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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没办法,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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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家庭氛围影响,季鸥从小就开始接触艺术创作。
别人玩泥巴的年龄,他在玩石膏,同龄人还在画荷包蛋太阳跟平面小屋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什么是构图和色彩了。他喜欢颜料的气味,善于感受不同材料间质感的区别,创作对季鸥而言是一种享受,他的精力都用来折腾这些东西,早早就确定了以后要走什么专业路线,顺风顺水地考进了央美。
那是七月份,季鸥刚毕业。
那天下午小雨,他拉着窗帘,在昏暗的房子里睡觉,被在View就职的学长一通电话吵醒,问季鸥找没找工作,想不想去他那里,有个展览缺位装置设计师,就现在。
说实话,季鸥的职业规划就是当个纯粹的艺术家,缺钱就找兼职,有钱就搞创作。
在忙得要死,和闲得长毛之间徘徊,才是他的理想状态,好比不能把水鸟摁到水里生活,季鸥也不能按部就班地持续输出。
他睡得懵懵的,一听“就现在”这三个字,顿时满心抗拒,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学长一看这哪成,你不来我找不到合适的人这不糟了吗?就开始上强度,说策展人是谁你知道吗,你干这一票少说吃三年,作品署名权绝对有保障,将来履历也漂亮,boss满意没准直聘呢。
条件诱人,但诱惑不了季鸥。
他仰面躺在床上,像被嵌进奶油蛋糕的姜饼小人,缓缓下沉,无力道:“学长,我生病了。”
学长神经大条,“哎呦,最近不少人流感,吃药了吗,得赶快看医生。算了你在哪呢,我给你送药去。”
“……算了,不用来。”季鸥无声叹息,不解道:“这个展很重要的话,干嘛找我一个刚毕业的学生?”
“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找谁了。”学长生无可恋,“其实吧,策展人非常难搞,你来了也不一定能行。”
他干笑两声,语气里满是尴尬和心酸。
总之最后,不知道是逆反心理被激出来了,还是怜爱打工人,季鸥答应了去看一眼。
直到两天后去View,季鸥都没抱什么期望。
他那天穿了件天蓝色T恤,白色休闲裤,和把职业装当战袍的男女格格不入,一进公司差别立现,活脱脱一个未经社会洗礼的眼神清澈的大学生。
学长来前台接他,说老板在开会,一会儿就过来,带他去会客室等,然后再次向他介绍了展览要求和策展人。
简单来说,就是View在新开发的旅游社区建了座艺术馆,初展的主题是“天际线”,和艺术馆同名,旨在用不同形式表达人文自然与现代城市风貌之间的联系。
展览筹备已久,但是艺术馆现在就像没有家具软装的空房,缺少灵魂装置,目前包括建筑师在内的数名艺术家给出方案,策展人都不满意。
策展人如果只是策展人就好了,偏偏他也是整个项目的负责人,更难以招架的是他还是View未来继承人。
谁敢冒死顶撞太子?至少眼下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
旅游社区和展览同天开放,虽说还有一年多,但是从方案成型到产品落地都需要时间,可现在连正经设计师都没到位,大家内心十万火急。
学长都急得嘴上燎泡了,吧啦吧啦吐槽一大串儿,季鸥对这件事有了个大致总结:
项目是烫手山芋,策展人挑剔难伺候,他自取其辱白跑一趟。
听完季鸥沉思两秒,“学长,要不我还是先走吧。”
韩律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他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就是和玻璃窗外的天空一样干净的蓝,透出年轻朝气的肩背线条,和一个毛绒绒的后脑勺。
那时候季鸥的头发还没留长,韩律以为那头栗色卷发是特地烫染的,整个人有种不问世事的松弛感,和韩律一路过来时看到的人天差地别。
单从欣赏角度而言,还挺好看,然而不具备扛大梁的气质。
当初刚听下面的人推了个应届毕业生,韩律就觉得胡闹,现在见到真人,听到这句话,当下判了人死刑:
散漫不靠谱,病急乱投医。
学长见他进来,心道不好,立马站起身,刚要说话,韩律就道:“要走了?”
