的作品,问你卖不卖。”
“哪件?”
“《茧》,你卖吗?”
季鸥沉默一下,说:“卖啊,有钱送上门来我不要?”
韩律顺着就说:“那你直接卖给我吧。”
“你要它干什么?”季鸥笑着问。
韩律张口就来:“我舍不得啊。”
季鸥双手正捂着杯子,忽然像是被烫了下。
他拒绝得直截了当:“不行。”
韩律的心顿时比眼前的冰美式还凉。
“那里面好歹还有个我呢。”他含着叹息,有些无力。
“那不得给我雪藏了啊?”季鸥换了副语气,玩笑道。
“我给你办巡展。”韩律说,“全球巡展。”
季鸥觉得他真能说到做到,不仅如此还要亲自当策展人,满世界讲他们两个的爱情故事。
他的艺术造诣还没到那种程度,季鸥光是想象这点东西到处展出,就一阵羞耻。那哪是全球巡展,那直接成巡回丢脸了,
“那也不行。”季鸥哭笑不得,他神色温柔,态度却绝情极了,“卖给你我就不要钱了,干脆整场展打包送给你算了。”
那韩律还真巴不得打包全收走。
他直觉《茧》不简单,他还没读懂这件作品的隐喻,那一定很重要。
而仅仅是出自季鸥之手的他们相爱过的证据这一点,他就不想给别人。
要不然电话怎么也打不到他这儿来,因为他早就交代过馆长,如果有人想买《茧》,一定要先跟他说一声。
但是他没办法,“真打算卖?”
季鸥点头。
韩律压下重重心事,说:“藏家想和你见一面,你什么时候有空。”
“后天吧。”季鸥轻轻笑了笑。
“好,到时候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