然后转头对助理说:“给他打个车,报销一下路费。”
听见这句话,季鸥都惊了。
他椅子转了半圈,看见门口的韩律,季鸥这么颜控一个人,面对那张帅脸,也很难生出好感来了。
但是不久后季鸥发现,他还就喜欢韩律这一款,有种克制里带点儿狂放的绅士感。
要不然怎么会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觉得人帅。
从他的审美角度和偏好来说,韩律太带劲儿了,尤其在床上的风格。他们很合拍,试过一次就上瘾。
和创作一样,季鸥非常享受和韩律□□。这也像是一种创作,创作他们关于爱的理解和阐述方式。
韩律嘴上说送人走,实际上也没那么决绝,他一半是想看看季鸥的反应。
毕竟他知道这个职务要承担多大的压力,要是一句话都抗不了,那趁早回家吧,免得费时费力。
但季鸥是谁,他性格好脾气小是不假,可学艺术的多少有点儿傲气。
我勉为其难地来可以,你敷衍了事地撵人不行。
季鸥的逆反心理当场就上来了,不过到底还嫩,临场没发挥出来,盯着韩律就愣住了。
到底还是浸淫职场多年,在场人士都比季鸥段位高点儿,看得明明白白。于是在学长和韩律助理的圆场下,两个人还是坐到同一张桌上,心平气和地谈了谈。
到最后季鸥发现心平气和不了一点儿。
“天际线”这个项目,对旅游区开发商来说,能提升整体调性,对View来说,能扩展知名度,为双方带来流量,互利共赢。
可于韩律而言,一个艺术馆仅仅是个开始,他的目标不止于此。他想把艺术从展馆里请出来,渗透到人群里,他要View成为整个文化艺术市场的代名词,要一道真正的“天际线”。
季鸥不知道韩律想钱想疯了还是怎么着,但他不成熟的想法,毫无疑问地被否得体无完肤。
最后两个人可能是上劲儿了,针对当代艺术进行了深刻探讨。
韩律说艺术不该高高在上,也不应该太迎合市场,让消费者形成普遍偏低的审美观,季鸥说那很难找到合适的界线,韩律说这就是你们这群人的义务,季鸥说审美从来没有统一的标准,韩律说我要的就是这个标准。
季鸥一阵心梗,心说我有病吧跟你讨论这些。
毕竟不是要养家糊口的背贷打工人,季鸥实在忍受不了提出无理要求的甲方。
他彬彬有礼,笑容得体道:“你不可能把想传达的观念强塞进所有人的脑袋里,流水线商品才能接受同一套设计方案,你的理念和你的要求完全相悖,你追求的完美没人做得到,今天任何一个人坐在这里,你都有不满意的理由。韩先生不该找艺术家,你应该找个催眠大师。”
这段话算得上非常不客气了,说完季鸥点了下头,站起来走了。
而韩律靠在椅子里,表情自始至终地平和。
等走出会客室,季鸥又后悔一时口快,给学长发信息:
抱歉学长,没谈妥,我好像把你老板惹毛了。
学长很快回信,说没事,你来我就很感谢了,让季鸥先别走,等他一会儿。
季鸥下了电梯,到一楼大厅,坐到等候室的沙发上。
他开玩笑:你老板不会让保安把我赶出去吧。
学长又回:放心,倒也没那么小肚鸡肠。
没多久,等候室的玻璃门被推开,有人从季鸥侧后方,绕到面前,坐到正对着的座位上。
韩律屈指敲敲桌子,态度诚恳,对呆愣的季鸥说:“我刚才态度不好,向你道歉。或许我们可以深度交流一下,你觉得呢?”
季鸥内心“哈”了一声,心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还——
“我还真就愿意了。”
季鸥摊手,对崔灿说:“就这样,我入伙了。”
崔灿十分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对他的想法很感兴趣。”季鸥不掩饰自己的内心,“当时我没意识到,其实我对他本人也很感兴趣。”
“我很好奇他作为一个商人,为什么对艺术有反常的追求,想知道他最后能做成什么样。而且说实话,我被他搞得有点兴奋,也想参与一下。”
崔灿回想了下,“那个展反响确实不错,这几年View的规模也扩张不少,光是像裕青这种控股的艺术馆多了好几家。”
季鸥以为他要感慨一下励志精神,谁知道崔灿“嘶”了口气:“财大气粗。”
闻言季鸥扑哧笑出声。
人生在世,谁都有点追求。季鸥对韩律的追求有点兴趣,理所当然的,后来韩律追求他时,他也很有兴趣。
甲方变男朋友,季鸥秋后算账,问韩律:“我当时的想法就那么一无是处?”
也不知道是身份转变了开始哄他,还是什么,韩律说:“没有,差点意思,但也还行。我看过你的毕设和之前的作品,真看不上也不会见你。”
季鸥刚有点安慰,韩律又说:“其实我就是故意的,那天看到你就很想……刺激你一下,看看你能怎么办。”
韩律作为企业接班人,手头不止艺术馆那一件事。那段日子他一直处于高压环境中,整个人紧绷着,可他必须表现得游刃有余,滴水不漏。从小的教育和身份,让他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畏惧退缩。
然而他那时其实也就二十七,是个说小不小,但也没成熟哪去的年龄。
也许季鸥那句临阵逃脱的话,率先挑动了他的绷紧的神经;又或者是那颗毛绒绒的脑袋,无意识戳中了他的审美;再或者那件天蓝色上衣,忽然让他注意到窗外许久没好好看过的天空。总之他潜意识里放松下来,一丝恶趣味不由自主冒了出来。
听完这话,季鸥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对这人的认知被刷新了。
之后他笑了,对韩律说:“你这个人真够坏的。”
韩律毫不客气地接受点评,“没办法,你就喜欢这样的。”
那真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
季鸥伸手拍拍腿,让贝斯特跳了上来,低头在它脑袋上轻轻抚摸。
他眼睫低垂,一股落寞难过的情绪,顺着视线缓缓流出,说不出是睹物思人,还是缅怀初恋。
崔灿看他这个样子,无声叹了口气,“跟韩律这种人生活在一起,挺有压力的吧。”
季鸥抬起头,“有一点吧,方方面面的差距都太大了,人生阅历、生活习惯都不太相同,但其实这在感情中算是一种乐趣。只是……唉,总之别和甲方谈恋爱吧。不过也不至于因为这些分手。”
“你不会还喜欢他吧?”崔灿问。
季鸥不置可否,平静说:“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往往决定情感的,都是非情感因素。大人的世界远比想象中的复杂,没办法只凭喜欢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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